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116、退潮以后 蜜月意外不

　　孟绮的蜜月旅行在第四天出了点意外。
　　倒不是她跟谢忱又吵架了，而是她在海边踩碎了一只玻璃瓶。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那天下午天气终于放晴，原定的出海活动因为风浪取消，两个人索性租了辆小电动车，沿着海岸线慢慢骑。傍晚经过一片没什么游客的沙滩，孟绮看见礁石边有几只小螃蟹，非要下去看看。
　　谢忱把车停在路边，提醒她穿鞋。
　　“知道了。”
　　她嘴上答应，走到沙滩边却嫌凉鞋进沙，干脆脱了拎在手里。
　　谢忱在后面喊：“孟绮，穿上。”
　　“就两步！”
　　结果还没走到礁石旁，她就踩到了玻璃。
　　孟绮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等抬脚看见血，才后知后觉地叫了一声。
　　谢忱跑过来的时候，她正单脚站着，手里还拎着两只鞋，表情十分无辜。
　　“怎么了？”
　　“踩东西了。”
　　“我看看。”
　　谢忱蹲下去，看见她脚掌靠近脚跟的位置有一道伤口，周围沾着细沙，血正往外渗。
　　他抬头看她。
　　“我刚才说什么了？”
　　孟绮理亏。
　　“说让我穿鞋。”
　　“你听了吗？”
　　“没有。”
　　“现在疼不疼？”
　　“有一点。”
　　谢忱没再数落她。他先拿干净纸巾压住伤口，又把她扶到旁边的石阶坐下，打电话问酒店附近哪里能处理外伤。
　　孟绮看他一边联系车，一边查附近的诊所，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没那么严重。”
　　“先看看有没有玻璃残留。”
　　“我感觉没有。”
　　“感觉不算。”
　　谢忱把她的鞋收进袋子，回头看了一眼沙滩上的碎玻璃，眉头皱得很紧。
　　孟绮小声说：“你别生气。”
　　他看着她。
　　“我不是生气。”
　　“那你干什么一直板着脸？”
　　“怕你脚里有东西。”
　　孟绮不说话了。
　　出租车来的时候，谢忱扶她上车，自己坐到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包沾了血的纸巾。孟绮看了看他的手，忽然伸过去握住。
　　谢忱低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刚才跑得挺快。”
　　“我还以为你掉海里了。”
　　“那倒不至于。”
　　“你还挺遗憾？”
　　孟绮忍不住笑了。
　　到了诊所，医生检查伤口，清洗后发现里面有一小片透明玻璃，取出来时孟绮疼得倒吸一口气。医生确认没有明显残留，给她处理伤口、包扎，并提醒近期避免泡水、保持清洁，后续如有红肿疼痛加重或发热要及时复诊，同时核对了破伤风免疫史。
　　谢忱站在旁边，听得比她还认真。
　　孟绮坐在诊疗床上，看见他拿手机记注意事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家长带来处理闯祸后果的小学生。
　　医生问她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她摇头。
　　谢忱却补了一句：“她刚才还说想明天去潜水。”
　　孟绮立刻转头。
　　“谢忱！”
　　医生看了她一眼，笑着摇头。
　　“这几天先不要下水了。”
　　孟绮彻底蔫了。
　　走出诊所时，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车，越想越不甘心。
　　“我特意买了三套泳衣。”
　　谢忱低头看她。
　　“我知道。”
　　“还没穿完。”
　　“回家也能穿。”
　　“我在家穿泳衣干什么？”
　　谢忱想了想。
　　“欣赏？”
　　孟绮抬手打他，结果动作太大牵动了脚，疼得又缩回去。
　　谢忱终于笑了。
　　“你老实点。”
　　她看着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脚，半天没说话。
　　谢忱在旁边坐下，问她：“是不是特别不高兴？”
　　“嗯。”
　　“因为不能潜水？”
　　“还有点别的。”
　　“什么？”
　　孟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发现我现在特别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谢忱看向她。
　　她接着说：“以前不觉得。以前出门有司机，东西有人拿，出了事有人处理。现在你为了我跑来跑去，我就觉得挺不好意思。”
　　谢忱看了她一会儿。
　　“孟绮，你知道我今天最烦什么吗？”
　　“什么？”
　　“你踩到玻璃以后，还一直跟我说没事。”
　　她愣了一下。
　　“我真觉得没那么严重。”
　　“我知道。但你自己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
　　孟绮没说话。
　　谢忱把手里的水递给她。
