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117、请把名字写全 旧档案又添

　　孟绮是在周一上午十点十七分，收到那份签名文件的原件照片的。
　　当时她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拆快递。蜜月回来以后，家里陆续到了七八个包裹，有婚礼照片的相框，有谢忱母亲寄来的兰花，还有她出发前买的一批冬装。谢忱去公司了，临走前嘱咐她脚上的伤口别沾水，快递太重就放着等他回来搬。
　　孟绮嘴上答应得很好，门一关就把箱子全拖到了客厅。
　　周屹的电话打进来时，她正拿美工刀拆第三个纸箱。
　　“孟小姐，远衡找到了那份咨询确认书的纸质文件。”
　　她手里的刀停了。
　　“原件？”
　　“他们目前提供的是纸质档案的照片，原件还在公司保管。我们已经要求安排查验。”
　　“签名呢？”
　　“还不能下结论。但有个情况，我认为需要先告诉您。”
　　孟绮把刀放下，坐直了。
　　周屹说：“文件最后一页，除了您的签名，还有一行手写的联系电话。号码确实是您当年使用的，但其中有一处数字修改痕迹。”
　　“修改痕迹？”
　　“原来写的是八，后来改成了三。我们核对了您当年的联系方式，正确数字应该是三。”
　　孟绮皱起眉。
　　“那能说明什么？”
　　“暂时说明不了签字真伪。只是如果文件由您本人填写，通常不太容易把自己长期使用的号码写错。当然，也可能是别人代填联系方式，您只负责签名，所以我们不能仅凭这一点判断。”
　　孟绮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周屹发来的照片。
　　文件比扫描件清晰许多。
　　她的名字写在最下面，笔画细长，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微微上挑。那一行电话号码紧挨着签名，第三位数字被描得很重，墨迹明显比其他位置深。
　　她盯着看了半天，忽然问：“周律师，你们能不能查一下这份文件到底是什么时候打印的？”
　　“可以尝试从打印记录、纸张和相关电子文件入手，但能否确定形成时间，要看保存条件和现有证据。我们已经提出核查要求。”
　　“还有，签名能鉴定吗？”
　　“如果取得适合检验的原件，并有足够的同期真实签名样本，可以申请专业鉴定。具体能得出什么结论，现在不能保证。”
　　孟绮点头。
　　“那就查。”
　　周屹停了一下。
　　“还有件事。远衡那边说，原件是在一个已经封存的旧项目档案箱里找到的。档案箱的移交登记显示，最后一次经手人不是陈柏舟，也不是那位财务副总。”
　　孟绮看着照片。
　　“是谁？”
　　“当时负责档案整理的行政主管，姓邱。”
　　“人呢？”
　　“已经离职两年。远衡正在联系。”
　　孟绮想了想：“你们能联系到吗？”
　　“我们也在尝试。但有一点要说明，保管过文件不等于制作过文件，更不等于知道签名怎么来的。”
　　“我知道。”
　　孟绮挂断电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拆开的纸箱散了一地，兰花还裹着厚厚的防震纸，旁边有一袋没来得及收进柜子的婚礼伴手礼。
　　她把那张照片又放大看了一遍。
　　电话号码确实写错过。
　　这个细节让她莫名不舒服。
　　她以前给人留联系方式，几乎不用看手机，张口就能背出来。那个号码用了很多年，直到跟程既川彻底分开以后才换掉。
　　她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把其中一个数字写错。
　　更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份从没见过的咨询确认书上签名。
　　她给周屹发了一条消息。
　　如果需要同期签名，我以前有几份手写合同和银行文件，可以找出来。
　　周屹回复：
　　请先保留原件，不要在上面做任何标记。我们会根据鉴定需要整理样本。
　　孟绮回了个好。
　　随后，她看了眼客厅里的纸箱，忽然没了继续拆的兴致。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程既川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孟绮？”
　　程既川的声音有点意外。
　　她没有寒暄。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那份咨询确认书，找到纸质文件了。”
　　“我知道。”
　　孟绮笑了一声。
　　“你当然知道。”
　　程既川没接这句话。
　　她问：“我想知道，当年你到底让陈柏舟怎么给我那八十万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让他安排一笔款项给你，具体走哪条支付路径，由他跟财务处理。”
　　“你知不知道他们后来把钱记成咨询费？”
　　“我知道当时需要补充手续，但不知道最后用了这份确认书。”
　　“你知道要补手续，为什么不问问补的是什么？”
　　程既川没有立刻回答。
　　孟绮站起来，走到窗边。
　　“程既川，我不是来听你说不知道的。我知道你不可能每张单据都亲自看，可那是给我的钱。你既然决定给，就该知道怎么给。”
