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44、今天不顺路 沈嘉宜重新

　　谢忱开始跟那个维修团队试工以后，回家的时间一下没准了。
　　前三天还好，早上七点多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第四天直接十一点半才进门，孟绮那时候已经洗完澡，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看到一半就忘了剧情的电影。玄关传来开锁声，她下意识抬头，谢忱拎着工具包进来，肩上全是雨，裤腿也湿了大半。
　　“你走回来的？”
　　“地铁口走过来。”
　　“外面下成这样。”
　　“就十分钟。”
　　“打车会死？”
　　谢忱低头换鞋：“不会，贵。”
　　孟绮把电影暂停：“你今天赚多少？”
　　他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又查账？”
　　“看看你冒雨省的这二十块值不值。”
　　“不是二十，四十六。”
　　“所以更值得？”
　　谢忱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白天已经打过一次车，晚上没必要。”
　　孟绮看着他。
　　谢忱最近忙起来以后，整个人明显比刚搬进来时累。倒不是憔悴，就是回家以后话更少，进门先洗澡，再吃东西，偶尔坐餐桌边看一会儿第二天的派单。之前还能顺手做饭，这几天基本顾不上，冰箱里那把青菜放到发蔫，最后还是孟绮叫保洁扔的。
　　“吃饭了吗？”
　　“吃了。”
　　“什么？”
　　“面。”
　　“几点？”
　　谢忱想了想：“六点。”
　　孟绮看了眼时间。
　　“你十一点半跟我说六点吃过？”
　　“中间没饿。”
　　“你胃也是维修件？”
　　谢忱笑了一下：“还能用。”
　　又是这三个字。
　　孟绮彻底听烦了，起身去厨房翻东西。冰箱里只剩两盒酸奶、一袋水果，还有她下午点甜品时顺手加的三明治。她把三明治拿出来扔到餐桌上：“吃。”
　　“真不饿。”
　　“那扔了。”
　　谢忱看她。
　　“明天过期。”孟绮面不改色，“反正你不吃我也扔。”
　　谢忱看了一眼包装日期。
　　后天才到期。
　　他没拆穿，坐下来把包装撕开：“多少钱？”
　　孟绮转头就走：“你要敢给我转三明治钱，我今晚把你锁换了。”
　　“你没钥匙。”
　　她回头瞪他。
　　谢忱低头咬了一口，嘴角似乎动了动。
　　第二天早上孟绮醒得晚，谢忱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昨晚三明治的空包装，旁边多了一杯咖啡，便利店纸杯，还是热的。
　　杯身贴了张小票。
　　十二块。
　　孟绮拍照发过去：
　　什么意思？
　　谢忱过了半小时才回：
　　三明治。
　　你有病。
　　咖啡不是钱。
　　那是什么？
　　交换。
　　孟绮把咖啡喝了一口。
　　很一般。
　　但她没扔。
　　下午三点，司机问她今天是否用车。孟绮本来准备去做头发，约的是五点，司机四点来接都来得及。她正要回复，忽然想起谢忱上午说今天要去城西看一处漏水。
　　她点开聊天框。
　　打了一句：
　　几点结束？
　　谢忱回得很快：
　　不知道。
　　今天我有车，顺路的话可以送。要不要？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她自己看了两遍。
　　问得够清楚。
　　没有替他答应。
　　谢忱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去哪？
　　孟绮发了店名。
　　不顺路。
　　哦。
　　她把手机一扔。
　　司机四点来接。孟绮上车后随口问了一句：“城西那边堵吗？”
　　司机看了眼导航：“现在还行，晚点估计堵。孟小姐要过去？”