　　“下次先处理，别急着让我觉得你没事。”
　　她接过水，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你现在教育人还挺有水平。”
　　“因为我刚交完诊疗费。”
　　“多少钱？”
　　“没多少。”
　　“我转你。”
　　谢忱看着她。
　　“你要不要顺便把打车钱也算一下？”
　　孟绮终于笑了。
　　“那倒不用。”
　　车来了，谢忱扶她起身。她单脚跳了两下，忽然说：“你背我。”
　　谢忱回头。
　　“现在不怕麻烦了？”
　　“不怕了。”
　　他笑着弯下腰。
　　孟绮趴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谢忱背着她往车边走，没走几步，她又问：“我是不是有点重？”
　　“有一点。”
　　“谢忱！”
　　“你刚才不是说不怕添麻烦了吗？”
　　孟绮趴在他背上笑得不行。
　　她忽然发现，原来被人照顾这件事，也不一定非得伴随着什么亏欠。
　　至少谢忱现在背着她，嘴上还在嫌她重。
　　她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骂回去。
　　⸻
　　蒋元是在乔曼宁生日的前一天，接到梁舒月电话的。
　　那天他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两次，他都没接。等会议结束，梁舒月发来消息，说之前泊岸项目的法律服务争议已经进入正式核对阶段，她需要确认几份材料的版本。
　　蒋元把电话回过去。
　　“什么事？”
　　梁舒月的声音很平静。
　　“你之前交给律师的那套材料，少了一份五月份的补充邮件。”
　　“哪封？”
　　“当时讨论费用拆分的那封。你应该有。”
　　蒋元想了想。
　　“我回去找。”
　　“最好今天发给律师。后面涉及费用认定，版本不全容易出问题。”
　　“知道。”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蒋元。”
　　“嗯？”
　　“乔曼宁最近还好吗？”
　　蒋元的表情慢慢淡下来。
　　“这跟项目没关系。”
　　梁舒月笑了一声。
　　“我只是问一句。”
　　“她挺好。”
　　“那就行。”
　　蒋元准备挂电话，梁舒月却又说：“你以前不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他停住。
　　办公室门外有人经过，玻璃上映出几个模糊的人影。蒋元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流，忽然有点不耐烦。
　　“舒月，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跟现在这件事没有关系。”
　　“我知道。”
　　“那以后项目上的事，直接找律师。材料我会按程序提供。”
　　梁舒月沉默片刻。
　　“好。”
　　电话挂断。
　　蒋元把手机放到桌上，站了一会儿。
　　他跟梁舒月认识很多年，曾经也真心喜欢过。后来分开，不是谁背叛了谁，只是两个人在最想往前走的时候，恰好走向了不同的地方。
　　这些年他偶尔找她帮忙，起初确实是因为信任她的专业能力。可后来那些越过工作范围的聊天、私下见面，他并不是毫无察觉。
　　他只是觉得，既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事情，就没必要特意把关系弄得难看。
　　现在想想，这个判断很方便。
　　方便的是他自己。
　　蒋元拿起手机，给乔曼宁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晚上七点，餐厅我订好了。你要是有别的安排，我再改。
　　乔曼宁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
　　知道了。别买花。
　　蒋元笑了。
　　他原本确实准备买花。
　　而且已经订了。
　　他给花店打电话，取消了那束九十九朵的玫瑰。店员问要不要改成别的花，他想了想，说不用。
　　挂断电话后，他又给装修公司发消息，确认公寓最后一批家具的送货时间。
　　对方回复说，餐桌已经送到，椅子还要晚两天。
　　蒋元看着消息，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他花了几个月把一套房子装修好，连乔曼宁喜欢什么颜色的窗帘、习惯把杯子放在哪里都记得，却直到最近才真正意识到，她要的并不是一套处处按她喜好布置的房子。
　　她想知道的是，他究竟准备怎么跟她一起生活。
　　这件事比选窗帘难多了。
　　⸻
　　乔曼宁生日那天，蒋元没有送花。
　　他送了一只旧手表。
　　乔曼宁打开盒子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女士腕表，表盘不大，金属表带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她拿起来看了看，发现是自己很多年前戴过的那只。
