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115、超重四公斤 蜜月刚开始

　　孟绮的行李箱在机场被查出了四公斤的超重。
　　地勤小姐很客气，指着显示屏说：“女士，您这件行李超过免费托运额度了，可以整理一下，或者补交超重费用。”
　　孟绮低头看了一眼秤，又看了看自己的箱子。
　　她昨晚明明称过。
　　“你是不是偷偷往里面放东西了？”她转头问谢忱。
　　谢忱正在把证件收回包里，闻言一脸莫名其妙：“我放什么？”
　　“你的鞋。”
　　“我的鞋都在我自己的箱子里。”
　　“那怎么会重四公斤？”
　　谢忱想了想：“可能你家体重秤不太准。”
　　孟绮瞪他。
　　两分钟后，箱子在值机柜台旁边打开，真相大白。她带了六双鞋，三瓶护肤品，两本没拆封的书，一只吹风机，还有一件明明去海边根本用不上的羊绒开衫。谢忱蹲在地上翻了翻，没说话，先把那件开衫拎出来。
　　“你去海边带这个？”
　　“飞机上冷。”
　　“你穿着羽绒服。”
　　“那是去程，回来的时候万一热呢？”
　　谢忱抬头看她：“回来的时候热，你穿羊绒？”
　　孟绮沉默两秒，从他手里夺回开衫。
　　“你能不能别问了？补钱。”
　　谢忱笑着起身，去柜台交了超重费。孟绮站在旁边，忽然又觉得自己有点没道理，等他回来，主动伸手接过他的背包。
　　“我帮你拿。”
　　“里面有电脑，挺重。”
　　“那我帮你拿登机牌。”
　　“登机牌在手机里。”
　　孟绮抬眼看他。
　　谢忱终于忍不住笑了：“行了，谢太太，我自己拿。”
　　孟绮也笑。两个人过安检的时候，她还在惦记那四公斤，低头算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肯定是化妆品太重。”
　　谢忱没敢告诉她，他刚才在箱子里还看见了三套几乎一模一样的泳衣。
　　登机以后，孟绮才知道谢忱昨晚到底忙到几点。
　　飞机还没开始滑行，他已经打开电脑看了三次邮件。孟绮坐在旁边翻杂志，起初没在意，直到空乘提醒收起电子设备，才发现他眉头一直皱着。
　　“公司有事？”
　　“有点。”
　　“嘉衡？”
　　“不是，是融资的事。”
　　孟绮合上杂志。
　　“高远昨天不是还说挺顺利？”
　　“初步接触顺利。具体条款还没谈完。”
　　谢忱把电脑关上，放进前排座椅下方。孟绮看着他：“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公司负责人了。以前你跟我说融资，直接说有人想投钱，或者有人不想投。”
　　“现在不能这么说了。”
　　“为什么？”
　　“因为高远会骂我不专业。”
　　孟绮笑了一下，没再问。她戴上眼罩，刚调整好姿势，就感觉谢忱伸手替她拉了拉安全带。那动作很轻，没碰醒她，她却忽然想起结婚前两个人第一次旅行，谢忱也是这样，忙着找路线、看天气、订餐厅，手机里存了一堆攻略，最后还因为导航走错路，被她嘲笑了一整天。
　　当时她觉得这个人有点傻，出门玩而已，何必搞得像出差。
　　现在想想，也挺好。
　　飞机起飞时，她伸手握住了谢忱的手。
　　谢忱侧过脸，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孟绮闭着眼，“我怕高。”
　　“你以前不是说自己不怕？”
　　“我现在怕了。”
　　谢忱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笑了，反手把她握紧。
　　⸻
　　他们选的海岛不大，机场离酒店却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车窗外先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再往前，楼房渐渐矮了下来，路边出现成片的椰子树。海风带着一点潮湿的咸味，司机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车里立刻灌进暖风。孟绮脱掉大衣，拿皮筋把头发随手扎起来，整个人终于有了点度假的样子。
　　“下午干什么？”她问。
　　谢忱正在看手机：“酒店先休息，傍晚出去吃饭。”
　　“没有别的安排？”
　　“没有。”
　　“潜水呢？”
　　“后天。”
　　“出海呢？”
　　“大后天。”
　　“那明天？”
　　“你不是说要睡到自然醒？”
　　孟绮满意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着问是不是来度蜜月。
　　谢忱说：“对。”
　　司机立刻很热情地推荐了一家海鲜餐厅，又说哪片海滩拍照最好看，最后提醒他们这两天海上风浪有点大，出海要看天气。
　　孟绮听完，问：“那我们大后天能出海吗？”
　　司机说不好讲。
　　她转头看谢忱：“你不是说天气很好？”
　　“我查的时候确实很好。”
　　“什么时候查的？”
　　“上周。”
　　“上周是上周。”
　　谢忱看着她，慢慢点头：“有道理。”
　　孟绮笑了，拿手背轻轻拍了他一下。
　　她本来准备一路睡到酒店，没想到进了海岛后，反而越看越精神。路边有小摊卖新鲜椰子，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车从他们旁边经过，一只瘦得很有骨气的黄狗趴在便利店门口，谁走近它都懒得抬头。孟绮把窗户降下来拍了几张照片，风吹得她头发乱飞，谢忱伸手替她按住。
　　“别把手机掉出去。”
　　“掉了你再给我买。”
　　“刚结婚就开始败家？”
　　“怎么，你后悔了？”
　　“后悔没给你买个手机挂绳。”
　　孟绮笑得手机差点真掉出去。
　　酒店建在半山腰，房间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海景倒是不错，只是离他们原本想去的那片沙滩稍远。入住时前台告诉他们，由于这几天风大，原定的海边餐厅可能会临时关闭，但酒店可以安排室内用餐。
　　孟绮看了眼价格，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吃酒店的。”
　　谢忱接过房卡：“怎么了？”
　　“太贵了。”
　　谢忱愣住：“你居然嫌贵？”
　　“这么一顿饭够我们出去吃两顿，还能加一份甜品。”
　　谢忱笑着跟前台道了谢。
