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47、空出来的房间 乔曼宁退掉

　　乔曼宁把客房彻底退出来那天，没什么仪式感。
　　她周六上午十点到，蒋元开车送她，人在楼下等，没有上来。乔曼宁拎了两个空袋子进门，把浴室里最后一套护肤品、床头抽屉里的充电器和衣柜最里面一件几乎没穿过的羊绒大衣装走，最后蹲在床边摸了半天，摸出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耳环。
　　孟绮靠在门口看她：“值钱吗？”
　　“值两千多。”
　　“你两个月没发现少了？”
　　“另一只也找不到。”
　　孟绮笑：“那就不值钱了。”
　　乔曼宁把耳环塞进包里，站起来看了一圈。
　　房间一下空得很彻底。床还在，柜子还在，连她自己买的那盏台灯都没拿，只有人留下来的痕迹不见了。她刚搬进来时带了三个箱子，睡衣挂满半个衣柜，洗手台上东西铺得孟绮连自己的瓶子都找不到。现在走的时候，只剩两个购物袋。
　　“钥匙你还留吧。”孟绮说。
　　“嗯，但以后不算我的房间。”
　　“哪天跟蒋元吵架还能回来。”
　　乔曼宁瞥她：“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很盼你好。最好这辈子都用不上。”
　　“真用不上，你是不是又要嫌房子空？”
　　孟绮没回答。
　　乔曼宁看她一眼，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厨房后面。谢忱今天一早出门，房门锁着。那间不到九平的小房子和眼前的客房比，简直像附赠的。
　　“你是不是想让他搬过来？”乔曼宁问。
　　“这么明显？”
　　“你从我进门开始，看他房间三次了。”
　　孟绮走进去，拉开窗帘：“这间采光好，柜子也大。他那屋连正常窗户都没有。”
　　“那你问。”
　　“肯定问。”
　　“先问房租。”
　　孟绮回头：“你们到底为什么都觉得我会白给？”
　　乔曼宁笑：“因为你已经开始这么干了。”
　　“我哪有？”
　　“车，百叶，阿姨提前做饭，合同咨询。”
　　“合同是你看的。”
　　“所以我最清楚你没付钱。”
　　“那不叫白给，那叫朋友资源。”
　　乔曼宁把包背好：“你最好一直这么会分类。”
　　孟绮听得烦：“赶紧下楼，蒋元等你。”
　　“他没催。”
　　“那你还不快去享受婚姻生活？”
　　乔曼宁走到玄关，忽然又停下来：“对了，下周我可能出去几天。”
　　“去哪？”
　　“蒋元说想去海边，算补个没办的蜜月。”
　　孟绮一下笑了：“你们现在都到蜜月了？”
　　“就三天。”
　　“床都分过了，现在去看海，跨度挺大。”
　　“所以才叫补。”
　　乔曼宁说得很平，没有刻意甜，也没有以前那股随时准备撤的劲。孟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段婚姻可能真的暂时被他们扶正了一点。
　　“去吧。”她说，“别带电脑。”
　　“做不到。”
　　“那至少别在海边回罗正谦邮件。”
　　乔曼宁眼神一冷：“他早就不跟我项目了。”
　　“我提醒一下。”
　　“管好谢忱。”
　　门砰地关上。
　　孟绮笑了一会儿，回到客房。
　　她拍了三张照片发给谢忱。
　　第一张床，第二张窗户，第三张空衣柜。
　　房空了。你搬吗？
　　谢忱半小时以后才回。
　　不搬。
　　孟绮以为自己看错。
　　为什么？
　　东西已经放好了。
　　你那间小一半。
　　够住。
　　这个房租给你算一样。
　　对面停了几分钟。
　　那更不搬。
　　孟绮直接打电话过去。
　　谢忱接起来时背景全是说话声：“我在现场。”
　　“就一句，你为什么不搬？”
　　“麻烦。”
　　“你两个箱子有什么麻烦？”
　　“现在房间住得好好的。”
　　“大的不好？”
　　“好。”
　　“那你不住？”
　　“孟绮。”谢忱那边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才继续，“我晚上回去再说。”
　　“你先回答。”
　　“因为我租的是那间。”
　　“合同可以改。”
　　“我不想改。”
　　说完他就真挂了。
　　孟绮拿着手机坐在空床上，气了半天。
　　这人到底对更好的东西有什么意见？