　　“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以前那套房子的抽屉里。”
　　“我还以为丢了。”
　　“表带坏过，后来你就不戴了。”
　　乔曼宁低头摸了摸表盘。
　　这只表是她工作第一年买的。
　　那时候她刚拿到一笔奖金，跑了好几家店，最后挑中这只。价格不算便宜，她当时犹豫了半个月，买回来以后每天都戴，连洗手都舍不得摘。
　　后来她跟蒋元结婚，生活条件越来越好，首饰盒里慢慢多了许多更昂贵的东西。这只旧表被收起来，时间久了，她自己都忘了。
　　“你修好了？”
　　“找人换了电池，表带也处理过。没换新的，怕你不喜欢。”
　　乔曼宁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突然想起送这个？”
　　蒋元笑了笑。
　　“上次搬东西的时候看见了。”
　　“就这样？”
　　“还有一点别的。”
　　乔曼宁等着。
　　蒋元却没急着说，先把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戴上试试。”
　　她把表戴到手腕上，扣好。尺寸刚好，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很轻。
　　乔曼宁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以前真挺喜欢这只表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你戴的就是它。”
　　乔曼宁抬头。
　　蒋元笑了一下。
　　“你那天迟到了二十分钟，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表，然后跟我说，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我迟到了二十分钟？”
　　“二十三分钟。”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那天等得快以为你不来了。”
　　乔曼宁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那次约会。
　　其实她并不是因为堵车迟到，而是临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最后又觉得自己太刻意，索性穿回了最普通的那套。
　　这些事她当然不会告诉蒋元。
　　至少现在不会。
　　两个人坐在餐厅里，服务生端来前菜。乔曼宁把手表放到桌边，低头切了一小块鱼，吃完才问：“你今天怎么没买花？”
　　蒋元看她。
　　“你不是说别买？”
　　“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我下次买。”
　　“你还真听话。”
　　蒋元笑了。
　　乔曼宁低头喝了口水，忽然说：“梁舒月昨天给我发邮件了。”
　　蒋元的笑慢慢收起来。
　　“她说什么？”
　　“说项目那边还有一份补充材料要核对，已经联系了你。”
　　“嗯。”
　　“你们通电话了？”
　　“通了。”
　　“她还问我怎么样。”
　　乔曼宁抬头看他。
　　蒋元点头。
　　“我说你挺好。”
　　“就这样？”
　　“就这样。”
　　乔曼宁看了他一会儿。
　　“你以前会跟我说吗？”
　　蒋元想了想。
　　“可能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几句话没什么重要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应该知道。”
　　乔曼宁没再说话。
　　她把手表重新戴好，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蒋元忽然说：“曼宁，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
　　“公寓的装修快结束了。我想把那套房子正式留作我们以后共同生活的地方，但你暂时不搬，我也不催。”
　　乔曼宁点头。
　　“还有呢？”
　　“以前那套房子里的东西，我准备慢慢整理。有些是你的，有些是我的，还有一些我们一起买的。你要是愿意，我们找个周末过去看看。”
　　“你要卖掉？”
　　“暂时不卖。只是想把东西理清楚。”
　　乔曼宁看着他。
　　“你是不是怕我哪天突然说要离婚，所以先把家当分了？”
　　蒋元笑得有点无奈。
　　“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我们不能一直靠假装没发生过什么，继续往前过。”
　　乔曼宁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
　　“你最近确实有点长进。”
　　“这算夸奖？”
　　“算吧。”
