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42、顺手而已 孟绮开始一

　　第二天早上，谢忱真把窗户量了。
　　七点四十三分，孟绮还没彻底醒，手机先收到一张卷尺横在窗框上的照片。
　　宽86，高62。
　　后面又补了一句：
　　你们物业登记这个到底干什么？
　　孟绮躺在床上盯了几秒，面不改色地回：
　　统一备案。
　　谢忱：
　　我问过物业了。
　　孟绮彻底醒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刚跟枕头打过一架，打字却很镇定：
　　你怎么什么都问？
　　顺口。
　　他们怎么说？
　　没这项。
　　孟绮把手机扔到床尾，三分钟后又拿回来。
　　那就是我记错了。
　　谢忱只回了一个：
　　哦。
　　这个“哦”比追问还让人不爽。
　　孟绮刷牙时都在想，他是不是已经猜到她买了东西。等她慢吞吞出来，谢忱已经吃完早饭，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人也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他经过玄关时看了她一眼：“今天快递如果有我的，放门口就行。”
　　“你买什么了？”
　　“插线板。”
　　“房间不是有插座？”
　　“只有一个。”
　　“你昨天怎么没说？”
　　“能用。”
　　又是这句。
　　孟绮靠在厨房门口，听着就烦：“你什么都能用，住毛坯算了。”
　　谢忱低头穿鞋：“毛坯没热水。”
　　“有热水就行？”
　　“最好还有门。”
　　孟绮被他堵得笑出来。
　　他走以后没多久，家居店送货上门。百叶、窄收纳架，一起抬进来。孟绮原本只想让人放着，送货师傅问要不要安装，她犹豫两秒，还是点头：“装。”
　　“哪间？”
　　她指了指厨房后的那扇门。
　　师傅拆包装时，孟绮站旁边看。百叶颜色比店里样品浅一点，和房间墙面倒是挺搭。收纳架塞在书桌旁边，正好能放谢忱那几本维修手册和零零碎碎的工具。
　　装完以后，原本像临时塞个人进去的小房间，忽然有了点样子。
　　孟绮绕着看了一圈，觉得还行。
　　五分钟后又觉得太刻意。
　　于是她把收纳架往墙边推了推，百叶全部拉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谢忱晚上七点多回来。
　　他进门先看见客厅没人，换鞋后径直往自己的房间走。门打开没几秒，又退出来。
　　“孟绮。”
　　她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没离屏幕：“干什么？”
　　“窗上是什么？”
　　“百叶。”
　　“我知道是百叶。”
　　“那你还问？”
　　谢忱走到客厅，把手机放她面前。屏幕上正是家居店今天的安装签收单，收件人写着孟绮。
　　“物业装的？”
　　孟绮终于抬头：“我买的。”
　　“为什么？”
　　“丑。”
　　“什么丑？”
　　“你窗户。”
　　“窗户怎么丑？”
　　“窗帘丑。”
　　谢忱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努力理解她为了一个八点七平的小房间折腾半天的逻辑。
　　“多少钱？”
　　“没多少。”
　　“多少？”
　　“你怎么每次都先问这个？”
　　“因为是放我房里的。”
　　孟绮把遥控器扔到一边：“我作为主承租人改善居住环境，不行？”
　　“可以。”
　　“那不就完了。”
　　“退租的时候带走吗？”
　　“我带百叶干什么？”
　　“那就算房屋固定改善。”
　　谢忱点了点头，像事情突然有了一个可以接受的分类。
　　孟绮看着他：“什么意思？”
　　“就是东西归房子，不归我。”
　　“本来就没说送你。”
　　“那行。”
　　他说完真就准备走。
　　孟绮反而不舒服：“等等。”
　　谢忱回头。
　　“还有个架子。”
　　“看见了。”
　　“你不说点什么？”
　　“谢谢。”
　　太痛快。
　　孟绮更不爽了：“就这样？”
　　“还要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还要什么。
　　说好看？说喜欢？说她眼光不错？哪一种听起来都很蠢。
　　“算了。”孟绮重新拿起遥控器，“滚吧。”
　　谢忱走出两步，又回头：“百叶挺好看的。”
　　孟绮嘴角差点压不住，故意盯着电视：“不是给你看的。”
　　“嗯，给房子看的。”
　　“谢忱。”
　　他笑了一下，真的回房了。
　　孟绮盯着电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没多久厨房有动静。谢忱把今天买的菜拿出来，一把青菜、两只番茄，还有半斤肉。他最近只要回得不晚，基本自己做。孟绮起初觉得麻烦，看了几天才发现，他做饭比点外卖省得多，味道也不差。
　　她走到厨房：“今天吃什么？”
　　“番茄炒蛋，肉片，青菜。”
　　“有我的？”
　　谢忱从冰箱里拿鸡蛋：“你中午没说。”
　　“现在说。”
　　“饭只煮了一人份。”
　　“加水。”
　　“饭已经好了。”