　　“不去。”
　　“谢先生今天是不是在那边？”
　　孟绮抬眼：“你怎么知道？”
　　“前两天送过一次，听他说最近那边单多。”
　　司机笑了笑，“他挺客气，每次下车都把后座看一遍，怕工具蹭到。”
　　孟绮没说话。
　　车开出小区，往她做头发的方向走。不到十分钟，谢忱发来消息：
　　你几点回？
　　她立刻点开。
　　七八点，怎么？
　　厨房下面那个总阀有点渗水，今晚我回来处理，先别让保洁碰。
　　孟绮：“……”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原来不是问她几点回家，是问什么时候修水管方便。
　　她把手机锁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要掉头吗？”
　　“掉什么头？”
　　“没事，我看您刚才一直看导航。”
　　“开你的。”
　　做完头发出来已经七点半。
　　雨又下了。
　　孟绮站在店门口等司机，忽然收到谢忱一张照片。一个很旧的配电箱，旁边是拆下来的线槽。
　　今晚可能晚。阀门明早再弄。厨房下面放个盆。
　　孟绮回：
　　几点？
　　估计十二点。
　　她抬头看外面的雨。
　　司机把车开过来，下车替她撑伞。孟绮坐进去，车门关上以后又问：“这里到城西远吗？”
　　司机看了眼时间：“现在四十多分钟。”
　　“去一趟。”
　　司机很熟练地调导航：“接谢先生？”
　　孟绮顿了两秒。
　　“先问他。”
　　她低头发消息：
　　我这边结束了。你要是还没走，我车可以过去。要不要？
　　等了三分钟。
　　没回。
　　五分钟。
　　还是没回。
　　孟绮本来已经让司机照常回家，车开到第二个路口，手机终于响了。
　　谢忱：
　　要。
　　下面发来定位。
　　孟绮盯着那个字，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去吧。”
　　司机掉头。
　　路上堵了半小时。孟绮也不急，靠着后座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导航。到地方时已经九点多，是个有些年头的商业楼，沿街店铺关了一半。谢忱和另外两个人从侧门出来，其中一个年纪大些，另一个和他差不多大。
　　谢忱看到车明显愣了一下。
　　司机降下车窗：“谢先生。”
　　他走过来，先看见后排的孟绮。
　　“你也来了？”
　　“我的车，我为什么不能来？”
　　“我以为司机来。”
　　孟绮面不改色：“顺路。”
　　谢忱朝她刚才做头发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里和那边反方向。”
　　“司机顺路。”
　　前排司机非常专业地没出声。
　　跟谢忱一起出来的男人往车里看了一眼，笑着问：“女朋友？”
　　谢忱还没开口，孟绮先道：“房东。”
　　对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谢忱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合租。”
　　“哦，哦。”
　　男人更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谢忱把工具包放进后备箱，上车以后跟同事道别。车开出去，孟绮偏头看他：“你怎么不说我是主承租人？”
　　“他听不懂。”
　　“房东他就懂？”
　　“差不多。”
　　“差很多。”
　　“反正你收租。”
　　孟绮懒得和他争。
　　车里安静了几分钟。谢忱明显累了，靠着椅背闭眼。孟绮看了两次，第三次才注意到他右手食指贴了创可贴。
　　“又伤了？”
　　“嗯。”
　　“手套呢？”
　　“戴了。”
　　“戴了还伤？”
　　“手套不是盔甲。”