　　蒋元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乔曼宁喝了口酒，忽然问：“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有。”
　　“陪我去看场电影。”
　　蒋元愣住。
　　“电影？”
　　“嗯。”
　　“看什么？”
　　“随便。”
　　“你不是很挑电影？”
　　“所以你挑。”
　　蒋元笑了。
　　“行。”
　　乔曼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顿饭比自己想象中轻松。
　　他们并没有把所有旧账说清楚，也没有当场决定什么时候搬回一起住。可至少今晚，她愿意跟他吃完这顿饭，甚至约了明天的电影。
　　至于以后能不能真正重新过到一起，她还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暂时可以再试试。
　　⸻
　　沈嘉宜的离婚协议在那周有了新的进展。
　　共同商业物业的估值报告出来以后，双方律师又核对了一轮贷款和租赁合同，发现其中一处商铺的长期租约还剩五年，提前处置可能涉及违约责任。
　　沈嘉宜原本希望尽快把名下资产分清楚，看到这份报告以后，却不得不重新考虑。
　　律师建议她可以保留部分共有权益，等租约到期或条件合适时再处置。
　　她听完，问了一句：“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还得跟程既川一起处理这处物业？”
　　“在共有关系解除前，部分重大事项确实需要双方协商。”
　　沈嘉宜沉默了一下。
　　“我不太想这样。”
　　律师点头。
　　“可以理解。我们也可以讨论由一方取得产权、另一方获得相应补偿的方案，但需要结合估值、贷款和税费情况。”
　　沈嘉宜翻了翻报告。
　　“如果由他拿这处物业，我拿其他资产补足差额呢？”
　　“可以作为方案之一。”
　　“那就按这个方向谈。”
　　律师记下来，又提醒她，这样调整可能导致其他资产的分配比例发生变化，需要整体测算。
　　沈嘉宜点头。
　　她现在已经不急着把所有事情在某一天全部办完。
　　以前她总觉得，只要离婚手续完成，很多事情就能彻底结束。真正开始处理才知道，二十年的婚姻留下来的不只是感情，还有房子、账户、合同、税务和一堆需要签字的文件。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不想再联系，就能立刻断干净。
　　她得慢慢来。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沈嘉宜站在路边等车，忽然接到女儿的电话。
　　“妈，你在哪儿？”
　　“刚办完事。怎么了？”
　　“我今天能去你那边住吗？”
　　“当然可以。你爸知道吗？”
　　“知道。我跟他说了。”
　　沈嘉宜笑了一下。
　　“那你带好东西，我回去给你做饭。”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妈。”
　　“嗯？”
　　“要不我们点外卖吧。”
　　沈嘉宜愣住。
　　“为什么？”
　　“你上次煎那个鸡蛋……”
　　“怎么了？”
　　“有点焦。”
　　沈嘉宜没忍住笑。
　　“那是我第一次做。”
　　“我知道，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慢慢来。”
　　沈嘉宜笑得不行。
　　“行，今天点外卖。”
　　女儿满意了。
　　“我想吃披萨。”
　　沈嘉宜想起程既川上周点的那四个披萨，笑着问：“你不是刚吃过？”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是跟同学吃，这次是跟你吃。”
　　沈嘉宜笑了一下。
　　“好。”
　　挂断电话以后，她坐进车里，给女儿发了新公寓的门禁密码。
　　她以前一直没想过，女儿会这么快愿意来这里住。
　　新公寓的客房还没完全收拾好，床头灯是临时买的，窗帘有点短，洗手间里也没有女儿惯用的洗发水。
　　沈嘉宜一路上想着要补什么东西，到了家，先去便利店买了几瓶饮料和零食，又把客房里堆着的纸箱搬到储物间。
　　女儿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她背着书包，手里还抱着那盏兔子灯。
　　沈嘉宜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笑。
　　“你怎么真抱着来了？”
　　“怕路上碰坏。”
　　“给我吧。”
　　女儿把灯递给她，换好鞋，进门先在客厅转了一圈。
　　“妈，你这个沙发颜色挺好看的。”
　　“是吧？”
　　“就是有点小。”
　　“房子也不大。”
　　“没事，够坐。”
　　她说着把书包放到客房，又出来看厨房。
　　沈嘉宜已经点好了披萨，正在切水果。女儿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问：“妈，你以后一直住这儿吗？”
　　“暂时是。”
　　“那你会不会觉得太小？”
　　沈嘉宜想了想。