　　孟绮拉开电饭煲，果然只有浅浅一层。
　　“那我吃菜。”
　　“你不吃主食？”
　　“少吃一顿死不了。”
　　谢忱看她一眼：“冰箱里有你昨天点的粥。”
　　“我不想吃。”
　　“那煮面。”
　　“你煮？”
　　“你想吃自己煮。”
　　孟绮抱着手臂：“我给你免六百房租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最后没免。”
　　“我想过。”
　　“想过不算。”
　　“你是不是特别没良心？”
　　“可能。”
　　他说着已经把肉片下锅。
　　孟绮站了两分钟，最后还是自己翻出一包面。她不会煮，水没开就扔进去，谢忱扫了一眼，没忍住：“等开。”
　　“都下去了。”
　　“那就吃软一点。”
　　“你帮我弄。”
　　“你刚才不是很有主意？”
　　“现在没有。”
　　谢忱叹了口气，把火开大，用筷子把黏在一起的面拨开。孟绮站旁边看，一点要学的意思都没有。
　　“以后自己煮。”他说。
　　“你住三个月呢。”
　　“所以？”
　　“未来三个月都能顺手。”
　　谢忱动作停了一下：“顺手可以，不保证。”
　　“有什么区别？”
　　“我在的时候顺手。我不在，你自己想办法。”
　　“你晚上还能去哪？”
　　“工作，朋友，自己的事。”
　　孟绮看着他：“你朋友很多？”
　　“不多。”
　　“女的？”
　　谢忱低头关火：“有男有女。”
　　“今天为什么突然说自己的事？”
　　“回答你。”
　　“我又没管你。”
　　“我知道。”
　　孟绮没再问。
　　面煮得有点软，谢忱给她捞出来，加了勺自己炒的番茄汁。她坐到餐桌旁吃了两口，觉得比想象中好。
　　“以后就这么煮。”
　　“以后自己记。”
　　“你记就行。”
　　“我不一定一直住。”
　　孟绮筷子停住。
　　“合同三个月。”
　　“我说三个月以后。”
　　“才第二天，你已经想退租？”
　　“没有。”
　　“那你说什么？”
　　谢忱看她一眼：“话赶到这儿了。”
　　孟绮低头继续吃面，突然觉得这碗面也没刚才那么好吃。
　　三个月。
　　她签协议时觉得挺长，现在从谢忱嘴里听见，怎么听怎么短。
　　吃完饭，谢忱主动洗了锅，却没收她的碗。
　　孟绮把碗往前一推：“这个呢？”
　　“谁吃的？”
　　“我。”
　　“那你洗。”
　　“刚才还帮我煮。”
　　“煮面是顺手，洗碗不顺。”
　　孟绮瞪着他。
　　谢忱把自己的碗洗完，真走了。
　　她在餐桌边坐了五分钟，最后还是端起碗。洗到一半，泡沫沾到袖口，她心情更差。
　　第二天，她就买了台洗碗机。
　　下单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安装师傅第三天下午来，谢忱正好在家。一台小型台面洗碗机被搬进厨房，原本就不算宽的操作台一下占掉三分之一。
　　他站在旁边：“为什么买这个？”
　　孟绮：“洗碗。”
　　“家里有几个人？”
　　“三个。”
　　“乔曼宁一个星期回来两次。”
　　“那也是三个。”
　　“你就为了一个碗？”
　　“怎么叫为了一个碗？我早就想买。”
　　谢忱没拆穿。
　　安装完以后，孟绮把前两天没洗干净的杯子、盘子全塞进去，按下启动键，机器很轻地响起来。
　　她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谢忱靠在门边：“多少钱？”
　　“和你没关系。”
　　“占公共厨房。”
　　“那你别用。”
　　“可以。”
　　孟绮本来等着他夸一句方便，没想到他直接答应不用。
　　“你以后碗都手洗？”
　　“嗯。”
　　“有机器不用？”
　　“是你买给自己用的。”
　　“你也可以用。”
　　“那就谢谢。”
　　“……”
　　孟绮发现自己跟他讲话，十次有八次最后都会把自己绕进去。
　　晚上乔曼宁回来，看见洗碗机，第一句话也是：“你疯了？”
　　“一个洗碗机而已。”
　　“厨房都快没地方放菜板了。”
　　“旁边还有。”
　　乔曼宁绕了一圈，又看见小房里的新百叶。
　　她靠在门边看了几秒，转头问孟绮：“这个也是房屋改善？”
　　孟绮面无表情：“嗯。”
　　“收纳架呢？”
　　“顺便。”
　　“洗碗机？”
　　“我自己用。”
　　乔曼宁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特别讨厌。”
　　“我只是想起程既川。”
　　孟绮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关他什么事？”
　　乔曼宁走回客厅：“以前你说房间灯太暗，他第二天就换。你嫌厨房那个烤箱难用，一周后新的送到。你从来不觉得那叫照顾谁，你只说顺手。”
　　“所以呢？”
　　“没所以。”
　　“乔曼宁。”
　　她停下来，看着孟绮。
　　“我只是提醒你，别人做的时候，你觉得理所当然。现在轮到你做，别每件都找理由。”
　　孟绮沉默几秒：“我买个百叶就是程既川？”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和他差远了。”
　　孟绮莫名更不高兴：“哪里差？”
　　乔曼宁被她问笑：“你还要比？”
　　“随便问。”