　　程既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孟绮反倒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不少话，甚至想好了如果他又拿当年的关系说事，自己该怎么回。结果他一句你说得对，把她后面那些话全堵住了。
　　她有点烦。
　　“你现在倒是好说话。”
　　“我不是想让你消气。”程既川说，“那笔钱是我授意的，后来没有核实具体处理方式，也是我的问题。我已经给律师出具了说明。”
　　“我看到了。”
　　“如果后续需要我配合核查，我会配合。”
　　孟绮望着窗外。
　　楼下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经过，后面跟着一位拎菜的老人。小孩骑得太快，老人追不上，隔着很远喊他慢一点。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奇怪。
　　过去那么多年，她一直想听程既川把事情说清楚。如今他真的开始承认，自己却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
　　“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说。”
　　“你当年给我钱，是想让我以后过得好一点，还是想让我别再跟你要什么？”
　　程既川那边静了很久。
　　久到孟绮以为电话断了。
　　“都有。”他说。
　　孟绮闭了闭眼。
　　这个答案并不漂亮。
　　但至少不是那种把所有事情都说成出于爱和体贴的漂亮话。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戒指。
　　“行，我知道了。”
　　程既川忽然叫住她。
　　“孟绮。”
　　“嗯？”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
　　“挺好。”
　　“那就好。”
　　孟绮握着手机，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程既川，你以后别再问我这种话了。”
　　电话那头没出声。
　　她继续道：“你不用通过我过得好不好，判断你以前那些事有没有做错。我现在过得挺好，跟你当年做得对不对，是两回事。”
　　程既川沉默片刻。
　　“我明白。”
　　“那就这样。”
　　孟绮挂断电话。
　　她站在窗边好一会儿，才重新回到客厅，把那盆兰花从纸箱里拿出来。
　　花开得很好。
　　谢忱母亲在卡片上写了几句照顾方法，还特意提醒她别浇太多水。
　　孟绮看完，把花放到阳台上，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阿姨，兰花收到啦，特别漂亮。
　　消息刚发出去，她忽然想起自己现在应该改口叫妈了。
　　她盯着聊天框，犹豫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妈，谢谢您。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喜欢就好。小忱说你脚受伤了，恢复得怎么样？
　　孟绮笑着回复：
　　好多了，已经能正常走路。
　　她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刚才还偷偷拖了七八个快递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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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沉见到邱□□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她以前在远衡做行政主管，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开会时永远穿深色套装，讲话很快，最讨厌有人临时改会议时间。现在她头发留长了，染成浅棕色，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手里还抱着一只保温杯。
　　两个人约在一家咖啡馆。
　　邱□□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许沉，你是不是离职以后闲得没事干？”
　　许沉笑了。
　　“我现在比以前还忙。”
　　“那你找我干什么？”
　　“想问你一份旧档案。”
　　邱□□把杯子放下。
　　“远衡的？”
　　“嗯。”
　　她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许沉没有绕弯子，把那份咨询确认书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邱□□听完，先问：“你现在是代表谁来的？”
　　“我自己。”