　　“刚搬来有点不习惯，现在觉得还好。”
　　女儿点头。
　　她把兔子灯拿到客房，放在床头，插上电。
　　灯亮起来的时候，暖黄色的光照在白墙上，兔子的耳朵投出一个有点歪的影子。
　　女儿看了看，忽然笑了。
　　“跟以前一样。”
　　沈嘉宜站在门口，也笑。
　　她没有说什么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因为女儿已经把书包放在了椅子上，外套挂进了衣柜，洗手台上摆着她自己带来的牙刷。
　　这些东西比一句话有用得多。
　　⸻
　　蜜月最后一天，孟绮和谢忱没再安排任何活动。
　　她的脚伤恢复得还可以，但仍然不能下水，两个人便在酒店待了大半天。孟绮坐在阳台上看书，谢忱拿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中午一起吃了顿很普通的简餐，下午又去酒店花园里散了会儿步。
　　临近傍晚，谢忱接到高远的视频电话。
　　孟绮原本准备去洗澡，听见他们讨论融资条款，便拿着衣服进了浴室，没有打扰。
　　等她出来时，谢忱还坐在桌前。
　　屏幕里高远正在说话。
　　“我觉得这个条件不能直接答应。九个月内完成主要运营迁移，风险太大。我们现在团队二十多个人，光人员安置就是一笔钱。”
　　谢忱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高远继续道：“而且他们那个资金拨付安排也得改。第一笔钱不够我们完成迁移，后面几笔还要看考核指标，这不就相当于让我们先把成本扛了？”
　　“我已经让律师把意见整理出来了。”
　　“那你明天回来能不能跟我一起去见他们？”
　　谢忱看了眼日程。
　　“下午可以。”
　　高远松了口气。
　　“行，那我先约。”
　　他正准备挂电话，忽然看见屏幕旁边一闪而过的孟绮。
　　“哟，嫂子！”
　　孟绮愣了一下，笑着凑过去。
　　“高总。”
　　高远立刻摆手。
　　“别别别，叫高远就行。”
　　“你们最近挺忙？”
　　“忙疯了。”高远说，“谢忱这小子跑去度蜜月，把一堆事扔给我。”
　　谢忱面无表情。
　　“我走之前交代得很清楚。”
　　“你交代清楚有什么用？投资人又不听我的。”
　　孟绮笑着说：“那等我们回去，请你吃饭。”
　　高远立刻精神了。
　　“真的？”
　　“真的。”
　　“那我可要挑贵的。”
　　谢忱在旁边说：“你昨天还说公司现金流紧张。”
　　高远瞪他。
　　“吃你一顿饭能把公司吃倒闭？”
　　孟绮笑得不行。
　　挂断视频后，谢忱把电脑合上，伸了个懒腰。
　　孟绮走过去。
　　“谈得怎么样？”
　　“还得继续谈。”
　　“你们不准备直接答应搬迁？”
　　“不准备。至少不能按现在这个版本答应。”
　　孟绮点头。
　　她想了想，忽然说：“如果以后真的要搬，我可以偶尔过去住几天。”
　　谢忱抬头看她。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又不是说现在就搬。”孟绮在旁边坐下，“就是觉得，真到了那一步，总不能每次都让你跑回来。”
　　谢忱看着她。
　　“那你工作怎么办？”
　　“我可以协调时间。又不是每天都必须坐在办公室。”
　　“你房子呢？”
　　“房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谢忱笑了。
　　孟绮也笑。
　　“不过我先说好，真要过去，我不跟你住员工宿舍。”
　　“我们还没穷到那份上。”
　　“也不住那种连窗户都没有的公寓。”
　　“知道。”
　　“最好有个阳台。”
　　谢忱看着她，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孟绮，你这是不是已经开始看房了？”
　　她愣了一下。
　　随即也笑。
　　“我就是随便想想。”
　　谢忱伸手把她拉过来。
　　“那等事情确定了，我们再一起看。”
　　孟绮靠着他，点了点头。
　　窗外的海面已经暗下来，远处有几盏渔船的灯，随着海浪轻轻晃动。孟绮看了会儿，忽然说：“这次蜜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我们会天天出去玩，拍很多照片，吃很多好吃的。”
　　“不是也做了吗？”
　　“还吵架了。”
　　“嗯。”
　　“我还把脚划破了。”
　　“这个确实没想到。”
　　孟绮笑了一下。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经常这样？”
　　“哪样？”
　　“计划得挺好，结果总有别的事冒出来。”
　　谢忱想了想。
　　“应该会。”
　　孟绮抬头。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觉得这挺正常的。”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也是。”
　　谢忱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明天回家，先把你的脚养好。”