　　两个人拖着箱子进房间，孟绮先走到窗前。远处海面被午后的太阳照得发亮，有两三艘渔船慢慢往港口方向开。她看了一会儿，回头朝谢忱招手。
　　“你过来。”
　　“怎么了？”
　　“抱一下。”
　　谢忱放下行李箱，走过去抱住她。
　　孟绮靠在他胸前，鼻尖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飞机上那个一直盯着邮件的男人，总算暂时从她眼前消失了。
　　“我们真的出来度蜜月了。”她说。
　　“嗯。”
　　“没有婚庆，没有敬酒，也没有高远半夜找你要表格。”
　　谢忱低头笑了一声。
　　“你这么说，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孟绮抬头：“那你可以现在回去。”
　　“机票挺贵的。”
　　“我给你报销。”
　　“那不行。”他抱着她没松手，“我已经休假了。”
　　孟绮笑着踮脚亲他。刚碰到嘴唇，她的手机就响了。
　　两个人谁都没动。
　　手机响完一轮，又响了一轮。
　　孟绮只好退开，去床上翻包。
　　来电显示是周屹。
　　她看了看谢忱。
　　谢忱说：“接吧。”
　　⸻
　　周屹的电话只讲了不到五分钟。
　　许沉收到的新材料已经转到律师手里。照片上的内部流转单明确写着不得代签，但这并不能说明后续那份确认书究竟由谁制作。律师准备向远衡要求调取相关会议纪要，并进一步核查原件保管记录。
　　“另外，程既川的律师刚刚联系过我们，说程先生愿意对当年付款安排出具书面情况说明。”周屹说。
　　孟绮站在窗边，没立刻接话。
　　“他说什么了？”
　　“目前收到的是律师的转述。大意是确认由他授意安排付款，同时说明他没有掌握你提供咨询服务的依据。正式文件还没送到，我们暂时不对措辞作判断。”
　　“他为什么突然愿意说了？”
　　“这个需要问他本人。我们只核对文件内容。”
　　孟绮笑了一声。
　　“好吧。”
　　周屹又问她是否已经出发旅行。
　　“到了。”
　　“那这几天您先正常休假。需要本人确认的事项，我们提前联系，不会临时要求您回来。”
　　挂断电话以后，孟绮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谢忱已经把两个人的行李打开，正往衣柜里挂衣服。他从箱子里拎出那件羊绒开衫，看了看外面三十度的天气，默默把它挂进最里面。
　　孟绮忽然说：“程既川准备写情况说明了。”
　　谢忱回头。
　　“他之前不是一直没正式表态？”
　　“嗯。”
　　“律师怎么说？”
　　“先看文件。”
　　谢忱点头，继续挂衣服。
　　孟绮看了他半天：“你就不好奇他写什么？”
　　“好奇。但现在猜也没用。”
　　“你是不是特别讨厌程既川？”
　　谢忱把衣架放下，认真想了想。
　　“我不太喜欢他。”
　　“为什么？”
　　“这还需要原因？”
　　孟绮笑了一下。
　　谢忱走到床边坐下。
　　“我没跟他打过多少交道，不好评价他所有的事。但他以前对你做过的那些安排，我确实不喜欢。”
　　孟绮低头摸了摸手上的戒指。
　　“我以前也不是完全被动。”
　　“我知道。”
　　“有时候我甚至挺享受的。”
　　“嗯。”
　　孟绮抬头：“你能不能别一直嗯？”
　　谢忱被她逗笑了。
　　“那我该说什么？”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谢忱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有。”
　　“问。”
　　“你现在是不是又因为那八十万的事，觉得当年做错的所有事都得由你负责？”
　　孟绮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谢忱继续道：“我不觉得你那时候的选择都对。但你收过钱，不等于你就该替别人签过的文件负责。你跟程既川的关系是另一回事，现在要查的是这张签名到底怎么来的。”
　　孟绮坐到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我今天在飞机上还想，万一事情闹大了，你会不会觉得特别丢人。”
　　谢忱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是我丢人？”
　　“你刚跟我结婚，我以前那些事又被翻出来。”
　　“孟绮，我跟你结婚的时候，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说不出来。
　　谢忱也没追问，只从旁边拿起防晒霜，往手背上挤了一点。
　　“你这个怎么有颜色？”
　　孟绮看过去。
　　“那是隔离。”
　　“不是防晒？”
　　“谁让你乱用的？”
　　谢忱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块发白的乳液，表情十分复杂。
　　孟绮终于笑了。
　　“你别动，我给你擦掉。”
　　她抽了张湿巾，拉过他的手。擦到一半，谢忱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自己腿上。
　　“现在是不是该出去吃饭了？”
　　“你刚才不是说先休息？”
　　“你精神这么好，休息什么？”
　　孟绮被他抱着，没急着起来。
　　“谢忱。”
　　“嗯？”
　　“谢谢。”
　　“谢什么？”
　　“陪我来。”
　　谢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可是我的蜜月。”
　　孟绮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
　　“也是我的。”
　　他顺势把她抱紧。
　　手机被遗忘在床上，窗外的海水被风吹出一层细碎的白浪。孟绮原本还想说点什么，后来觉得算了，便伸手替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半个小时后，谢忱才想起，他预订的餐厅六点半就停止接待了。
　　孟绮躺在床上笑得直打滚。
　　“谢忱，你到底会不会安排时间？”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
　　“先穿衣服。”