　　晚上谢忱回来得不算晚，七点多，刚进门就看见客房门大开着。孟绮故意没提，等他洗完手、换好衣服，从厨房拿水出来，才问：“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房间。”
　　“嗯。”
　　“怎么样？”
　　“挺好。”
　　“搬吗？”
　　“不搬。”
　　还是这两个字。
　　孟绮彻底服了：“你进去看看。”
　　谢忱被她推到客房门口。
　　里面确实比他现在住的房间舒服得多。床一米八，窗户正对小区绿化，衣柜整整一面墙，还有独立的书桌和床头柜。乔曼宁搬走后，保洁下午刚收拾过，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谢忱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嗯。”
　　“嗯是什么意思？”
　　“房间很好。”
　　“那你搬。”
　　“我那间也能住。”
　　“为什么非住差的？”
　　谢忱转头看她：“我没觉得差。”
　　“你审美有问题。”
　　“可能。”
　　“而且这边桌子大。你最近不是晚上老拿电脑在餐厅弄东西？”
　　“我没电脑。”
　　孟绮愣了：“你那台呢？”
　　“坏了。”
　　“什么时候？”
　　“前两天。”
　　“怎么没说？”
　　“有什么好说的。”
　　“修啊。”
　　“修不划算。”
　　孟绮突然想起来，这几天谢忱晚上坐在餐桌旁一直用手机看表格，有时候还拿纸抄东西。她以为他嫌电脑麻烦，根本没注意是坏了。
　　“你现在工作还要用电脑？”
　　“偶尔做报价，填维修记录。后面如果学图纸，也要。”
　　“那你准备怎么办？”
　　“买。”
　　“买什么？”
　　“再看。”
　　孟绮盯着他：“预算多少？”
　　谢忱报了一个数。
　　她表情立刻不对。
　　“这个价能买电脑？”
　　“能。”
　　“能开机？”
　　谢忱笑：“应该能。”
　　孟绮转身就往储物柜走。
　　她突然想起自己有一台。
　　准确地说，有一台几乎没用过的。
　　两年前程既川让人送来的，理由是她那阵子说想学剪视频。电脑送来以后她兴致只维持了三天，软件装了一堆，真正剪出来的只有一段二十秒的旅行视频。后来还是嫌麻烦，重新用回平板，那台电脑就被塞进柜子。
　　她翻了十分钟，终于在最下面找到盒子。
　　谢忱站在后面：“什么？”
　　孟绮把盒子拖出来，吹了一下灰：“电脑。”
　　“你的？”
　　“嗯。”
　　“你不是不用？”
　　“所以给你用。”
　　谢忱没接。
　　孟绮早有准备：“借。”
　　他这才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型号？”
　　“我怎么知道。”
　　谢忱把盒子翻过来，看见配置，又抬头看她：“这个你不用？”
　　“你看它像被用过吗？”
　　包装盒还在，保护套也在，连电源线都绕得跟新的一样。谢忱把电脑拿出来，开机试了一下，电池彻底没电，插电后才亮。
　　桌面一片干净。
　　只有几个孟绮当初下载又从没打开过的软件。
　　“你先用。”孟绮说，“以后自己买了再还。”
　　谢忱没有马上答应。
　　“你别又问多少钱。”她警告。
　　“没问。”
　　“也别给我转租金。”
　　“没打算。”
　　孟绮反而不习惯了：“这次这么痛快？”
　　谢忱等电脑启动，顺手翻了一下系统信息：“因为是借。”
　　“借和给差这么多？”
　　“差。”
　　“坏了呢？”
　　“我赔。”
　　“旧电脑赔什么？”
　　“照二手价。”
　　孟绮翻白眼：“你真扫兴。”
　　谢忱笑了一下。
　　他把电脑抱回餐桌，没有进客房。
　　孟绮跟着过去：“房间真不换？”
　　“不换。”
　　“你以后做东西没桌子。”
　　“我房里有。”
　　“那张桌子放台电脑，水杯都没地方摆。”
　　“够。”
　　孟绮看了他半天，最后问：“是不是因为不想欠我？”
　　谢忱停下手。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现在住得挺好。”
　　“这理由我不信。”
　　谢忱把电脑插好电，才抬头看她：“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搬？”
　　孟绮一愣。
　　“因为空着也是空着。”
　　“可以留给朋友。”
　　“我没几个朋友会来住。”
　　“乔曼宁以后也可能回来。”
