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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个条件 三个条件没 ...

  •   蒋元走后,两本户口簿留在了桌上。
      一本深红,一本颜色稍浅。并排放着,看起来已经像某种手续办到一半的证明。
      乔曼宁坐在餐桌前,没有碰它们。
      孟绮涂完最后一只指甲,举到灯下看了看。
      “他这是求婚,还是催债?”
      “预约是三天后。”
      “那就是催债。”
      孟绮把指甲油盖好,走过来拿起那张预约确认。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窗口号码也已经排好。
      “他怎么知道你有空?”
      “我那天原本请了假。”
      “领证的假还没销?”
      “没有。”
      孟绮把纸放回去。
      “你们两个挺会过日子。婚没结成,假也不浪费。”
      乔曼宁没笑。
      她打开深蓝文件袋,把蒋元带来的材料全部取出来。认购协议、资金流水、补足承诺、项目月报,每一份都重新排列过,缺失的页码已经被抹平。
      纸最擅长配合人遗忘。
      只要编号连续,便像中间从来没有少过一页。
      乔曼宁把材料分成三摞。
      左边是已经投入的钱,中间是可能继续承担的责任,右边是蒋元没有说清楚的部分。
      右边只有一张白纸。
      孟绮坐在她对面:“你准备今晚把他审完?”
      “不是审。”
      “那是什么?”
      “看这段关系还能不能继续。”
      “靠表格?”
      “至少比靠感觉可靠。”
      孟绮低头吹了吹指甲:“你感觉也不差。第一次见梁舒月,就知道她不是来祝你结婚的。”
      “知道和证明是两回事。”
      “婚姻又不是法庭。”
      “所以才更需要规则。”
      孟绮抬眼看她。
      “你真准备领?”
      乔曼宁没有回答。
      她把那张空白纸拉到面前,写下第一行字。
      一、全部债务、投资、账户公开。
      笔尖停了一下,又往后补了半句:
      包括既有及潜在责任。
      孟绮看着:“第七页也算?”
      “算。”
      “他不肯说。”
      “那就不能领。”
      “这么简单?”
      乔曼宁继续写第二条。
      二、婚房停止出售,产权、贷款及项目亏损书面划分。
      “你还留那套房?”孟绮问。
      “房子不是他的止损工具。”
      “也可能是你的退路。”
      乔曼宁笔尖停住。
      “我没有想退。”
      “你行李还在这里。”
      “那是我的东西。”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
      “我没有。”
      “你也开始把不肯承认的东西,说成暂时寄放。”
      乔曼宁低头写第三条。
      三、与梁舒月停止一切私人联系。
      写完以后,她在“停止”两个字下画了一道线。
      孟绮看了很久。
      “这条最没用。”
      “为什么?”
      “前两条都有数字和签字。第三条靠什么证明?”
      “靠他做。”
      “他不做呢?”
      “那就结束。”
      孟绮笑了一下:“你现在说得容易。”
      乔曼宁把笔放下。
      “我已经取消婚礼了。”
      “取消婚礼和离开一个人,不是一回事。”
      “至少证明我做得到。”
      孟绮没有拆穿。
      有些人做出一次离开的动作,只是为了让留下显得更有分量。她若真做得到,三天后的预约纸便不会还放在桌上。
      乔曼宁把三条条件拍下来,发给蒋元。
      消息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她等了十分钟,把手机翻过来。
      又等了半小时。
      孟绮已经回房睡觉,客厅只留下一盏壁灯。玻璃窗外的楼群一层层熄灯,桌上的户口簿仍然红得醒目。
      凌晨一点,蒋元终于发来一句:
      明晚谈。
      没有说答不答应。
      乔曼宁看了一会儿,关掉屏幕。
      第二天,蒋元没有来公寓。
      下午五点,他发了一个地址,是婚房附近的餐厅。
      乔曼宁到时,桌上已经摆了一壶茶。蒋元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她写的那张纸。
      他把原件打印了出来。
      三条条件下面,每一条都添了手写备注。
      第一条后面写着:
      同意。账户和债务每月共同核对。
      第二条后面写着:
      同意暂停出售。项目损失由本人承担,婚房产权不变。
      第三条后面只有两个字:
      可以。
      乔曼宁脱下外套坐下。
      “什么叫可以?”
      “可以不联系。”
      “不是试试。”
      “我知道。”
      “她主动找你呢?”