　　“现在去哪儿？”
　　“夜市。”
　　“我不是说要吃海鲜吗？”
　　“夜市也有。”
　　“万一不好吃呢？”
　　“那就吃两家。”
　　孟绮终于满意，起来去找裙子。
　　⸻
　　夜市没有酒店宣传册上拍得那么漂亮。
　　沿着海边的一条街，摆满了塑料桌椅，路边停着电动车，烤鱿鱼的烟被风吹得四处都是。孟绮穿着一条浅蓝色裙子，脚上是最舒服的平底凉鞋，跟谢忱挤在人群里，先买了一杯冰椰汁，又被一家卖烤虾的摊子吸引住。
　　老板娘问他们几个人。
　　谢忱说两个。
　　“新婚啊？”老板娘看见孟绮手上的戒指，笑着问。
　　孟绮愣了一下：“这都能看出来？”
　　“你们刚才一路牵着手过来的。”
　　谢忱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手果然还握着。
　　孟绮有点不好意思，倒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她以前真不太习惯在人多的地方做这些事。
　　老板娘给他们挑了几只虾，又送了一小碟酱料，说是新婚礼物。
　　孟绮笑着道谢，转头问谢忱：“我们是不是赚了？”
　　“嗯，赚了一碟酱。”
　　“你能不能别这么扫兴？”
　　谢忱笑着替她拉开椅子。
　　两个人点了一桌东西，最后吃得最多的是一盘炒米粉。孟绮原本嫌它看着太油，尝了一口就不肯放筷子。谢忱给她剥了三只虾，发现她根本顾不上吃，便把虾放进自己碗里。
　　孟绮眼疾手快地夹回去。
　　“那是我的。”
　　“你刚才不是不吃？”
　　“我等会儿吃。”
　　“你都快饱了。”
　　“那也得留着。”
　　谢忱笑得不行。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高远。
　　孟绮抬头看见了。
　　“接吧。”
　　谢忱看了一眼，没接，直接挂断。
　　过了十几秒，高远又打过来。
　　这次谢忱接了。
　　“什么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谢忱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他拿过纸巾擦了擦手，听了大概两分钟，才说：“你把邮件转我。我晚上看。”
　　孟绮原本想继续吃，听见这句话，筷子停了一下。
　　谢忱挂断电话。
　　“公司有事？”她问。
　　“融资条款有一点变化。”
　　“严重吗？”
　　“暂时谈不上严重。”
　　孟绮没有继续问。
　　她低头吃了两口米粉，却发现谢忱已经有点心不在焉。他倒没有再看手机，只是偶尔走神，连她把最后一只烤虾夹走都没注意。
　　这可不太正常。
　　孟绮放下筷子。
　　“谢忱。”
　　“嗯？”
　　“你要是想看邮件，现在看。”
　　“回酒店再说。”
　　“你不看，也没在认真吃饭。”
　　谢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邮件是高远转来的。
　　孟绮原本没打算看，直到谢忱忽然皱起眉头，把邮件往下翻了好几页。
　　“怎么了？”
　　他没回答得很快。
　　“投资方今天发了新版条款，除了估值和资金拨付安排，还增加了一项运营地要求。”
　　“什么意思？”
　　“如果接受这笔投资，投资方希望我们在九个月内把主要研发和运营团队迁到他们产业园所在的城市。”
　　孟绮愣了一下。
　　“整个公司搬过去？”
　　“不是必须把所有人一次搬完，但核心团队和主要业务得过去。”
　　“你和高远呢？”
　　“我们肯定算核心团队。”
　　孟绮看着他。
　　海边的风吹得桌上的纸巾不停翻动，旁边一桌人刚刚开了一箱啤酒，有人笑得很大声。她把纸巾盒按住，问：“你想去吗？”
　　谢忱没有立即回答。
　　“条件还没谈完。”
　　“我不是问条件。我问你想不想去。”
　　他看着手机上的邮件。
　　“如果只看公司发展，我想认真考虑。”
　　孟绮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两口米粉吃完。
　　谢忱看着她：“你怎么想？”
　　“我现在还没想。”
　　“嗯。”
　　孟绮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也挺会挑日子？度蜜月第一天，就跟我说九个月后可能搬家。”
　　谢忱把手机放下。
　　“我也是刚收到。”
　　“我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
　　她知道这不是谢忱提前安排好的，更不是他故意瞒着自己。但知道是一回事，心里舒服是另一回事。
　　她在这个城市住了很多年。
　　那套房子的房贷还没还完，工作、人际关系、喜欢的餐厅和常去的美容院都在这里。她甚至知道家附近哪家水果店卖的草莓最甜，哪家洗衣店总会把她的衬衫烫得太硬。
　　以前她跟程既川在一起，很多生活安排都围着他的时间转。后来分开，她花了很久才把自己的日子重新收拾起来。
　　现在结婚不到一个星期，谢忱忽然告诉她，公司可能要搬走。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但确实麻烦。
　　谢忱看着她，把剩下的虾放进她碗里。
　　“这事还远着。我们先回去。”
　　孟绮没动。
　　“你别拿还远着糊弄我。”
　　谢忱的动作停住。
　　她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刚才说，如果只看公司发展，你想认真考虑。那就是你确实觉得这个机会不错。你没必要因为我不高兴，马上说不去了。”
　　谢忱沉默片刻。
　　“我没说不去。”
　　“我也没说让你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孟绮忽然有点烦。
　　“算了，先不说这个。”
　　她叫老板结账。
　　谢忱把手机收起来，没跟她抢着付钱。
　　走出夜市时，海边起了风。孟绮的裙摆被吹得贴在腿上，她一只手拿着包，另一只手压住头发，走得比谢忱快一点。
　　谢忱跟上来。
　　“孟绮。”
　　“干什么？”
　　“你生气了？”
　　她停住。
　　“你说呢？”
　　“我没打算一个人把这事定下来。”
　　“我知道。”
　　“那你——”