　　“不是程既川让你来的？”
　　“不是。”
　　“也不是陈柏舟？”
　　“不是。”
　　邱□□看了他一眼。
　　“那你可真够爱管闲事的。”
　　许沉笑了笑。
　　“我当年经手过一部分相关邮件，现在律师在核查，我想把自己知道的事说清楚。”
　　邱□□没有马上回答。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那份文件我记得。”
　　许沉坐直了一点。
　　“你见过？”
　　“见过。不是最早那一版，是后来放进档案箱的版本。”
　　“什么时候？”
　　“具体日期记不清了，应该是当年五月份以后。”
　　“谁交给你的？”
　　邱□□想了想。
　　“业务部门的人送来的。好像是陈柏舟下面那个姓孙的小姑娘。”
　　许沉皱眉。
　　“孙婧？”
　　“对，就是她。”
　　“她当时说什么？”
　　“说项目材料补齐了，让我们按档案编号归进去。”
　　“你看过内容？”
　　“我负责归档，当然得看一下目录。”
　　“签名呢？”
　　邱□□抬头看他。
　　“许沉，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那份文件放进档案的时候，是否已经有孟绮的签名。”
　　邱□□沉默了一会儿。
　　“有。”
　　许沉没说话。
　　她又补充：“至少我记得有。因为那时候我还问过一句，收款人签名原件怎么跟其他材料放在一起，不是应该由财务保管吗？”
　　“谁回答的？”
　　“孙婧说是业务部门统一补的材料，财务那边已经留了扫描件。”
　　许沉低头记下来。
　　邱□□看着他，忽然说：“不过你别把我这话当证据。我现在连那天穿什么衣服都想不起来，很多细节都是大概印象。你们真要核查，得找当年的移交单。”
　　“移交单还在？”
　　“按制度应该在。”
　　“远衡说档案箱有移交记录。”
　　“那就看签收附件。我们那时候归档不是只签一个名字，重要材料要列目录。有没有签名原件，目录上不一定写，但至少能确认当时交了哪些文件。”
　　许沉点头。
　　“谢谢。”
　　邱□□摆摆手。
　　“先别谢。我不想因为几年前的事，又被你们叫去开会。”
　　“律师可能会联系你核实。”
　　“那让律师来，别让远衡那些人直接找我。”
　　“好。”
　　邱□□喝完水，忽然笑了一下。
　　“许沉，你以前跟着程既川的时候，可不是这么爱较真的人。”
　　许沉看着她。
　　“以前也较真。”
　　“那你以前怎么不查？”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许沉沉默了几秒。
　　“以前我提过风险，但后来没有追着确认最终结果。”
　　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至少你没说自己完全不知道。”
　　她站起来，拿起包。
　　“我还有事，先走了。”
　　许沉也起身。
　　走到门口时，邱□□忽然回头。
　　“对了，孙婧后来不是调去财务共享中心了吗？你要找当年的材料，问问她可能比问我有用。”
　　“她现在还在远衡？”
　　“早不在了。”
　　“去哪儿了？”
　　“听说结婚以后去了南边，具体我不知道。”
　　许沉点头。
　　邱□□看着他，忽然又说：“还有，那份材料当年送来归档的时候，陈柏舟已经不怎么管具体手续了。你们要找人，别光盯着他。”
　　说完，她推门走了。
　　许沉站在咖啡馆门口，想了想，把刚才记下的内容整理成一份备忘，发给了周屹。
　　他没有去联系孙婧。
　　这种事情，既然已经有律师介入，就不该再靠他私下一个个找人问。
　　何况他现在也不是程既川的助理。
　　他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手机响了。
　　是新客户打来的电话，问明天下午的会议能不能提前半小时。
　　许沉看了眼日程。
　　“可以。两点半。”
　　“那材料您今天能先发过来吗？”
　　“晚上六点前发。”
　　挂断电话，他看了眼时间，拦了辆车。
　　车开出去没多久，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跟邱□□说的那句话。
　　以前也较真。
　　这话倒不算撒谎。
　　他以前确实较真，只不过较真的范围有限。文件哪里不合适，他会指出来；领导决定怎么处理，他也会照做。至于后来到底有没有人按他的意见修改，很多时候他不会再追。
　　因为那不是他的职责。
　　或者说，他一直告诉自己，那不是他的职责。
　　现在他仍然不打算替所有人收拾残局。
　　但至少自己经手过的那一部分，他想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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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嘉宜收到程既川那份情况说明的副本，是因为她的律师正在核对离婚财产分割中的一项资金往来。
　　律师没有把文件直接当成什么重大证据，只是提醒她，程既川曾经授意向婚外关系对象支付一笔款项，这件事可能涉及婚姻存续期间财产的使用，需要结合资金来源和实际承担方进一步判断。