      “不回。”
      “有必须处理的事?”
      “没有必须处理的事。”
      “共同朋友、项目、婚礼?”
      蒋元看着她:“她的婚礼我不去。”
      乔曼宁垂眼。
      她本来以为听见这句话会松一口气,实际并没有。
      一个人不去参加另一个人的婚礼,不能证明什么。也许是断开,也许只是怕场面难看。关系越到后来,动作越容易有很多种解释。
      服务生过来点菜。
      蒋元点了乔曼宁常吃的几样,没有问她。说完以后,他看向她:“还要什么?”
      “不用。”
      服务生离开。
      乔曼宁拿起那张纸:“第七页呢?”
      蒋元端起茶杯。
      “我会把需要承担的责任写清楚。”
      “我问的是担保人。”
      “和我们的财产无关。”
      “你又替我判断什么与我有关。”
      “曼宁。”
      “是谁?”
      蒋元把杯子放下。
      “我答应你的第一条,是公开债务和账户,不是公开别人的私人信息。”
      “那个人替你的投资担保,现在项目出问题,怎么会和我没关系?”
      “她没有承担实际责任。”
      乔曼宁抬头。
      蒋元似乎意识到自己用了“她”,神情停顿了一下。
      不是梁舒月。
      至少从他的反应看,不是。
      “女的?”乔曼宁问。
      “这重要吗?”
      “你觉得不重要?”
      “她和我没有你想的关系。”
      “我还没说我想什么。”
      蒋元向后靠进椅背。
      两个人隔着冒热气的茶壶对视。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这就是我最怕的。”
      “怕什么?”
      “永远没有说清楚的一天。”
      乔曼宁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梁舒月,你要知道酒店。告诉你酒店,你要知道早餐。告诉你项目,你要知道每一页协议。等我把第七页拿出来,你还会问她为什么愿意签,签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她是不是比你更早知道我缺钱。”
      “我不该问?”
      “该。”
      蒋元答得很快。
      “可你问完一件,还有下一件。只要我以前撒过一次谎,以后每个答案都要附证明。”
      “那是你造成的。”
      “我知道。”
      “所以你现在嫌我查得太多?”
      “我是在问,你打算查到什么时候。”
      菜陆续送上来。
      一道清蒸鱼摆在两个人中间,鱼眼完整地朝着乔曼宁。服务生将公筷放好,轻声说慢用。
      谁也没有动筷子。
      蒋元看着那三条条件。
      “第一条我可以做到。以后所有账户、投资、借款都公开。第二条也可以,房子不卖,亏损我自己承担。第三条,我和梁舒月断掉。”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乔曼宁问:“什么?”
      “你不能拿这件事审我一辈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是让你现在原谅。”蒋元说,“你可以生气,可以不信,可以随时问。但不能每次吵架都回到酒店,不能十年以后我晚回家一个小时,你还要问我是不是又去见谁。”
      “你要我保证?”
      “对。”
      乔曼宁看着他:“我保证不了。”
      蒋元的眼神暗下来。
      “我现在连明天会不会想起那两份早餐都保证不了。”
      “那我们怎么过?”
      “不知道。”
      “所以你提出这些条件,也只是为了让我继续证明?”
      “你可以不答应。”
      “我答应了。”
      “那是你的选择。”
      “领证也是你的选择。”
      乔曼宁的手指慢慢收紧。
      蒋元说:“曼宁,我不想再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你决定。婚礼取消了,亲戚那边我已经解释,酒店损失也由我承担。房子不卖,项目我处理。你要的规则,我都可以给。”
      “然后呢?”
      “然后你决定,还要不要和我过。”
      “如果我说要,你以后不能怪我查你。”
      “如果我说可以,你以后会少查一次吗?”
      乔曼宁沉默。
      她第一次发现,蒋元不是不懂她。
      他太懂了。
      知道她提出条件,不只是为了得到保障,也是为了让自己以后留下时能够理直气壮——她不是软弱,不是舍不得,她只是经过评估,认为关系仍有修复价值。
      可婚姻若一定要先证明值得,谁来承担证明失败后的损失?
      蒋元拿起公筷,替她夹了一块鱼腹。
      “先吃。”
      乔曼宁没有动。
      “你还想结吗?”她问。
      “想。”
      “为什么?”
      “因为我没想和你分开。”
      “梁舒月问你的时候,你也没想和我分开。”
      “是。”
      “那你想过和她走吗?”