　　“谢忱，我就是不高兴。”孟绮转过身看他，“你不能要求我每次听见你有个新机会，都立刻替你高兴。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谢忱被她说得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点头：“这话没问题。”
　　“你又来了。”
　　“什么？”
　　“我跟你吵架，你就开始一条一条讲道理。”
　　谢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也有点不高兴。
　　“那我现在该怎么说？我觉得机会不错，是事实。还没决定，也是事实。你问我想不想去，我说了，你又生气。难道我应该告诉你，我压根不想去？”
　　孟绮没想到他会这么回。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谢忱站在路灯下，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我不是要你跟着我搬。高远也不见得愿意去，团队里还有一堆人的家都在这儿。这条我们本来就要跟投资方谈。”
　　孟绮看着他。
　　“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问的是我想不想去。”
　　她一下没了脾气。
　　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烤鱿鱼的味道。旁边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坐着一只小狗，脑袋随着颠簸一晃一晃的。
　　孟绮看见了，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们在海边度蜜月，住着好几千一晚的酒店，晚饭吃了不到三百块的海鲜，结果吃完就站在路边讨论九个月以后会不会异地生活。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不是不想听你说。”
　　谢忱没接话。
　　孟绮看着他：“我就是突然想到，万一你真的要去，我怎么办。”
　　“你可以不去。”
　　“我知道我可以不去。”
　　“那你怕什么？”
　　孟绮沉默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是怕一个人住。
　　事实上，跟程既川分开以后，她已经习惯了独处，也很喜欢那种所有事情都由自己决定的感觉。
　　她只是没想到，刚刚结婚，就要面对这种有可能改变两个人日常生活的选择。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们先回酒店吧。”
　　谢忱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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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既川周六晚上没有出去应酬。
　　女儿带着两个同学来家里做小组作业，三个人占了餐厅半张长桌，电脑、画纸和剪刀摊得到处都是。程既川六点半回家，特意把外套挂好，走进餐厅问她们想吃什么。
　　女儿抬头看见他，一脸惊讶。
　　“你真的回来了？”
　　“不是说好了吗？”
　　“我以为你又要开会。”
　　程既川笑了笑，没接话。
　　另外两个女孩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他点头，问她们要不要喝饮料，结果三个人都说不用，他又问要不要吃水果，女儿终于忍不住了。
　　“爸，你能不能先去忙你的？我们这儿刚想到一个东西。”
　　程既川愣了一下。
　　“行。”
　　他退回客厅。
　　过了十分钟，阿姨过来问要不要准备晚饭，他想起女儿要点披萨，便亲自打开外卖软件。
　　选到口味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女儿现在喜欢吃什么。
　　以前她最喜欢芝士多的那款，后来有段时间又说太腻。程既川翻了半天，最后点了四种口味，外加两盒炸鸡、一份沙拉和一大袋饮料。
　　等外卖送到，餐厅那张桌子已经放不下。
　　女儿看见他拎进来这么多东西，整个人都傻了。
　　“爸，你这是准备喂一个班吗？”
　　“怕不够。”
　　“我们就三个人！”
　　“那剩下的明天吃。”
　　女孩们忍着笑，帮忙把盒子往旁边挪。程既川也笑，拿来餐盘，替她们分好。
　　女儿咬了一口披萨，忽然问：“你今天晚上不出去？”
　　“不出去。”
　　“那你在家干什么？”
　　程既川看了看她。
　　“看会儿书。”
　　“哦。”
　　女儿点头，继续跟同学讨论海报怎么排版。
　　程既川回到客厅，真的拿了本书。只不过翻了十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以前很少坐在家里听女儿跟朋友聊天。隔着一道门，他听见她们为了海报标题争来争去，听见有人抱怨老师要求太多，又听见女儿忽然大笑，说其中一个人的画画得像只被压扁的猫。
　　那笑声很响。
　　程既川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听她这么笑过了。
　　九点多，同学的家长来接人。
　　程既川站在门口送客，跟两位家长客气地打了招呼。等人走了，女儿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沙发上。
　　“终于做完了。”
　　“挺顺利？”
　　“还行吧。”
　　程既川看了眼餐厅。
　　“你们做的那个海报，不是最后没贴完？”
　　“明天去学校再贴。”
　　“需要我帮忙吗？”
　　女儿转头看他，一脸警觉。
　　“你会画画？”
　　“不会。”
　　“那你帮什么？”
　　程既川被问得笑了。
　　“我可以负责搬东西。”
　　女儿想了想，点头：“这个可以。”
　　她起身准备上楼，走到一半又回头。
　　“爸。”
　　“嗯？”
　　“妈妈那边是不是已经买了新沙发？”
　　“应该是。”