　　孟绮皱眉：“你这个工作是不是天天都得受伤？”
　　谢忱睁眼看她：“没有天天。”
　　“这一个星期两次。”
　　“小口子。”
　　“以后留疤不好看。”
　　“手又不靠好看吃饭。”
　　“那靠什么？”
　　“能干活。”
　　他说完又闭上眼。
　　孟绮本来还想说，最后没说。
　　车开到小区，谢忱下车时已经快十点。司机帮他拿工具包，他坚持自己接过去。孟绮跟着下车，走了两步忽然问：“你那个团队给你买保险吗？”
　　谢忱回头：“什么保险？”
　　“工伤，意外。”
　　“试工期间有基础意外险。”
　　“正式呢？”
　　“还没签。”
　　“什么时候签？”
　　“下周谈。”
　　“合同给我看看。”
　　话出口，孟绮自己先停了一下。
　　谢忱也看着她。
　　“为什么给你？”
　　孟绮立刻找理由：“乔曼宁做合同的，我让她顺便看一眼。”
　　“她不是律师。”
　　“她比你懂。”
　　“我可以自己找。”
　　“我又没说一定要看。”
　　两个人站在电梯里，谁都没按楼层。
　　过了几秒，谢忱伸手按键：“签之前可以给你看。”
　　孟绮抬眼。
　　“真的？”
　　“你不是说顺便？”
　　“对，顺便。”
　　“那别替我谈。”
　　“我什么时候替你谈了？”
　　谢忱看她：“提前说。”
　　孟绮冷笑：“放心，我还没闲到给你找老板。”
　　电梯到了。
　　进门以后，谢忱还是先去修厨房下面那个阀门。孟绮洗完澡出来，他正蹲在柜子前拧最后一个接口。
　　“明天不能弄？”
　　“明早要早走。”
　　“几点？”
　　“六点半。”
　　“这么早？”
　　“团队有个大楼集中检修。”
　　“那你几点起？”
　　“五点五十。”
　　孟绮听完，第一反应：“我让阿姨把早餐提前——”
　　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谢忱抬头看她。
　　孟绮改口：“你早餐怎么办？”
　　“楼下买。”
　　“六点楼下哪家开门？”
　　“便利店。”
　　“又吃面包？”
　　“嗯。”
　　她没再说。
　　第二天五点四十，谢忱闹钟还没响，厨房已经有动静。
　　他穿衣服出来，看见孟绮家的钟点阿姨正在厨房装饭盒。阿姨平时九点才来，今天明显是临时提前的。
　　谢忱站在门口：“您怎么这么早？”
　　阿姨笑：“孟小姐昨晚说你们今天有人早出门，让我顺便做点。”
　　“她呢？”
　　“睡着呀。”
　　谢忱看了一眼主卧方向。
　　阿姨把鸡蛋、三明治和一杯豆浆装好，又塞了两个饭团：“午饭不知道你吃什么，我没做。这个路上饿了垫一下。”
　　谢忱沉默几秒：“谢谢。”
　　“谢孟小姐吧。”
　　他提着袋子出门。
　　六点二十分，孟绮收到转账。
　　68元。
　　备注：
　　阿姨加班。
　　她气得从床上坐起来。
　　直接打电话。
　　谢忱很快接了。
　　“你什么意思？”
　　“她今天提前三个小时。”
　　“我给她工资。”
　　“提前要另外算。”
　　“我算过了。”
　　“所以我转我的。”
　　孟绮彻底醒了：“谁跟你说是给你叫的？”
　　“阿姨。”
　　“她乱说。”
　　“嗯。”
　　“本来就是她自己今天有事，提前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她说她骑车来的时候还在骂你五点半把她叫醒。”
　　孟绮：“……”
　　谢忱似乎笑了。
　　“钱收一下。”
　　“我不收。”
　　“那下次别叫。”
　　“谢忱，你烦不烦？”
　　“不烦。”
　　“你就是故意的。”
　　“你不是说先问？”
　　孟绮气得想挂。
　　谢忱却在那头继续：“孟绮，我不是不能吃你一顿早饭。”
　　她没说话。
　　“你问我，我可能也会要。就是别什么都弄好了，再告诉我顺手。”
　　语气很平。
　　没生气，也没训她。
　　孟绮沉默了一会儿：“那今天呢？”
　　“今天吃了。”
　　“好吃吗？”
　　“饭团不错。”
　　“那钱呢？”
　　“你收。”
