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没有婚礼 缺失的第七 ...
-
乔曼宁最后借走了孟绮的一件深蓝色连衣裙。
裙子没有花纹,领口收得很干净,长度刚过膝。孟绮平时嫌它太端庄,只在程既川带她去见不熟的人时穿过两次。
乔曼宁从客房出来,孟绮正坐在餐桌边吃吐司。
她抬头看了一眼。
“像去签劳动合同。”
“正好。”
“领证比劳动合同麻烦。劳动合同至少写明试用期。”
乔曼宁低头整理袖口:“婚姻也有冷静期。”
“那是离婚。”
“都一样。”
孟绮咬了一口吐司,没有再说。
桌上放着两本户口簿和一个透明文件袋。身份证、预约确认、照片回执,全都按顺序装好。乔曼宁昨晚已经检查过两遍,今早又检查了一次。
孟绮看见她把文件袋重新拉开。
“你身份证不会一晚上自己跑掉。”
“我知道。”
“那你看什么?”
乔曼宁把拉链合上:“习惯。”
孟绮端起咖啡。
“你结婚也是习惯?”
乔曼宁抬眼看她。
“认识七年,准备两年,婚礼取消一次,证拖了十几天。”孟绮说,“算起来也够形成习惯了。”
“你今天一定要说这些?”
“今天不说,以后不好说。”
乔曼宁看了一眼时间,拿起包。
走到玄关,她忽然停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还是去?”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想输。”
乔曼宁的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动。
孟绮把剩下半片吐司放回盘子。
“你不想输给梁舒月,也不想输给七年,更不想承认你准备了这么久的生活,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屋里很安静。
窗外清洁车正从楼下经过,扩音器里的音乐断断续续,听不清是哪一首。
乔曼宁转过身。
“那你为什么没拦我?”
“拦了有用?”
“没有。”
“那就去。”
孟绮朝她手里的文件袋抬了抬下巴。
“反正结婚又不影响你回来住。”
乔曼宁没有回答。
她换鞋时,孟绮忽然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口红递给她。
“颜色太淡。”
“我不需要。”
“照片要用一辈子。”
“未必。”
孟绮看了她两秒,把口红塞进她包里。
“那也别让它难看得太早。”
蒋元已经在楼下等。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衬衫,外面是黑色大衣,没有领带。乔曼宁上车以后,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剃须水气味。
两个人以前一起去拍证件照时,蒋元穿过这件衬衫。
那天摄影师说颜色太深,拍出来显老。他答应领证时换一件,后来事情太多,谁也没再记得。
乔曼宁系好安全带。
“东西带齐了吗?”蒋元问。
“嗯。”
“照片呢?”
“你那里。”
蒋元从储物格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乔曼宁打开。
两个人并排坐着,背景是红色。照片里的蒋元微微向她偏,乔曼宁肩膀却很直,像两名临时被安排合影的同事。
“要不要重拍?”蒋元问。
“为什么?”
“你看起来不高兴。”
“那天本来就不高兴。”
“今天呢?”
乔曼宁把照片放回信封。
“今天不适合问这个。”
蒋元没再说。
车开出地下车库,阳光从挡风玻璃斜进来。工作日早高峰已经过去,路上不算堵。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碰车载音乐。
经过一家花店时,蒋元减慢了车速。
乔曼宁看见门口摆着一排白色郁金香。
“要买吗?”他问。
“不用。”
“拍照的时候拿着好看。”
“不是婚礼。”
蒋元握着方向盘,车速重新提起来。
“我知道。”
民政局比乔曼宁想象中安静。
大厅里坐着几对年轻人,有人带了花,有人请了摄影师。靠墙的位置,一对男女正低声争执,女人手里还抱着一束包装精致的玫瑰。
机器叫到他们的号时,乔曼宁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四十一。
比预约时间晚一分钟。
她站起来,蒋元也跟着起身。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先核对证件,再让他们填写声明。
“双方都是初婚?”
“是。”蒋元回答。
乔曼宁也点头。
“自愿结婚?”
这一次,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工作人员抬起眼。
她大概见过太多迟疑,对这种停顿并不意外,只又问了一遍:
“双方自愿吗?”
“自愿。”乔曼宁说。
蒋元随后开口:“自愿。”
纸张被推过来。
乔曼宁拿起笔。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号码。每一项都很简单,不需要解释梁舒月,不需要附投资流水,也没有地方填写第七页为什么缺失。
表格只问他们此刻是否愿意。
不问愿意多久。
签名时,蒋元先写。
他的字比平时慢一点,最后一笔落下后,手没有立刻移开。乔曼宁看见他的名字,忽然想起取消婚宴那张确认书。
也是这两个字。
一个名字可以签订开始,也可以确认结束,笔迹不会因此发生变化。
她在旁边写下自己。
工作人员收走材料,递给他们一张缴费单。
等待制证时,两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
对面有一面装饰墙,写着百年好合。旁边一对刚领完证的新人正在拍照,男人把结婚证举在脸旁,女人笑着纠正他拿反了。
蒋元看了一会儿。
“要不要拍一张?”
“等拿到再说。”
“发给家里?”
“先别发。”
“你妈早晚会知道。”
“我会告诉她。”
“什么时候?”
乔曼宁转头看他:“今天能不能不安排后面的事?”
蒋元顿了顿。
“好。”
他今天答应得格外快。
像是知道只要再多问一句,这场婚姻就可能在最后几分钟里重新停下。
旁边有人经过,不小心碰到乔曼宁的包。包口开了一点,孟绮塞进去的口红露出来。
蒋元看见:“你带口红了?”