　　“她说让我下周过去看看。你知道吗？”
　　“知道。”
　　女儿站在楼梯上，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问：“那我可以把以前那台拍立得带过去吗？就是你送我的那台。”
　　程既川点头。
　　“当然可以。”
　　“还有我房间里那盏兔子灯。”
　　“可以。”
　　“那个灯有点旧了。”
　　“那就换一盏。”
　　女儿皱眉。
　　“我不要新的。我就喜欢那个。”
　　程既川愣了一下。
　　“好。那就带旧的。”
　　女儿这才满意，转身上楼。
　　程既川站在客厅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笑。
　　他以前很习惯用买新的来解决问题。
　　衣服旧了，买；手机坏了，换；家里某件东西用得不顺手，直接让人重新添置。
　　现在女儿却告诉他，她就是想要那盏旧灯。
　　他抬头看向楼上，忽然想起那盏灯其实是沈嘉宜买的。
　　女儿小时候怕黑，沈嘉宜挑了好几家店，最后买回一盏小兔子夜灯。那时候女儿还不会念灯上印着的英文，睡觉前总要伸手摸摸兔子的耳朵。
　　如今灯已经用了很多年，塑料外壳有点发黄，开关偶尔不灵，换了几次电池还舍不得扔。
　　程既川一直不知道她还留着。
　　他回到沙发上，把书合起来。
　　手机里有律师发来的邮件，附着他那份情况说明的修订稿。他点开看了一眼，确认了几个措辞，回复可以提交。
　　随后他把手机放下。
　　餐厅里剩了大半个披萨，阿姨正在收拾。
　　程既川走过去，问：“还有什么口味？”
　　“先生，还有一块榴莲的，两块牛肉的。”
　　“给我留一块牛肉的吧。”
　　阿姨愣了一下：“您晚上不是吃过饭了吗？”
　　“有点饿。”
　　她笑着给他拿了盘子。
　　程既川站在餐厅里，吃了那块已经不怎么热的披萨。
　　其实不太好吃。
　　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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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嘉宜是在第二天上午，收到女儿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她那盏旧兔子灯，外壳被擦得很干净，放在一个纸袋旁边。
　　女儿说：
　　妈，我想把它搬到你家。
　　沈嘉宜回复：
　　好，给你留位置。
　　发完消息，她抬头看了看自己新公寓的客厅。
　　这里比原来的家小得多，沙发刚送到，颜色比她在店里看时深了一点，茶几还没买，墙上的画也只挂了一半。她原本想把客厅布置得精致些，东西买回来才发现，房子一小，稍微多摆两件就显得拥挤。
　　上周她买了一盆琴叶榕，放到窗边以后，走路总要绕一下。
　　现在还得给兔子灯找地方。
　　沈嘉宜想了想，把原本准备放装饰摆件的那层矮柜清空。
　　她又给女儿发了张照片。
　　放这里怎么样？
　　女儿很快回复：
　　好看！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妈，爸爸昨天真的在家陪我们吃饭了。他点了四个披萨，笑死。
　　沈嘉宜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程既川很可能会这样。
　　他从前安排事情，一向喜欢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进去，明明只需要一份的东西，也要准备三份备用。做生意时有人夸他周全，到了家里，却常常让人哭笑不得。
　　女儿又发来一张照片，是昨晚剩下的披萨盒。
　　沈嘉宜回复：
　　那你们今天还得吃。
　　女儿发来一串哭脸。
　　沈嘉宜笑着把手机放下。
　　下午律师要跟她核对共同商业物业的最新估值，她约了两点去办公室。这段时间她陆陆续续看了不少材料，才发现有些物业虽然登记在两个人名下，实际还涉及租赁合同、贷款和担保安排，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她以前并不是完全不懂这些。
　　只不过很多年里，具体事务有专业团队处理，程既川会在关键节点告诉她结果。她问过几次，后来觉得麻烦，便不再细究。
　　如今要分开，才发现自己不能再只听结果。
　　沈嘉宜把几份资料放进包里，起身时看见玄关镜子里的自己。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浅灰色毛衣，头发随手挽着，没有化妆。跟以前那些总要出席宴会、参加聚餐的日子比起来，显得很没精神。
　　可她今天要去见的是律师，不是程既川的朋友。
　　沈嘉宜看了两秒，转身回卧室，给自己涂了一层口红。
　　颜色有点艳。
　　她拿纸巾轻轻按了一下，觉得刚好，便拎着包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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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岛上的第二天，下雨了。
　　孟绮醒来时，窗外灰蒙蒙一片。前一天还亮得晃眼的海面变成了深铅色，几艘渔船靠在港口，连酒店泳池都没人下水。
　　谢忱比她醒得早，正坐在窗边喝咖啡。
　　孟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两个人回来以后，谁都没再提搬家的事。她洗澡，他整理行李，躺下以后各自刷了一会儿手机，谢忱伸手关灯，她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凑过去闹他。
　　并不是吵得多厉害。
　　就是有点别扭。
　　孟绮掀开被子下床，走过去看了眼外面。
　　“今天不能去沙滩了。”
　　谢忱回头。
　　“嗯。可以去逛逛岛上的老街。”
　　“你查过天气吗？”
　　“查过。下午雨会小一点。”
　　孟绮点头，坐到他旁边。
　　谢忱把另一杯咖啡递给她。
　　“没加糖。”
　　“谢谢。”
　　她喝了一口，发现有点苦，正准备皱眉，谢忱已经把一小包糖推了过来。
