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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方向   栖华开 ...

  •   栖华开始去那家酒吧。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三次,从一周三次变成几乎每天。他没给自己找什么合理的借口,只是到了傍晚就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走,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吧台前面了。
      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为什么,但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因为那个味道。他坐在吧台旁边的时候,那个味道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它不会冲过来扑他,不会缠着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盏温热的灯,让他觉得自己坐着的这张椅子很舒服,让他不想站起来走掉。
      花见有时候忙,有时候不忙。忙的时候栖华就坐在那里喝东西,看他调酒给别人。不忙的时候花见会靠在吧台内侧,和他聊天,或者不说话,各做各的事。栖华发现自己很适应这种状态——不用找话题,不用维持气氛,想说话的时候就说一句,不想说的时候就安静地坐着,谁也不会觉得尴尬。
      花见很少问他问题,问的也都是很轻的那种——“今天吃什么了”“考试考完了有什么打算”“热不热”。栖华的回答也都很短,但花见从来不追问。他像是知道栖华的限度在哪里,不推,不拉,只是把栖华容纳进自己的空间里,让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沉默。
      有一次栖华在吧台坐了很久,花见一直在忙,没顾上和他说话。他喝完了一杯饮料,又续了一杯,翻了一会儿手机,抬头的时候发现花见正站在吧台另一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花见就继续调酒了。栖华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几口液体,心跳得有点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读出这个。也许是他多想了。也许是那个味道在帮他翻译。
      有一天晚上酒吧快打烊了,其他客人都走了,只剩栖华还坐在吧台前面。花见在收拾吧台,把瓶瓶罐罐摆回架子上,把用过的杯具放进水池。栖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了。
      “花见。”
      “嗯?”
      “你是妖,对吧。”
      花见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着栖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像是一直在等他问这个问题。
      “是。”花见说,“你呢?”
      “我也是。”
      两个人隔着一个吧台对视了几秒。花见放下手里的杯子,微微笑了起来,像是在说“你终于说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栖华问。
      “第一次见面。”花见说,“你走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了蝴蝶的味道。很淡,像刚破茧不久的那种,带着一点点露水的湿气。”
      栖华的耳朵红了。“你当时就知道?”
      “知道。”花见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好,擦干了手,走到吧台这边,在栖华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侧身对着他,像在和他说话的朋友,而不只是调酒师和客人。
      “但我没打算先开口,”花见说,“这种事,我更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栖华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活了十八年,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藏在人群里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异类,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和任何人分享。然后一个下雨天,一个叫花见的人,在酒吧里调了一杯叫“缱绻”的饮料,对他笑了一下,他的世界就从单色变成了彩色。
      “我……”栖华开口,又停住了。他想问很多问题——你是哪种花妖?你在这里多久了?你为什么会一眼认出我?你为什么不问我?——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另一句话。
      “我最近总是来这里,是不是……很奇怪?”
      花见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温柔地亮起来。
      “不奇怪。”他说,“蝴蝶生来就有追寻花的本能。你来找我,是应该的。”
      栖华的心跳停了一拍。
      “蝴蝶生来就有追寻花的本能”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个被风吹起来的陀螺,越转越快,越转越响。他张了张嘴,耳朵红透了。
      “我、我不是因为——我才不是因为——”
      “不是吗?”
      “不是!”
      花见笑了。“好,不是就不是。”
      他站起来,走回吧台后面,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干净瓶子、一把剪刀、几枝放在水里的花。然后他开始剪花枝,剪掉多余的叶子,把花一枝一枝插进瓶子里,动作轻柔而仔细,像在做什么需要倾注耐心的事。
      “这束花给你,”花见说,“拿回去放房间,你晚上会睡得好一些。”
      栖华看着他手里的花——粉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一点淡淡的暖黄,香味和花见身上的味道很像,只是淡了十倍的浓度,温和到不会让人心跳加速,但会让呼吸变得平缓。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每次来,都像很累的样子。”花见把插好的花递过来,“不是身体累,是精神累。像一个人扛了很久,不知道怎么放下。”
      栖华伸手接过那束花。指尖碰到了花见的手,很轻的一触即散。他看着那些花,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那天晚上的那杯“缱绻”一模一样的颜色。
      “……谢谢。”
      “不客气。”
      栖华抱着那束花走出了酒吧。晚风比之前凉了一些,但手里那束花一直暖着,像一个小小的、有温度的光源。他走回家,把花插在床头柜上的空瓶子里,洗了澡,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些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站在那片花田里,但这一次他不是在走,他是坐在花田中央,旁边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朵花。花见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把那朵花别在了他耳朵后面。
      “别跑了。”那人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栖华想说“我没跑”,但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已经跑了很多很多年了。从孤儿院跑到学校,从学校跑到人群,从人群跑到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城市。他一直在跑,跑得脚都磨破了,但不知道在躲什么。而花见坐在他旁边,轻轻松松地说了一句“别跑了”,他就真的不想跑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床头柜上的花还在,花瓣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晨光。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柔嫩而微凉,像一只还没醒的蝴蝶。
      他把那束花养了很久。花谢了以后,他把花瓣夹在了一本书里,书名叫《花的语言》。
      翻到夹着花瓣的那一页,上面写着:蝴蝶在寻找花朵时,不是用眼睛,是用触角。它们能感知到几公里外花开的气息,然后顺着那股气息飞过去。
      栖华合上书,看着窗外正在变蓝的天。
      他想,原来我不是疯了,我只是找到了该飞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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