　　“她有家。”
　　“那就空着。”
　　孟绮皱眉：“你是不是觉得占大一点的房间就跟我关系不清楚？”
　　“没有。”
　　“那你怕什么？”
　　“我什么都没怕。”
　　谢忱说完，自己也像觉得这段对话有点绕。他沉默几秒，才解释：“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现在这间房，我付这个钱，住得舒服。换过去以后，不管你收不收更多，我都会知道它本来值更多。”
　　“然后呢？”
　　“然后我会想这是不是你让给我的。”
　　孟绮看着他。
　　“这很重要？”
　　“对我重要。”
　　孟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其实很少遇见这种人。
　　她和程既川那五年里，从来没想过房子值多少、自己出了多少。他愿意给，她就住。他买贵的，她甚至会嫌款式不好看，让人重新换。那时候她觉得舒服，是因为一切都无需计较。
　　现在谢忱却告诉她，连换一间更大的空房，都可能需要想这是不是谁让出来的。
　　“累不累？”她问。
　　“什么？”
　　“你活着。”
　　谢忱笑了：“还行。”
　　“我看着都累。”
　　“那你别看。”
　　“这是我家，我能不看你？”
　　话出来以后，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孟绮自己先移开视线：“我的意思是，你住这里。”
　　“知道。”
　　谢忱没拆穿。
　　电脑充到能开机以后，他建了一个新的用户账户，把孟绮原来的账户留着没动。她坐在旁边看他装软件，觉得没意思，刷了会儿手机，又忍不住问：“你以后真想自己接项目，学什么？”
　　“先把报价、基础图纸、项目管理弄熟。”
　　“没人教？”
　　“团队里有个老师傅会一点。”
　　“那你可以报班。”
　　“在看。”
　　“多少钱？”
　　谢忱转头。
　　孟绮立刻改口：“纯好奇。”
　　他报了个数。
　　不算便宜，对他现在的收入来说得想一想。
　　孟绮差点脱口而出“我给你报”，忍住了。
　　“那你什么时候学？”
　　“下个月吧，先攒一点。”
　　“哦。”
　　她低头继续看手机。
　　过了十来分钟，又问：“那个班靠谱吗？”
　　“不知道，还在比较。”
　　“发我。”
　　“干什么？”
　　“我也看看。”
　　谢忱笑：“你看得懂？”
　　“我可以看评价。”
　　“行。”
　　他真把两个课程链接发了过来。
　　孟绮点进去，很认真地看了半小时。
　　她第一次发现这类课程评价居然比美容院还复杂。有人说老师实操强，有人骂课程过时，还有人说所谓就业推荐全是外包。孟绮看烦了，干脆给一个做物业的熟人发消息，让对方帮忙问问哪个培训靠谱。
　　消息发完，她忽然想起谢忱说过——别替他做。
　　于是又撤回。
　　对方刚好看见，发了个问号。
　　孟绮回：
　　发错了。
　　晚上十一点，谢忱把电脑合上。
　　“能用。”
　　“我当然知道。”
　　“比我准备买的好很多。”
　　“废话。”
　　“谢谢。”
　　孟绮已经躺在沙发上，听见这句，抬眼看他：“这次不说借？”
　　“借也得谢谢。”
　　“还算有良心。”
　　谢忱抱着电脑回房。
　　走到门口时，孟绮又叫住他：“你要是哪天真想换那间大房，提前说。”
　　“嗯。”
　　“房租不会突然涨。”
　　“知道。”
　　“也不是送你。”
　　“知道。”
　　“更不是让你欠我。”
　　谢忱回头看她。
　　“孟绮。”
　　“干什么？”
　　“你现在解释得比我还多。”
　　她愣了一秒。
　　“滚。”
　　谢忱笑着关门。
　　没多久，小房间里传来轻轻的键盘声。
　　客房空着，门也开着。
　　孟绮经过时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那张大床没人睡。
　　谢忱仍旧住在厨房后面不到九平的小房间里，用她一台落灰了两年的电脑，做他自己明天要交的报价表。
　　她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奇怪。
　　她明明有很多东西可以让他过得更省力。
　　可他只肯拿自己需要的那一部分。
　　更奇怪的是，她现在已经开始记得先问了。
　　至少大多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