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46、你自己约 谢忱签下新

　　谢忱接受司机服务权限以后，连续四天一次都没用。
　　孟绮每天都能在小程序里看见用车记录。她上午去做指甲，下午去吃饭，晚上有时候懒得出门，司机一整天闲着。谢忱那边却照旧，地铁、公交，偶尔坐同事的车，像那条权限根本不存在。
　　第五天孟绮终于忍不住了。
　　早饭时，她一边喝咖啡一边问：“你是不是不会用那个软件？”
　　谢忱正在吃鸡蛋：“什么软件？”
　　“车。”
　　“会。”
　　“那你怎么一次没约？”
　　“没需要。”
　　“你前天去城北，一个半小时地铁。”
　　“嗯。”
　　“这叫没需要？”
　　“地铁能到。”
　　孟绮放下杯子：“那什么才叫需要？”
　　谢忱想了想：“下雨，赶时间，或者东西多。”
　　“所以我每个月付那么多钱，就等着下雨？”
　　“你本来就要用。”
　　“现在加了你。”
　　“加我又没加钱。”
　　她一时没话。
　　谢忱把最后一口鸡蛋吃完，抽纸擦手：“你是不是很希望我用？”
　　“没有。”
　　“那不就行了。”
　　“我是觉得不用浪费。”
　　“车没因为我不开就报废。”
　　孟绮盯着他，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容易被这个人气得说不出话。偏偏谢忱还不是故意顶嘴，他是真的觉得事情就这么简单。
　　“那你今天去哪？”
　　“公司签合同。”
　　孟绮立刻抬眼：“正式签？”
　　“嗯。”
　　“几点？”
　　“十点。”
　　“合同带回来我看看。”
　　谢忱看她。
　　“你上次自己说的。”
　　“说了。”
　　“那别一副我要抢你合同的样子。”
　　“没。”
　　“签之前不给我看？”
　　“公司模板不让带走，现场可以拍。”
　　孟绮皱眉：“这种更要看。”
　　“先签试用合作，三个月。”
　　“工资呢？”
　　谢忱报了个数。
　　比之前散单稳定，但也没高多少。还有绩效、出勤、夜间应急补贴，算下来如果一个月单子够多，收入能好看一点；要是淡季，也就是刚够在这座城市不太狼狈地活着。
　　孟绮没评价，只问：“保险呢？”
　　“正式合作后有意外险。”
　　“工伤？”
　　“不是劳动合同。”
　　她筷子停了。
　　“什么意思？”
　　“外包合作。”
　　“那出了事谁负责？”
　　“按保险和事故责任走。”
　　“你们天天爬梯子、拆电路、修水管，签外包？”
　　谢忱点头：“很多都这样。”
　　孟绮脸一下沉下来：“别签。”
　　谢忱抬头。
　　“我说先别签，至少把责任条款看完。”
　　“会看。”
　　“你看得懂？”
　　“基本能。”
　　“你上次还说可以给我看。”
　　“我会拍。”
　　“拍了等签完有什么用？”
　　谢忱安静几秒：“孟绮，我今天是去谈，不是去按手印。”
　　“最好是。”
　　他收完碗，拿起工具包准备走。孟绮看着时间：“九点了，你还坐地铁？”
　　“来得及。”
　　“车在楼下。”
　　“你今天不用？”
　　“下午才用。”
　　谢忱停了一下。
　　孟绮立刻补：“我没替你约。你自己看。”
　　他掏出手机。
　　一分钟后，孟绮的小程序跳出一条通知。
　　常用乘车人谢忱已预约09:10用车。
　　她看见以后，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火竟然一下没了。
　　“这不就会用？”
　　谢忱穿好鞋：“今天赶时间。”
　　“理由审核通过。”
　　“谢谢。”
　　门关上。
　　孟绮坐回餐桌，顺手点开行程详情。上车地点是家，目的地是维修团队的公司，费用记在她账户下面。
　　第一次。
　　她看了一会儿，把页面关了。
　　上午十一点半，谢忱发来十二张合同照片。
　　一张不少。
　　孟绮正在美容院敷面膜，手机举在脸上看得费劲，直接把图片转给了乔曼宁。
　　帮我看看。
　　乔曼宁回得很快：
　　什么东西？
　　谢忱的合同。
　　隔了几分钟：
　　你什么时候改行做人力资源了？
　　少废话，看。
　　乔曼宁没再贫，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直接打电话过来。
　　“主体是合作协议，不是劳动合同。他们规避用工关系写得很明显。”
　　“有问题？”
　　“不能说不能签，这行业这种模式不少。但有几条对他不太友好。夜间应急任务拒绝两次就可以取消后续派单，设备损坏责任又写得太宽，还有事故条款把很多现场风险直接推给服务人员。”
　　孟绮皱眉：“那不签。”
　　“你说了算？”
　　“我跟他说。”
　　“你跟他说风险，不是替他决定。”
　　孟绮翻了个白眼：“你现在怎么也这样？”
　　“因为你最近特别容易越界。”
　　“乔曼宁。”