　　孟绮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加？”
　　“你每次都先说不加，喝一口又觉得苦。”
　　她低头拆糖包。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雨点打在窗户上，声音不大，却一直没停。酒店远处有人在修剪树枝，电锯声断断续续，混在雨声里。
　　孟绮忽然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睡得不好？”
　　谢忱看了她一眼。
　　“还行。”
　　“我都听见你翻身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也睡不着。”
　　谢忱笑了一下。
　　孟绮把杯子放到桌上。
　　“我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搬家的事。”
　　谢忱没插话。
　　她继续道：“我昨天有点太着急了。你都没说要搬，我已经开始想自己怎么办了。”
　　谢忱看着她：“我也有问题。邮件刚来，很多细节都没弄清楚，我就直接跟你说投资方想让我们搬，听起来确实像我已经准备去了。”
　　孟绮点点头。
　　“不过我还有件事想问。”
　　“你问。”
　　“如果真的需要你在那边工作一年，甚至更久，你会想去吗？”
　　谢忱看着窗外，认真想了一会儿。
　　“可能会。”
　　孟绮没说话。
　　他转过头：“公司现在正好在一个挺尴尬的阶段。客户增加了，团队也扩大了，但手头的现金还得算着用。如果这轮融资能成，有些项目我们才有底气接。那边产业园的政策和配套确实不错，高远也觉得值得谈。”
　　孟绮听着，没有打断。
　　“但我不想为了拿投资，就答应所有条件。”谢忱说，“团队里有几个同事已经买房、有孩子了，突然要求他们搬过去，不现实。何况融资不是白送钱，估值、股份、后面的经营约束都得看清楚。”
　　孟绮笑了一下：“你现在挺像样的。”
　　“以前不像样？”
　　“以前一听有投资人想投钱，眼睛都亮。”
　　“现在也亮。”
　　“真的？”
　　“真的。”谢忱笑了，“我又不是什么视金钱如粪土的人。”
　　孟绮终于笑出声。
　　她看着他，忽然说：“如果条件真好，你可以去。”
　　谢忱没立刻回答。
　　“但我不保证跟你搬。”她补充。
　　“嗯。”
　　“你别嗯得这么快，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孟绮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声问：“那我们怎么办？”
　　谢忱想了想。
　　“先看具体要求。如果只是部分时间过去办公，可以两边跑。真要长期待那边，再商量。”
　　“那边离这里多远？”
　　“高铁两个多小时。”
　　孟绮愣住。
　　“两个多小时？”
　　“嗯。”
　　“那你昨天怎么说得跟要出国似的？”
　　谢忱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说要出国了？”
　　“你说核心团队要搬过去！”
　　“搬过去跟出国是两回事。”
　　孟绮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得弯下腰。
　　“谢忱，我昨晚都开始想卖房子的事了！”
　　他也笑起来。
　　“谁让你卖房子了？”
　　“我自己想的！”
　　“你这联想能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孟绮笑着打了他一下。
　　“你还说！”
　　谢忱伸手把她拉过来。孟绮坐到他腿上，仍旧觉得自己好笑，笑了半天才慢慢停下来。
　　“不过我还是不喜欢异地。”
　　“我也不喜欢。”
　　“那你还想去？”
　　“我想把公司做好，跟想每天晚上跟你住一块儿，也不冲突。只是有时候可能没办法都顾上。”
　　孟绮靠着他，没说话。
　　谢忱也没急着给她保证什么。
　　他们刚结婚，连两个人的生活费怎么分都还在慢慢磨合，更别说往后的工作、房子和各种没办法提前安排的事情。
　　孟绮想起昨天晚上自己那句“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当然有自己的生活。
　　谢忱也有。
　　结婚不可能让其中一个人的事自动变得不重要。
　　她低头看着谢忱，忽然问：“你今天还要跟高远开会吗？”
　　“晚上可能要视频半小时。”
　　“那白天归我。”
　　谢忱笑了。
　　“行。”
　　“下午去老街，晚上吃海鲜。”
　　“好。”
　　“明天如果不下雨，我要拍照。”
　　“行。”
　　“你还得帮我背包。”
　　谢忱抬头：“昨天不是说好我来度蜜月的吗？”
　　孟绮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你现在是已婚人士了，得有点觉悟。”
　　谢忱笑着抱住她。
　　“那谢太太是不是也得有点觉悟？”
　　“什么觉悟？”
　　“以后行李别再超重四公斤。”
　　孟绮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整个人都靠到他怀里。
　　⸻
　　中午雨果然小了。
　　两个人换了轻便的衣服，打车去岛上的老街。街道不长，两边都是低矮的旧房子，有些卖手工艺品，有些卖本地小吃，还有几家开了很多年的杂货铺。
　　孟绮看中了一只手工陶瓷杯。
　　杯子颜色很漂亮，做得却不算精细，杯口有一点歪。她拿起来看了半天，问老板多少钱。
　　老板报了一个数。
　　孟绮皱眉。
　　“有点贵。”
　　谢忱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有趣。
　　“你以前买杯子还看价格？”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刚结婚，得控制开销。”
　　谢忱笑了。
　　孟绮跟老板讲了半天价，最后便宜了二十块钱。老板答应的时候，她高兴得跟赚了两千一样。
　　谢忱帮她把杯子装进纸袋，问：“为什么非要买这个？”
　　“好看。”