　　“凭什么？”
　　“下次你问了，我就不转。”
　　孟绮靠在床头，半天没出声。
　　最后还是把那六十八块收了。
　　“行。”
　　谢忱说：“我到车站了。”
　　“今天几点回来？”
　　“还不知道。”
　　孟绮这次没说让司机去。
　　只问：“晚上如果下雨，要不要车？”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下雨再说。”
　　“行。”
　　挂断以后，她重新躺下。
　　居然真睡着了。
　　下午，乔曼宁那边却没这么清净。
　　换了郑顾问以后，项目推进得不差，只是有个早先被罗正谦标过的风险点，对方突然拿来做文章。郑顾问翻了半天资料，说原批注背景不完整，最好让原负责人补一份说明。
　　助理打电话过去。
　　十分钟后，一份邮件发回来。
　　没有电话。
　　没有私人消息。
　　罗正谦把当时为什么做那条批注、依据哪一版合同、风险落在哪里，写得清清楚楚，最后附了一句：
　　以上仅供原项目交接使用，后续判断以现顾问意见为准。
　　乔曼宁看完，莫名烦躁。
　　郑顾问却松了口气：“罗老师还是细。这个就够了。”
　　“你们很熟？”
　　“以前合作过。他这人就这样，退出就退出得很干净。”
　　乔曼宁抬头：“一直这样？”
　　“差不多。你们之前不是他主动退的吗？”
　　“嗯。”
　　“那更正常。他不想碰的事，越往后越不会留尾巴。”
　　乔曼宁没再问。
　　晚上蒋元来接她。
　　车上，她把今天项目的事说了。蒋元听到罗正谦名字时只顿了一下，然后问：“解决了？”
　　“嗯。”
　　“那挺好。”
　　没追问是谁联系的，也没问有没有私下说话。
　　乔曼宁偏头看他：“你最近真改了？”
　　蒋元开着车：“你希望我问？”
　　“不希望。”
　　“那不就行了。”
　　“以前你一定会问。”
　　“以前问了你也烦。”
　　“现在不问，我又觉得奇怪。”
　　蒋元笑了：“那我怎么办？”
　　乔曼宁也笑。
　　这段婚姻最近确实比前阵子舒服了一点。
　　舒服到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之前那些想逃的念头是不是太重了。
　　回到家以后，两个人一起吃饭。蒋元说第一笔项目内部还款已经打到共同账户，让她有空看看。乔曼宁说知道了，没有立刻去查。吃完饭他洗碗，她坐在客厅改材料，像很多没有出事以前的晚上。
　　九点多，一封新邮件进来。
　　仍然是项目邮箱。
　　发件人是罗正谦的助理，抄送郑顾问。
　　乔曼宁点开。
　　里面只有一句：
　　罗顾问补充：今日说明已完成原事项交接，此后如无历史材料核验需求，不再参与本项目。
　　她看了几秒，关掉。
　　蒋元从厨房出来：“忙完了吗？”
　　“嗯。”
　　“电影还看不看？”
　　“看。”
　　她把电脑合上。
　　没有再打开那封邮件。
　　另一边，孟绮晚上十点才等到谢忱消息。
　　只有两个字：
　　下雨。
　　她立刻回：
　　要车？
　　要。
　　孟绮看着那一个字，笑了。
　　这次她没问地址。
　　谢忱自己把定位发过来了。
　　她转给司机，只说：
　　麻烦接一下。
　　发完以后，孟绮靠回沙发。
　　旁边放着下午收到的一份快递文件，是何律师寄来的。她一直没拆，直到等车这会儿闲得无聊，才随手撕开封口。
　　里面是泊岸那批虚假维修账目处理后的退款确认。
　　金额不大。
　　原付款账户属于程既川那边的公司，退款却没有原路退回。确认书上写着，经原付款方授权，该笔费用直接冲抵现承租人的后续物业支出。
　　授权联系人那一栏不是程既川。
　　是沈嘉宜。
　　孟绮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纸张下面还夹着一封简短的说明函。
　　落款同样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