　　“行，不讲大道理。”她翻着文件，“让他至少问清三件事：意外险保额、现场第三方责任险、因甲方设备问题导致事故怎么算。设备赔偿那条最好加个上限，不然一台老设备坏了也可能往他头上扣。”
　　“还有呢？”
　　“夜间任务的拒绝次数得改。他又不是二十四小时卖给他们。”
　　“你把这些发我。”
　　“我直接整理一版给他不好？”
　　孟绮顿了顿。
　　“你有他微信吗？”
　　“没有。”
　　“那发我。”
　　乔曼宁笑：“你转达？”
　　“嗯。”
　　“别替他谈。”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以后，孟绮把乔曼宁整理的四条原样转给谢忱，没加一句“你必须怎么做”。
　　谢忱隔了十分钟回复：
　　收到。
　　又过了半小时，他发：
　　第三条同意改，夜间任务改成单月不超过四次。设备责任加了个人赔偿上限。保险保额也写进补充页。
　　下面是一张手写补充条款照片。
　　孟绮放大看。
　　“你还真谈了。”她自言自语。
　　谢忱又发：
　　谢谢乔曼宁。
　　孟绮立刻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是她看的？
　　你不像会看这种合同。
　　她盯着这句话，差点把手机捏碎。
　　我也能看懂。
　　你连物业登记窗宽都敢编。
　　孟绮：“……”
　　她直接不回了。
　　可下午一点，谢忱又发来一条：
　　也谢谢你。
　　孟绮看了两遍，才慢慢回：
　　这还差不多。
　　合同最后签了。
　　三个月。
　　第一个月固定合作费不高，但比他之前四处接散单稳。孟绮本来觉得这种收入没什么意思，晚上谢忱回来时，却看见他难得买了瓶啤酒。
　　“庆祝？”
　　“算吧。”
　　“签个外包合同也庆祝？”
　　“第一个比较稳定的。”
　　谢忱打开冰箱，拿出两个玻璃杯。
　　孟绮看见：“给我也倒？”
　　“你喝吗？”
　　“喝。”
　　他给她倒了小半杯。
　　孟绮坐在餐桌边，随口问：“以后一个月能有多少？”
　　谢忱算了一遍。
　　“还是少。”
　　“比以前多。”
　　“你以后想一直干维修？”
　　“暂时。”
　　“没别的想法？”
　　“有。”
　　“什么？”
　　谢忱喝了口酒：“以后想自己接项目。”
　　孟绮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具体的以后，来了点兴趣：“开公司？”
　　“没那么大。先自己带两三个人，有稳定合作方。”
　　“需要多少钱？”
　　“还早。”
　　“我问大概。”
　　谢忱报了个很保守的数。
　　孟绮听完第一反应：“这点钱我——”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
　　谢忱看着她。
　　孟绮把后面那句“我可以给”硬生生咽回去，换成：“你多久能攒够？”
　　“大半年到一年。”
　　“这么久？”
　　“正常。”
　　“要是中间换工具、租地方呢？”
　　“慢一点。”
　　孟绮喝着酒，眉头一直没松。
　　对她来说，这个数字甚至不够买一只包。
　　可谢忱要用一年。
　　这个差距摆在桌上以后，她第一次觉得所谓“不要”其实很难理解。他明明只要张口，很多东西都可以直接跨过去。
　　“你要是有人投资呢？”她还是问了。
　　谢忱看她一眼：“谁？”
　　“比如我。”
　　“不要。”
　　果然。
　　孟绮这次没生气，反而继续问：“为什么？”
　　“现在没东西让你投。”
　　“你以后有项目啊。”
　　“以后有了再说。”
　　“你是不是觉得拿我的钱就低人一头？”
　　“没有。”
　　“那到底为什么？”
　　谢忱拿着杯子想了一会儿：“因为我现在连自己能不能做好都不知道。拿自己的钱试，亏了就亏了。拿你的钱试，我还得考虑你。”
　　孟绮一愣。
　　“考虑我什么？”
　　“你亏不亏，什么时候回本，你会不会觉得我做错了，还有你哪天突然不想投了怎么办。”
　　“我不会催你。”
　　“现在不会。”
　　“以后也不会。”
　　谢忱笑了下：“这句话你自己信？”
　　孟绮瞪他。
　　“我怎么不信？”
　　“我车四天没用，你都问了。”
　　“那不一样。”
　　“差不多。”
　　“差很多。”
　　两个人把彼此最近说过的话全还了回来。
　　谢忱笑着喝完酒，孟绮也跟着笑。她发现这次再谈钱，自己竟然没那么急着让他接受了。
　　至少现在没有。
　　“那以后真缺钱呢？”她问。
　　“真缺再说。”
　　“可以找我？”
　　“可以问。”
　　“问了你会要？”
　　“看情况。”
　　孟绮点点头：“行。”
　　她没再追。
　　晚上乔曼宁过来时，两个人那瓶啤酒刚喝完。
　　她一进门就闻到酒味：“庆祝什么？”
　　孟绮抬下巴指谢忱：“找到长期饭票。”
　　“合作签了？”
　　“签了。”谢忱站起来，“合同的事谢谢。”
　　“没事，你自己谈得下来就行。”