　　“家里不是有很多？”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孟绮想了想。
　　“以后放你办公桌上。”
　　谢忱愣住。
　　“给我的？”
　　“嗯。”
　　“你不是自己喜欢？”
　　“我喜欢，所以买给你。”
　　谢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你最近特别喜欢送我东西。”
　　“怎么，不许？”
　　“许。”
　　孟绮满意了。
　　走出店门，她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低头在包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小票，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谢忱凑过去看。
　　谢忱同志，请努力挣钱。
　　下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谢忱看着那张纸，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你这算什么？”
　　“婚后工作寄语。”
　　“这么大的压力？”
　　“你可以不看。”
　　“那不行。”
　　谢忱把纸折好，小心放进钱包。
　　孟绮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很熟悉。
　　她想起那只木盒里的购物清单，还有那张写着“已结清”的便签。
　　“谢忱。”
　　“嗯？”
　　“你是不是又要把这张纸留很多年？”
　　他看了她一眼。
　　“有可能。”
　　孟绮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牵住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那等我们结婚十周年，你会不会弄一整个箱子出来？”
　　“估计不止。”
　　“多少？”
　　“至少两个箱子。”
　　孟绮笑着摇头。
　　“你这人真是爱收破烂。”
　　谢忱没反驳。
　　他把那只陶瓷杯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握着她。雨后的石板路有点滑，孟绮走得慢，他也跟着慢下来。
　　走到街口时，她忽然说：“谢忱，以后如果你真的要去那边工作，我们可以先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那个城市怎么样啊。总不能你说要去，我连那地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谢忱转头看她。
　　孟绮笑了一下。
　　“我只是去看看，不代表我答应搬。”
　　“我知道。”
　　“也不代表我卖房子。”
　　“知道。”
　　“更不代表——”
　　谢忱忽然停下来，低头亲了她一下。
　　孟绮愣住。
　　街边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见他们站在路中间，按了两下铃。
　　孟绮赶紧拉着谢忱让到旁边，脸有点红。
　　“你干什么？”
　　谢忱笑了。
　　“你再说下去，我怕这条街走到天黑。”
　　孟绮瞪了他一眼，最后也没忍住笑。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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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周屹给孟绮发来了新消息。
　　远衡方面同意进一步检索当年的纸质档案和会议记录。许沉提供的那张流转单照片已经作为核查线索提交，但原始文件尚未找到，不能据此确定签名文件的制作人。
　　程既川的书面说明也已经送达律师。
　　周屹在消息里写得很清楚：目前可以确认程既川承认授意付款；对于咨询服务事实，他表示不知情，也没有相关证明。至于签名形成过程，各方仍需进一步核实。
　　孟绮坐在酒店阳台上，把消息看完。
　　海面上的雨云已经散了大半，夕阳从云层边缘露出来，照得远处一小片海水发红。
　　谢忱从房间里出来，端着两杯饮料。
　　“律师？”
　　“嗯。”
　　“说什么？”
　　孟绮把手机递给他。
　　谢忱看完，递回去。
　　“有进展。”
　　“算吧。”
　　她低头看着那份情况说明的第一页，忽然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程既川终于正式承认了当年付款的安排。
　　这件事对她而言当然重要。
　　但它也仅仅意味着，有一部分过去可以被放到纸面上，说清楚，写明白，不再靠谁的记忆和口头承诺撑着。
　　至于她和程既川之间那些说不清的事情，法律文件也不负责替他们整理。
　　孟绮关掉手机。
　　谢忱坐到她旁边，问：“要不要回律师一句？”
　　“明天再回。”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现在学会休假了？”
　　“跟你学的。”
　　孟绮伸手拿过一杯饮料，喝了一口，发现里面加了薄荷，酸得她皱起眉。
　　“这什么？”
　　“酒店送的。”
　　“难喝。”
　　谢忱端起自己那杯尝了尝。
　　“还行。”
　　孟绮把杯子塞给他。
　　“你喝。”
　　“那你喝什么？”
　　“你的。”
　　谢忱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的也是这个。”
　　孟绮沉默两秒。
　　“那你下楼给我买椰子。”
　　谢忱笑得不行。
　　“孟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闲？”
　　“你不是休假吗？”
　　“我休假是为了休息。”
　　“那你休息，我自己去。”
　　她说完就站起来。
　　谢忱伸手拽住她。
　　“行，我去。”
　　孟绮笑着重新坐下，晃了晃脚。
　　“顺便买个小蛋糕。”
　　“还要什么？”
　　“没有了。”
　　谢忱看着她。