　　沈嘉宜听完，问：“现在能确定这八十万是夫妻共同财产吗？”
　　“还不能。付款来自公司账户，实际资金性质和是否由程既川个人承担，需要核查。我们不能只看他授意付款，就直接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支出。”
　　沈嘉宜点头。
　　“那先查清楚。”
　　律师又问她，是否考虑就相关事项提出进一步的财产核查要求。
　　“考虑。”沈嘉宜说，“但我不想把所有事情都跟孟绮绑在一起。”
　　律师看向她。
　　沈嘉宜把文件合上。
　　“我跟程既川离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他婚内怎么使用财产，该查就查。可如果那笔钱最终确实涉及我们共同财产，也应该按法律关系处理，不是让我去跟孟绮吵。”
　　律师点头。
　　“明白。”
　　谈完正事，沈嘉宜没有立刻离开。
　　她坐在会议室里，翻着另一份商业物业估值报告，忽然问：“如果我想把现在住的那套公寓彻底装修好，大概还需要多少预算？”
　　律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个您得问设计师。”
　　沈嘉宜也笑。
　　“也是。”
　　她把文件收进包里，起身告辞。
　　走出写字楼时，天色有点阴。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里弹出一条女儿发来的消息。
　　妈，我把兔子灯的电池换了，亮多了。
　　下面是一张照片。
　　灯放在客房床头，旁边多了一本摊开的练习册和一杯喝了一半的牛奶。
　　沈嘉宜看着照片，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忘了提醒女儿把牛奶杯拿去厨房。
　　她回复：
　　杯子记得洗。
　　女儿：
　　知道啦。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句：
　　我周五还能去你那边住吗？
　　沈嘉宜笑了。
　　当然。
　　她收起手机，车刚好到了。
　　上车以后，她给设计师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把客房的书桌换大一点。
　　设计师很快回复，说可以，但需要重新测量尺寸。
　　沈嘉宜说好。
　　她想，离婚协议可以慢慢谈，物业可以慢慢分，家里这张书桌倒是可以先换。
　　女儿做作业总要摊开好几本书，原来那张确实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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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忱下午开完融资会议，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快六点。
　　高远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修改过的条款清单，表情不太好看。
　　“他们还是坚持要迁核心团队。”
　　“嗯。”
　　“那怎么办？”
　　“继续谈。”
　　高远把纸往桌上一放。
　　“我觉得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步。”
　　谢忱看了他一眼。
　　“那就不接这笔钱。”
　　高远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谈不下来就不接。”
　　“谢忱，你知道我们现在多缺钱吗？”
　　“知道。”
　　“那你还这么轻松？”
　　“我没轻松。”
　　谢忱把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一份现金流预测表。
　　“我们现在账上还能撑一段时间，嘉衡后续维护合同已经签了，盛途那边的款也基本按节点收到了。接下来如果把两个新客户谈下来，未必一定要靠这轮融资。”
　　高远看了看表。
　　“你什么时候做的？”
　　“蜜月最后一天。”
　　“你不是说休假？”
　　“你不是天天给我打电话？”
　　高远一时没话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行，算我欠你的。”
　　谢忱也笑。
　　“别欠，年底把奖金算清楚。”
　　高远把文件重新拿起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回投资方？”
　　“先提一版修改意见。可以考虑在那边设项目办公室，但不接受强制迁移整个核心团队，也不能把后续拨款跟这种迁移指标直接绑定。”
　　高远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翻了几页，忽然问：“对了，陈柏舟那边最近有没有再找你？”
　　谢忱抬头。
　　“没有。怎么了？”
　　“盛途项目经理今天问我，后续是不是还能通过陈总介绍其他客户。”
　　谢忱想了想。