　　乔曼宁去客房拿东西，谢忱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孟绮跟进去，看见她把最后两件厚外套装进袋子。
　　“你这是准备彻底搬？”
　　乔曼宁动作停了一下：“差不多。”
　　“不是说三个月？”
　　“还有一个多月。”
　　“那你搬这么干净干什么？”
　　“我最近不太会回来睡。”
　　孟绮靠着衣柜：“婚姻终于稳定了？”
　　“暂时挺好。”
　　这话说得不甜，却比她刚领证那阵子可信。
　　蒋元最近按协议还钱，家里边界也没再出问题。他母亲来过一次，进门前真的先发了消息。两个人偶尔吵，但已经不再每次都绕回梁舒月和泊岸。
　　乔曼宁把衣服拉链拉好：“这个月租金我照付。下个月开始，我那间房不留了。”
　　孟绮没想到这么快：“真不留？”
　　“嗯。”
　　“钥匙呢？”
　　“我可以留一把普通备用？”
　　“当然。”
　　“但不再算我的房间。”
　　孟绮站在门口看她。
　　这间房从乔曼宁拖着箱子住进来开始，一直像她给自己留的一道后门。后来结婚，她也没舍得关。
　　现在她居然自己先说不留了。
　　“蒋元知道吗？”孟绮问。
　　“知道。”
　　“他说什么？”
　　“问我是不是确定。我说确定，他就没再问。”
　　孟绮笑：“他最近确实长进不少。”
　　“人总不能一直犯同一个错。”
　　乔曼宁提起衣服准备走，经过餐厅时看见桌上谢忱的合同复印件。
　　“你没替他找更好的工作？”
　　“没有。”
　　“难得。”
　　“他以后想自己做。”
　　“你是不是立刻问要不要钱？”
　　孟绮脸一僵。
　　乔曼宁一看就知道了。
　　“他没要？”
　　“暂时不要。”
　　“你没生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有进步。”
　　孟绮翻白眼。
　　乔曼宁穿好鞋，临走前突然道：“对了，我今天见到罗正谦了。”
　　孟绮一下来了精神：“哪儿？”
　　“公司楼下。”
　　“他找你？”
　　“不是。他去旁边律所，碰上。”
　　“说话了吗？”
　　“说了两句。”
　　“什么？”
　　“问项目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好。”
　　“然后？”
　　“然后他走了。”
　　孟绮看她：“就这？”
　　“就这。”
　　“你没问为什么换人？”
　　“早问过了。”
　　“没约饭？”
　　“没有。”
　　“他也没约你？”
　　“没有。”
　　孟绮啧了一声。
　　乔曼宁瞪她：“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
　　“你那个脸很有意思。”
　　孟绮笑：“我只是觉得罗正谦比宋尧难搞。”
　　“谁要搞他？”
　　“你急什么？”
　　乔曼宁懒得理她，拎包走了。
　　门关以后，孟绮站在玄关，忽然发现鞋柜旁少了乔曼宁常穿的那双拖鞋。刚才她一起装走了。
　　这套房又空了一点。
　　谢忱房门却在这时打开。
　　他换了件衣服出来：“我下楼。”
　　“去哪？”
　　“买东西。”
　　“这么晚？”
　　“合同签了，请团队的人明天喝咖啡。”
　　孟绮看他：“几个人？”
　　“六个。”
　　“你买？”
　　“嗯。”
　　“刚赚点钱就请客。”
　　“第一次一起干。”
　　“买什么咖啡？”
　　谢忱报了楼下一家平价连锁的名字。
　　孟绮皱眉：“不好喝。”
　　“他们喝就行。”
　　“隔壁那家好一点。”
　　“贵一倍。”
　　“我请。”
　　谢忱看着她。
　　孟绮立刻补：“我问你，你要不要？”
　　“不要。”
　　她点头：“行。”
　　谢忱反而愣了。
　　“就这样？”
　　“不然呢？”
　　“没什么。”
　　他穿鞋出门。
　　孟绮关门后站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好笑。
　　她居然真没继续劝。
　　十分钟后，小程序突然弹出通知。
　　谢忱已预约明日07:30用车。
　　目的地：维修团队办公点。
　　没有问她。
　　也没有提前告诉她。
　　他自己约的。
　　孟绮看着那条记录，比今天他签合同还高兴一点。
　　她给谢忱发：
　　明天终于舍得坐？
　　谢忱：
　　六杯咖啡不好挤地铁。
　　孟绮：
　　行。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司机是给你权限，不用每次跟我报备。
　　谢忱很快回：
　　知道。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但车费算你的。
　　孟绮笑了。
　　我知道。
　　这一次她没再解释自己为什么愿意付。
　　也没问他什么时候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