　　“他从来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给。你现在给一套百叶，都得先骗一句物业登记。”
　　这一刀捅得很准。
　　孟绮半天没说话。
　　乔曼宁收起笑，语气也淡下来：“但这不是什么坏事。你想对人好就对，别把自己先吓着。”
　　“谁对他好了？”
　　“行，当我没说。”
　　乔曼宁回客房拿东西。
　　谢忱正好从房里出来，显然没听见前面的对话。他手里拿着手机，边走边问：“明天早上还吃鸡蛋吗？”
　　孟绮没好气：“不吃。”
　　“那我买两个就行。”
　　“你怎么买东西还按个数？”
　　“放久了坏。”
　　“多买四个能穷死你？”
　　谢忱看她：“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那我买两个。”
　　“买六个。”
　　“你不是不吃？”
　　“我后天吃。”
　　谢忱盯着她看了两秒：“行。”
　　他去厨房拿购物袋，经过洗碗机时顺手看了看说明书。
　　孟绮立刻道：“不是不使用？”
　　“看看怎么接的，漏水好修。”
　　“你可以用。”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手洗？”
　　“碗少。”
　　“那我以后碗给你一起洗？”
　　谢忱抬眼。
　　乔曼宁抱着衣服从客房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孟绮也觉得哪里不太对，立刻补：“洗碗机。”
　　谢忱点头：“可以。”
　　乔曼宁没说话，只低头穿鞋，嘴角却有一点笑。
　　孟绮气得想赶人。
　　乔曼宁走后，谢忱也准备下楼买菜。孟绮突然想起一件事：“等一下。”
　　“又买什么？”
　　“我车晚上不用。”
　　“然后？”
　　“你不是有个单在新区？地铁过去一个多小时。”
　　谢忱看她：“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接电话说的。”
　　“明天下午。”
　　“司机可以送你。”
　　“不用。”
　　果然。
　　孟绮靠在玄关柜旁：“为什么？”
　　“地铁能到。”
　　“车也能到。”
　　“车是你的。”
　　“我不用的时候放车库也是放。”
　　“司机也要时间。”
　　“他按月结服务费。”
　　谢忱沉默了一下。
　　孟绮抓到机会：“你看，没有额外花钱。”
　　“油钱呢？”
　　“我出得起。”
　　“我知道你出得起。”
　　“那不就行了？”
　　谢忱看她几秒，最终点头：“如果他正好没别的安排，可以。”
　　孟绮本来已经准备好继续吵，没想到他答应了。
　　“就这样？”
　　“谢谢。”
　　“你不转油钱？”
　　“你说顺路。”
　　“本来也顺路。”
　　“那为什么要转？”
　　孟绮一时没接上。
　　谢忱拉开门：“以后真不顺路，我不坐。”
　　门关上以后，她站在玄关半天。
　　第一次发现，谢忱也不是所有东西都拒绝。
　　他只是接受以前，要把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弄清楚。
　　顺路就是顺路。
　　房租就是房租。
　　百叶如果属于房子，他就用；如果说是送给他，他未必收。
　　孟绮低头看瓷盘。
　　程既川那把旧钥匙还在。
　　以前程既川从不问她愿不愿意坐车。他会直接让司机在楼下等，也会把路线、时间、饭局全安排好。孟绮很喜欢，因为她什么都不用想。
　　现在她突然有点明白，那种舒服是怎么来的。
　　因为有人替另一个人把所有边界都想完了。
　　第二天下午，司机按时来接谢忱。
　　孟绮站在阳台上，看见他提着工具包上车。没多久，司机发来一条例行消息：
　　谢先生已送达。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晚上九点多，谢忱才回来。
　　进门时手里多了个纸袋。
　　“什么？”
　　“那边一家店的栗子糕。”
　　孟绮眼睛亮了一下：“给我的？”
　　“司机说你以前爱吃。”
　　她动作停住。
　　“哪个司机？”
　　“今天那个。”
　　“他怎么知道？”
　　“路过那家店的时候说程先生以前让他买过。”
　　程先生。
　　三个字把客厅里那点很轻的东西一下压住。
　　谢忱没察觉似的，把纸袋放到桌上：“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家。”
　　孟绮没拿。
　　“你买的？”
　　“嗯。”
　　“多少钱？”
　　谢忱报了数。
　　“我转你。”
　　“不用。”
　　“为什么？”
　　“算车费。”
　　孟绮抬眼。
　　谢忱已经往房间走。
　　她忽然笑了一声。
　　“谢忱。”
　　“嗯？”
　　“你现在学会了。”
　　“什么？”
　　“占便宜。”
　　谢忱想了想：“还差得远。”
　　门关上。
　　孟绮打开纸袋。
　　不是程既川常买的那一家。
　　栗子糕形状也不一样，包装很普通。她掰了一小块尝。
　　太甜。
　　以前她会直接扔。
　　这次吃完了一整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