　　“知道了。”
　　“以后去海边必须穿鞋。”
　　“知道了。”
　　“还有，行李别再超重。”
　　孟绮立刻坐直。
　　“谢忱！”
　　他笑着躲开。
　　孟绮伸手去抓他，结果被他一把抱住，两个人在沙发上闹了一阵，最后她累得不想动，干脆趴在他身上。
　　谢忱低头看她。
　　“还生气？”
　　“不生气。”
　　“那怎么不起来？”
　　“懒。”
　　“我腿麻了。”
　　“再忍忍。”
　　谢忱笑了。
　　他把手放在她背上，没再催。
　　⸻
　　同一晚，许沉收到了律师发来的核查进展。
　　远衡已经找到一份当年会议纪要的电子备份。纪要显示，四月十八日傍晚确实召开过一次关于补充付款材料的内部协调会，参会人员包括陈柏舟、财务负责人及相关行政人员。
　　会议纪要没有直接记载由谁制作咨询确认书，但其中有一项处理意见：
　　由业务部门补充收款方确认材料，财务部门据此完成后续归档。
　　许沉看完，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句话跟他当年邮件里的意见并不一致。
　　他明确反对的是，让没有提供咨询服务的人补签服务确认。
　　而会议纪要里的“收款方确认材料”，到底指的是确认收款事实，还是确认咨询服务，写得含糊不清。
　　更奇怪的是，纪要形成时间是四月十九日上午。
　　也就是说，这份记录是在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整理出来的。
　　许沉把邮件往下翻。
　　律师在末尾附了一句：
　　目前仍需核实会议纪要是否为最终版本，以及相关签字文件是否曾在会上展示或讨论。
　　许沉看着屏幕，想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位财务副总。
　　那个人做事一向谨慎，开会时喜欢带着一本黑色笔记本，别人说一句，他就记一句。许沉以前还开玩笑，说他开会像在做庭审记录。
　　如果那天他真的参加了会议，或许会留下比这份整理过的纪要更详细的笔记。
　　许沉拿起手机，翻出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他没有直接打过去。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贸然联系对方，也未必合适。
　　他给律师回复，建议核查会议纪要的原始版本和参会人员的个人记录，并说明自己记得那位财务副总有做会议笔记的习惯，但无法确认相关笔记是否仍然保存。
　　发完邮件，他关掉电脑。
　　妻子正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出来，问：“忙完了？”
　　“嗯。”
　　“你爸今天又打电话了。”
　　“怎么了？”
　　“眼镜配好了，非说要请你吃饭。”
　　许沉笑了。
　　“那就去。”
　　妻子看着他。
　　“你最近怎么这么好说话？”
　　“以前不好说话？”
　　“以前你周末也忙，叫你吃饭得提前半个月约。”
　　许沉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起来。
　　“以后不用了。”
　　妻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许沉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她，自己吃了两瓣，觉得有点酸。
　　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刚跟着程既川的时候，自己还没结婚，父亲身体也好。那时候他总觉得，只要再熬几年，等事业稳定下来，就能有更多时间陪家里人。
　　后来一年接一年，时间倒是过去了，事情却越来越多。
　　现在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一档没什么营养的综艺节目，妻子在旁边笑得很大声，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许沉觉得挺好。
　　他不想再错过这些了。
　　⸻
　　第二天中午，孟绮和谢忱回到了家。
　　飞机落地以后，谢忱去取行李，孟绮站在出口旁边等他。她的脚还有点不舒服，走路慢，谢忱便让她别来回折腾。
　　行李箱推出来时，孟绮第一眼就看见自己的箱子上贴着一张新的托运标签。
　　她忽然有点心虚。
　　谢忱走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又买东西了？”
　　孟绮看着他。
　　“就一点。”
　　“多少？”
　　“两个杯子，一盒茶，还有几包零食。”
　　谢忱看了看箱子。
　　“还有呢？”
　　“还有一条裙子。”
　　“孟绮。”
　　“真的没别的了！”
　　谢忱笑着摇头。
　　“回去再说。”
　　两个人走出机场，外面天气比海岛冷得多。孟绮裹紧外套，坐进车里，忽然觉得熟悉的街道有种久违的亲切。