　　“真没有？”
　　孟绮想了想。
　　“要是有草莓，也买一点。”
　　谢忱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孟绮终于忍不住笑了，伸手去推他。
　　“快去！”
　　他笑着拿起房卡，走了。
　　阳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孟绮靠在椅背上，听见楼下泳池里有人笑闹，远处偶尔传来船只的汽笛声。她把手举起来，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
　　结婚以后，她偶尔还会觉得这东西有点陌生。
　　洗脸时碰一下，拿杯子时碰一下，睡前摘耳环又会不自觉摸到它。她以前戴过比这昂贵得多的首饰，收到的时候也会高兴，只不过戴久了，总难免想换。
　　这枚戒指却不太一样。
　　它不算大，甚至有点普通。
　　可她现在并不想摘下来。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是乔曼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旁边还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蒋元的字。
　　每七至十天检查一次土壤，不要凭心情浇水。
　　孟绮笑出了声。
　　乔曼宁紧接着发来一句：
　　蒋元现在养个花都开始做项目管理了。
　　孟绮回复：
　　他是不是被你吓出心理阴影了？
　　乔曼宁：不知道，反正花快被他浇死了。
　　孟绮：人还活着就行。
　　乔曼宁发来一串大笑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蜜月怎么样？
　　孟绮看着手机，想了想，拍了一张眼前的海。
　　照片里夕阳刚好从云层里露出来，海面被照得亮了一块，栏杆上还挂着她上午没来得及收的湿毛巾。
　　她把照片发过去。
　　挺好的。今天吵了一架，还买了个杯子。
　　乔曼宁回复得很快。
　　这么精彩？
　　对。吵完又好了。
　　因为什么？
　　孟绮想了想。
　　他公司可能要搬，我有点不高兴。
　　乔曼宁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那确实得好好谈。
　　孟绮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她还以为乔曼宁会立刻骂谢忱，或者替她出主意。
　　没想到只是这么一句。
　　谈过了。还没定。
　　乔曼宁：没定就先别替九个月后的自己生气。你不是去度蜜月的吗？
　　孟绮笑着打字。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有道理了。
　　乔曼宁：因为我最近也在修婚姻这门课。
　　孟绮看着手机，笑得停不下来。
　　等谢忱提着椰子和蛋糕回来，她已经把那张律师发来的情况说明彻底关掉了。
　　他把东西放到桌上。
　　“没买到草莓。”
　　“为什么？”
　　“这边水果店卖得不太好，剩下的看着不新鲜。”
　　“那算了。”
　　孟绮拿过椰子，喝了一口。
　　这次终于满意。
　　谢忱坐到她旁边，拿小叉子把蛋糕分成两半。
　　孟绮看着他，忽然问：“你明天晚上那个视频会，几点？”
　　“八点。”
　　“多久？”
　　“半小时左右。”
　　“那我们七点之前吃完饭。”
　　“行。”
　　“开完会你陪我去海边走走。”
　　“好。”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你跟高远商量融资的时候，也别光考虑钱。你们俩最初为什么想做这个公司，不就是不想被别人天天指挥着干活吗？”
　　谢忱抬头看她。
　　孟绮低头吃蛋糕，语气很随意。
　　“我又不懂你们那些条款。就是觉得，要是为了拿一笔钱，连公司在哪儿、怎么做业务都不能自己商量，那你俩以后可能更烦。”
　　谢忱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说得对。”
　　孟绮抬眼：“你别因为我是你老婆就夸我。”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满意地低头，又吃了一口蛋糕。
　　谢忱忽然笑了。
　　“不过你刚才说错一件事。”
　　“什么？”
　　“我跟高远当初创业，不是因为不想被人指挥。”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们俩在原公司待着，都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孟绮愣住。
　　谢忱继续道：“后来出来才发现，光觉得自己厉害没什么用。每个月发工资、交房租、催客户付款，哪个都得自己来。”
　　孟绮笑得差点呛到。
　　“你们俩还挺有自知之明。”
　　“现在有了。”
　　“以前没有？”
　　“以前真没有。”
　　孟绮把叉子伸过去，替他切了一小块蛋糕。
　　“那以后继续努力。”
　　谢忱低头把蛋糕吃了，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
　　“对了，今天在老街，你让我给你拍的照片还没看。”
　　孟绮立刻凑过去。
　　他拍了十几张，大部分都不错，只有一张她刚好闭了眼，还有一张被海风吹得头发糊了半张脸。
　　孟绮看完，指着最后那张。
　　“删掉。”
　　“为什么？”
　　“太丑了。”
　　谢忱笑着把手机拿远。
　　“不删。”
　　“谢忱！”
　　“我觉得挺好。”
　　“哪里好？”
　　“像你。”
　　孟绮伸手去抢。
　　谢忱举高手机，笑着躲开。两个人闹了一阵，她终于放弃，重新坐回椅子上，嘴里还在骂他审美有问题。
　　海面上的太阳慢慢落下去了。
　　谢忱把手机收起来，顺手拍了张她低头喝椰子的照片。孟绮抬头瞪他，他却已经把照片保存好了。
　　她想，算了。
　　这个人连购物清单都舍不得扔，多一张丑照，实在没什么值得争的。
　　反正以后日子还长。
　　她有的是机会拍他的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