　　“正常业务可以谈，但涉及转介绍费用或者其他利益安排，必须书面核清楚。别让陈柏舟一个人夹在中间说了算。”
　　高远看着他。
　　“你是不是因为孟绮那件事？”
　　“有一部分。”
　　“那我们是不是干脆不跟他合作了？”
　　“没必要一刀切。”谢忱说，“但他现在跟旧项目的事有牵连，合作边界得更清楚。我们不欠他人情，也别让他觉得介绍了一个客户，就能让我们帮他处理私人关系。”
　　高远点头。
　　“行。”
　　两个人又讨论了半个多小时，才把修改意见整理出来。
　　高远收拾东西准备走，忽然想起什么。
　　“孟绮脚怎么样了？”
　　“好多了。”
　　“那她还去不去周末那顿饭？”
　　“去。”
　　高远立刻精神了。
　　“我订地方？”
　　“你订。”
　　“预算多少？”
　　谢忱看着他。
　　“你是不是打算把公司下一轮融资吃进去？”
　　高远笑得不行。
　　“你自己说的，请我吃贵的。”
　　谢忱也笑。
　　“行，你订。”
　　高远走后，谢忱坐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封邮件发出去。
　　他看了眼手机。
　　孟绮下午给他发过一张兰花照片，说花已经放到阳台上，还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谢忱回复：
　　回家吃。你别做，我路上买。
　　孟绮很快回：
　　我已经点了外卖。
　　谢忱：
　　什么？
　　孟绮：
　　火锅。
　　谢忱笑了。
　　他拿起外套，关掉办公室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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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点，孟绮家的餐桌上摆满了火锅食材。
　　她脚伤还没完全好，不想出门，索性点了一套外送火锅。谢忱回来时，锅已经开了，孟绮正拿着筷子往里面下肥牛。
　　“你不是说让我别做饭？”
　　“我没做。”
　　“那这是什么？”
　　“外卖。”
　　谢忱笑着换鞋。
　　孟绮看了眼他手里的袋子。
　　“你买什么了？”
　　“草莓。”
　　她立刻高兴了。
　　“洗了吗？”
　　“刚买回来，怎么洗？”
　　“那你去洗。”
　　谢忱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孟绮笑得不行。
　　“快去，我脚疼。”
　　“你这脚伤是不是准备一直用到明年？”
　　“看情况。”
　　谢忱摇头，拎着草莓进厨房。
　　吃饭时，孟绮把今天跟程既川通电话的事告诉了他。
　　谢忱听完，先问：“你为什么突然想打给他？”
　　“想问清楚。”
　　“问清楚了吗？”
　　“有一部分。”
　　孟绮夹起一片肥牛，放进碗里。
　　“他承认当年给我钱，也有一部分是想把关系安排得更省事。”
　　谢忱没说话。
　　她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又要生气？”
　　“没有。”
　　“真的？”
　　“真的。”
　　孟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我以前也知道。”
　　谢忱抬眼。
　　“知道什么？”
　　“知道他给我东西，不完全是因为喜欢我。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不想花太多时间处理麻烦。”
　　她把筷子放下。
　　“我当时觉得这也没什么。大家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谢忱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发现，哪有那么容易算清楚。”
　　她说完，低头喝了口水。
　　谢忱没有急着接话。
　　孟绮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以前挺现实的？”
　　“会。”
　　她愣住。
　　谢忱笑了一下。
　　“你本来就挺现实。”
　　孟绮瞪他。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想听什么？”
　　“比如我只是比较清醒。”
　　谢忱笑得不行。
　　“行，你比较清醒。”
　　孟绮也笑了。
　　她拿筷子给他夹了一片肉。
　　“不过我现在还是很现实。”
　　“看出来了。”
　　“所以你以后要是没钱了，我可不一定养你。”
　　谢忱想了想。
　　“那我得努力挣钱。”
　　“对。”
　　“争取让你一直有火锅吃。”
　　孟绮笑着点头。
　　“这还差不多。”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下午律师发来的照片。
　　“对了，那份文件找到纸质版了。”
　　谢忱抬头。
　　“签名能确定吗？”
　　“还不能。律师说要看原件，可能还得鉴定。”
　　“那就等。”
　　孟绮点头。