　　她看见路边那家经常买早餐的店还开着，隔壁的水果店门口摆满了草莓，远处有辆公交车慢慢停进站台。
　　这些东西平时看着没什么特别。
　　离开几天再回来，却又觉得挺好。
　　谢忱坐在旁边看手机，忽然问：“晚上想吃什么？”
　　孟绮想了想。
　　“火锅。”
　　“你脚还没好。”
　　“脚受伤跟吃火锅有什么关系？”
　　谢忱被问住。
　　孟绮笑了。
　　“就吃火锅。”
　　“行。”
　　“再买点草莓。”
　　“好。”
　　“你还得帮我把箱子收了。”
　　谢忱转头看她。
　　“为什么？”
　　“我脚疼。”
　　“你刚才还说脚伤跟吃火锅没关系。”
　　“那是两回事。”
　　谢忱笑得不行。
　　孟绮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这趟蜜月虽然没有按原计划完成，却也不算遗憾。
　　她没能潜水，没穿完三套泳衣，还因为一块玻璃多花了一笔诊疗费。谢忱的公司融资没有谈妥，程既川那笔旧账也仍然没查清楚。
　　可她现在坐在回家的车上，身边是刚跟自己结婚的丈夫，后备厢里装着一堆没什么必要却让她很高兴的小东西。
　　她觉得这样就挺好。
　　车开到小区门口时，孟绮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忱。”
　　“嗯？”
　　“我们结婚证放哪儿了？”
　　谢忱愣住。
　　“不是你收起来了吗？”
　　孟绮坐直。
　　“我什么时候收的？”
　　“领完证那天，你说放你包里比较安全。”
　　“后来呢？”
　　“后来你不是整理过抽屉？”
　　孟绮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谢忱也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不会吧？”
　　孟绮立刻掏出手机。
　　“你别笑！我记得我肯定放好了！”
　　谢忱笑得肩膀都在抖。
　　孟绮翻了半天备忘录，终于找到自己当时记的一条：
　　结婚证：卧室床头柜第二层，文件袋里。
　　她把手机往谢忱面前一举。
　　“看见没有！”
　　谢忱点头。
　　“看见了。”
　　“我就说我不会弄丢。”
　　“嗯。”
　　“你刚才是不是不信我？”
　　“没有。”
　　“你明明笑了！”
　　谢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孟绮气得伸手去打他，车刚好停稳，她又赶紧收回手，怕司机看见。
　　谢忱替她打开车门，扶她下车。
　　孟绮站在小区门口，看着眼前熟悉的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以前总觉得，结婚以后生活应该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可现在看来，很多事情并没有变。
　　她还是会忘记东西放在哪里，还是喜欢买没必要的裙子，还是会为了超重四公斤跟谢忱拌嘴。
　　谢忱也还是那个谢忱。
　　会忙工作，会跟高远吵架，会在她受伤时板着脸跑前跑后，也会在她找不到结婚证的时候笑得毫不客气。
　　孟绮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家。”
　　谢忱低头看了她一眼。
　　“脚还疼吗？”
　　“有一点。”
　　“那慢点。”
　　“你背我？”
　　谢忱看了看小区大门，又看了看她。
　　“从这儿背到家？”
　　“嗯。”
　　“我们住十六楼。”
　　“有电梯。”
　　谢忱笑了。
　　“行。”
　　他把行李箱推到旁边，弯下腰。
　　孟绮趴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谢忱。”
　　“嗯？”
　　“你说以后我们老了，你还背得动我吗？”
　　谢忱想了想。
　　“那得看你以后还买不买这么多东西。”
　　孟绮笑着拍他肩膀。
　　“你怎么又提行李！”
　　谢忱背着她往前走，笑得肩膀都在抖。
　　门卫大叔看见他们，远远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孟绮还没来得及回答，谢忱已经说：“她脚受伤了。”
　　大叔连忙关心了几句，又帮他们按住电梯。
　　孟绮趴在谢忱背上，听他跟大叔解释伤口已经处理过，没什么大碍，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以前她最不喜欢在外人面前露出狼狈。
　　现在倒好，刚结婚没几天，就被丈夫背着进小区。
　　她低头把脸埋在谢忱肩膀上，忍不住笑。
　　谢忱侧过头。
　　“笑什么？”
　　“没什么。”
　　“又想起行李超重了？”
　　“谢忱！”
　　电梯门缓缓合上。
　　孟绮还在笑。
　　而楼上那套房子里，床头柜第二层的文件袋安安静静放着两本结婚证，厨房里还有半包没用完的酸菜鱼料，阳台上的绿植因为五天没人照看，叶子有一点发蔫。
　　他们很快就要发现这些事。
　　然后一起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