      “想过几秒。”
      “几秒够不够改变一辈子?”
      “不知道。”
      他今天不再说漂亮的话。
      不说七年,不说最爱,也不说不会再犯。每个答案都显得不够安慰,却比从前真实。
      乔曼宁低头吃了那块鱼。
      鱼刺挑得很干净。
      蒋元一直知道她不擅长吃鱼。刚在一起时,他替她挑刺,挑到后来形成习惯,哪怕吵架,公筷也会先伸向鱼腹。
      关系里最难割掉的从来不是誓言。
      是这些不值得写进协议的小事。
      吃完饭,两个人回到婚房。
      屋里还是取消婚礼后的样子。红色喜糖盒堆在墙边,没拆封的婚纱照正面朝墙。乔曼宁走过去,把相框翻了回来。
      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好。
      拍摄那天蒋元迟到了四十分钟,说公司开会。现在乔曼宁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怀疑过。
      “那天你去见她了吗?”她问。
      蒋元站在她身后:“没有。”
      “能证明吗?”
      他没有说话。
      乔曼宁笑了一下:“你看,我已经开始了。”
      蒋元走到她旁边,看着照片。
      “那天我确实在开会。会议纪要、停车记录都能找。”
      “你不用找。”
      “为什么?”
      “因为总有找不到的一天。”
      蒋元侧过脸看她。
      乔曼宁把那张三条条件的纸放在茶几上。
      “加一条。”
      蒋元皱眉:“还有?”
      “不是给你的。”
      她在纸张最下面写:
      任何一方决定结束,应先说清楚,不得用失踪、转移财产或第三人代替回答。
      蒋元读了一遍。
      “这是第四条。”
      “前三条是你的。”
      “这一条呢?”
      “我们的。”
      他拿起笔,在下面签了名字。
      乔曼宁也签了。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条件之后,比婚礼请柬上的烫金签名潦草许多。
      蒋元问:“第七页还查吗?”
      “查。”
      “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继续,不是说装傻。”
      蒋元看了她几秒,点头。
      “我会给你。”
      “什么时候?”
      “领证以后。”
      乔曼宁抬眼。
      他没有躲。
      “不是用它换你领证。”他说,“那个人只同意在我们成为合法夫妻以后,让你知道她的身份。”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在那之前,这是我的个人债务。”
      “她认识我?”
      “知道你。”
      乔曼宁还想问,蒋元却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动作很轻。
      “今晚能不能先不问?”
      她没有立即避开。
      他的掌心温度和七年前一样。人会撒谎,会背叛,会藏起一页协议,皮肤却不会因为真相被揭开便忽然陌生。
      蒋元低下头时,乔曼宁闭了眼。
      不是原谅。
      也不是决定。
      只是在一个问题太多的夜晚,身体先替他们停止了谈话。
      后来灯没有关。
      乔曼宁半夜醒了一次,蒋元背对着她睡,手还压在她的腰侧。茶几上的条件书被空调风吹起一角,两个签名时隐时现。
      她伸手把他的手移开。
      蒋元却在睡梦中重新握住她的手腕。
      乔曼宁没有再动。
      第二天早上,她比蒋元先醒。
      厨房里没有合适的早餐,只剩两包速溶咖啡和婚礼前买的喜糖。乔曼宁烧水时,发现冰箱门上仍贴着原定领证日期。
      那一天已经过去。
      她取下便签,翻到背面,写上三天后的时间。
      蒋元从卧室出来,看见以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两本户口簿放进乔曼宁的包里。
      早上八点二十,乔曼宁回到公寓。
      孟绮刚醒,穿着睡袍站在冰箱前找水。她看见乔曼宁身上还是昨晚的衣服,目光往她领口扫了一圈。
      “条件谈完了?”
      “谈完了。”
      “他答应?”
      “差不多。”
      “第七页呢?”
      “领证后给我。”
      孟绮关上冰箱门。
      “你信?”
      “不信。”
      “那还领?”
      乔曼宁走进客房,打开衣柜。
      “孟绮。”
      “嗯?”
      “明早借我一件衣服。”
      孟绮倚着门框:“白色的?”
      “不要白的。”
      “红色?”
      “也不要。”
      “那你穿什么去结婚?”
      乔曼宁从衣柜里取下一只空衣架,看了一会儿。
      “看起来不像去结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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