“孟绮的。”
“她知道你今天来?”
“知道。”
“她怎么说?”
“让我拍得好看一点。”
蒋元低头笑了笑。
“她不像会说这种话。”
“她说的是,别难看得太早。”
笑意从蒋元脸上消失。
乔曼宁把包拉好,没有解释。
几分钟后,工作人员叫他们的名字。
两本结婚证一起放在桌上,封皮颜色很正。乔曼宁拿起其中一本,指腹在烫金字上停了一下。
比戒指轻。
也比房产证薄。
工作人员问:“需要去宣誓厅吗?”
“不用。”乔曼宁说。
蒋元看了她一眼,也说不用。
他们走到大厅出口,正好遇见一对穿白衬衫的年轻夫妻。女孩怀里抱着花,摄影师让她踮脚亲男人的脸。
乔曼宁侧身让开。
蒋元停在台阶下:“我们还没拍照。”
她看了看手里的结婚证。
“拍吧。”
没有摄影师,也没有花。
蒋元把手机交给门口的保安,请对方帮忙。两个人站到红色背景墙前,保安举起手机,看了看画面。
“靠近一点。”
乔曼宁和蒋元同时停住。
保安笑:“都结婚了,还不好意思?”
蒋元先往她那边挪了一小步。
乔曼宁没有动。
两个人之间仍有一条很窄的缝。
保安又说:“男同志搂一下。”
蒋元抬起手,放在乔曼宁腰后。他没有真正收紧,只隔着裙子的布料轻轻碰着。
乔曼宁闻到他衣领上的气味。
太熟了。
熟到身体会在脑子决定以前,先向他靠近一点。
快门就在这时按下。
照片里,他们看起来很般配。
蒋元检查了一遍,问她:“要不要重拍?”
“不用。”
“你没笑。”
“你笑了就行。”
“结婚照只有一个人笑,别人会以为你被逼的。”
乔曼宁抬头看他。
“你逼了吗?”
蒋元沉默片刻。
“没有。”
“那就够了。”
他们没有回婚房,也没有去餐厅庆祝。
蒋元公司临时有事,十一点前必须赶到。车停在公寓楼下时,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乔曼宁。
“你不回家?”
“拿东西。”
“拿完呢?”
“下午要上班。”
“晚上回来吗?”
乔曼宁解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
“回来。”
蒋元点头。
“我尽量早点结束。”
他倾身过来,像过去无数次送她到楼下一样,准备亲她。
乔曼宁没有躲。
他的唇落在她额头上,很轻,随后退开。
“结婚快乐。”他说。
这四个字听起来有些生疏。
乔曼宁看着他。
“你也是。”
车开走后,她独自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结婚证放在包里,没有任何重量。保安仍旧像平时一样替她开门,电梯里的人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以为结婚以后,世界多少会有一点变化。
实际什么都没有。
电梯照常上升,手机信号在十六层断了一秒,十九层有人按过又取消。她站在镜面中间,看起来仍然只是早上出门的那个女人。
孟绮没在客厅。
餐桌上留着半杯咖啡,旁边放了一张便签:
午饭在冰箱。结完也要吃饭。
乔曼宁看了一会儿,把便签折起来,塞进结婚证封皮后面。
客房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床没有整理,睡衣搭在椅背上,衣柜里少了一件深蓝裙子。她脱下裙子,换回自己的衬衫,又把两本结婚证放在桌上。
一红一红,并排摆着。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消息,问她上午为什么没去单位。
乔曼宁回复:
领证了。
电话立刻打过来。
她没有接。
第二通、第三通接连响起。
孟绮从外面回来时,手里提着两份外卖。她看见桌上的结婚证,脚步停了一下。
“真领了?”
“嗯。”
“给我看看。”
乔曼宁把其中一本递给她。
孟绮翻开,看了眼照片。
“你穿我的裙子比我像正经人。”
“谢谢。”
“蒋元笑得挺好。”
“嗯。”
“你怎么没笑?”
“没来得及。”
孟绮把结婚证合上。
“结婚也能没来得及?”
“工作人员催。”
“那你们运气不错。”孟绮把证递回来,“以后可以把不高兴都怪给办事效率。”
乔曼宁把结婚证收进抽屉。
孟绮拆开外卖。
“中午吃什么?”
“都行。”
“刚结婚的人不庆祝?”
“晚上和蒋元吃。”
“他安排的?”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会吃?”
乔曼宁看了她一眼。
孟绮笑:“已经开始替丈夫补全行程了。”
乔曼宁没有反驳。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孟绮点的是清汤面,没有葱。乔曼宁挑起第一筷子时,忽然想起蒋元昨天替她挑鱼刺的手。
她低头吃了一口。
面很淡。
孟绮问:“领完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后悔吗?”
“现在没有。”
“以后呢?”
乔曼宁拿起水杯:“以后再说。”
孟绮没有继续问。
下午一点十七分,乔曼宁准备出门上班。
手机又亮了一次。
不是母亲,也不是蒋元。
梁舒月发来一条消息:
恭喜。
乔曼宁盯着那两个字,没有回复。
几秒后,第二条进来。
蒋元应该答应过,领证以后会给你看第七页。
她停住。
孟绮正在玄关换鞋,抬头看见她脸色。
“谁?”
乔曼宁没有说话。
第三条消息随即出现。
但他大概没有告诉你,那份担保最早是谁签的。
下面是一张图片。
文件只拍到签名栏。
担保人姓名被一只手挡住大半,只露出最后一个字。
宜。
乔曼宁把图片放大。
纸页右下角的签署日期,是一年零两个月前。
而沈嘉宜认识程既川,尚且不到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