　　她其实有点想继续说，想说自己今天看到那行被改过的电话号码时，心里有多不舒服。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把整顿饭都变成旧账讨论会。
　　她夹起一块土豆，放进谢忱碗里。
　　“你今天融资谈得怎么样？”
　　“还行。我们准备再谈一轮，条件不合适就不接。”
　　“你不怕错过机会？”
　　“怕。”
　　孟绮看着他。
　　谢忱笑了一下。
　　“但怕也不能什么都答应。”
　　她点点头。
　　“那你们如果最后没拿到钱呢？”
　　“继续做业务，控制成本，想别的办法。”
　　“听着挺辛苦。”
　　“本来就辛苦。”
　　孟绮忽然笑了。
　　“谢忱，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爸。”
　　他愣住。
　　“哪儿像？”
　　“特别爱说辛苦、责任、控制成本。”
　　谢忱笑得差点把水呛出来。
　　“那我以后不说了。”
　　“别。”孟绮认真想了想，“偶尔说说也行。”
　　谢忱看着她。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喜欢这句话？”
　　“哪句？”
　　“偶尔也行。”
　　孟绮笑得不行。
　　两个人吃完饭，谢忱去收拾餐桌，孟绮坐在沙发上挑婚礼照片。
　　摄影师已经把精修好的第一批照片发来了。
　　她翻了半天，忽然看见一张自己没注意过的。
　　照片里，她站在露台入口，正低头整理裙摆。谢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束白色花，正侧着脸跟高远说话。
　　两个人没有看向彼此。
　　可摄影师恰好把他们拍进了同一个画面。
　　孟绮看了很久，忽然喊：“谢忱。”
　　他从厨房探头。
　　“怎么了？”
　　“过来。”
　　“等一下，我手上有水。”
　　“快点。”
　　谢忱擦干手走过来。
　　孟绮把手机递给他。
　　“这张怎么样？”
　　他看了看。
　　“挺好。”
　　“我想洗出来。”
　　“洗呗。”
　　“挂哪儿？”
　　谢忱抬头看了一眼客厅。
　　“你那张拿钥匙的照片旁边？”
　　孟绮想了想。
　　“不行，那面墙快挂满了。”
　　“那放卧室。”
　　“卧室也有画。”
　　“那你想放哪儿？”
　　孟绮沉默两秒。
　　“要不先洗出来，放柜子上。”
　　谢忱笑了。
　　“行。”
　　她把照片收藏起来，又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张时，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周屹发来的。
　　孟小姐，关于您此前提供的同期签名样本，我们已经完成初步整理。另有一件事需要您确认：远衡新提供的档案移交目录中，除了《咨询服务结算确认书》，还列有一份《个人信息授权及收款确认》。目前尚未见到该文件内容。
　　孟绮盯着屏幕。
　　她慢慢坐直。
　　谢忱看见她脸色变了，问：“怎么了？”
　　孟绮把手机递给他。
　　“又多出一份文件。”
　　谢忱看完，皱起眉。
　　“个人信息授权？”
　　“嗯。”
　　“你签过这种东西吗？”
　　孟绮摇头。
　　“我不记得。”
　　她把手机拿回来，给周屹回复：
　　请先确认这份文件是否真实存在，并要求提供完整内容。我没有印象签署过这类授权文件。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坐在沙发上，忽然有点想笑。
　　谢忱看着她。
　　“笑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程既川给我钱，是最省事的事。”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现在看来，一点都不省事。”
　　谢忱没接话。
　　孟绮抬头看他。
　　“你说，他们当年到底拿我的名字签过多少东西？”
　　谢忱坐到她旁边。
　　“现在还不知道。”
　　“我知道。”
　　她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不过这次，我不想再等别人替我弄清楚了。”
　　谢忱看着她。
　　“你想怎么做？”
　　孟绮拿起手机。
　　“明天去见律师。把我自己能找到的东西都找出来。”
　　她停了一下，又说：“还有，我想把当年那几笔跟程既川有关的资金往来，全部重新整理一遍。”
　　谢忱点头。
　　“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
　　“帮什么？”
　　孟绮想了想。
　　“先帮我把明天的快递拿回来。”
　　谢忱愣住。
　　她笑得不行。
　　“我脚还没好呢。”
　　谢忱看着她，过了两秒，也笑了。
　　“行。”
　　他伸手把她揽过来。
　　孟绮靠在他肩膀上，忽然想起那张还没洗出来的婚礼照片。
　　她伸手把手机拿回来，重新打开照片，给摄影师发了一条消息。
　　这张也帮我洗一份，尺寸不用太大。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这一次，她没再去看律师有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