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114、四月十八日 婚姻新考验

　　孟绮是在收拾蜜月行李的时候，发现自己那张信用卡不见了。
　　她把钱包翻了两遍，又去找昨天穿过的大衣。谢忱正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塞鞋，听见她翻箱倒柜，抬头问了一句：“找什么？”
　　“卡。”
　　“哪张？”
　　“尾号六二七八。”
　　“上次吃火锅，你不是嫌卡包太厚，拿出来放包里了吗？”
　　孟绮动作一停。
　　她想起来了。
　　那天吃完火锅，她嫌卡包占地方，随手把几张不常用的卡抽出来，塞进了卧室抽屉。后来婚礼一忙，就忘得干干净净。
　　谢忱见她站着不动，忍着笑继续收拾。
　　“找着了？”
　　孟绮拉开抽屉，果然看见那张卡。
　　“找着了。”
　　“那怎么不高兴？”
　　“因为你又要说我记性差。”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已经说了。”
　　谢忱笑出声，把一双拖鞋塞进行李箱，又拿出两双袜子：“你带这么多鞋干什么？我们只去五天。”
　　“海边一双，吃饭一双，拍照一双。”
　　“还有呢？”
　　“备用。”
　　“那我是不是得单独托运一个箱子？”
　　孟绮把拖鞋从箱子里拎出来，重新摆好：“你别乱塞。上面还要放裙子。”
　　谢忱看她一眼，老老实实把地方让出来。孟绮蹲下去整理衣服，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律师发来消息，说许沉提供的两封邮件已经收到，远衡方面也有了新的反馈。如果她方便，希望下午能当面核对一遍目前的材料。
　　孟绮看完消息，手里那条裙子放了半天也没放进箱子。
　　谢忱注意到了。
　　“律师？”
　　“嗯。”
　　“有新消息？”
　　“许沉找到了当年的邮件。远衡那边也联系了律师，说愿意提供一些资料。”
　　谢忱把箱子合到一半，又打开：“几点？”
　　“下午两点。”
　　“要我陪你？”
　　孟绮看着他：“你不是约了高远谈融资？”
　　“约在三点，可以改。”
　　“不用。”她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我自己去。”
　　谢忱没有坚持，只说：“那你回来告诉我一声。”
　　孟绮应了。
　　直到他拎着电脑包准备出门，她才忽然想起一件事：“谢忱。”
　　“嗯？”
　　“你那个盛途项目，陈柏舟是不是也参与了？”
　　谢忱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介绍的，后来具体对接是盛途自己的项目经理。怎么了？”
　　“没什么。”
　　谢忱看了她两秒：“你担心他借项目的事联系我？”
　　孟绮没否认。
　　谢忱把包放下，走回来。
　　“他前天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孟绮抬头。
　　“说什么？”
　　“先问项目验收，后来提了一句，说远衡最近在核旧账，有些情况容易被误解。”
　　“你怎么回的？”
　　“我说项目上的事找高远，其他事我不清楚。”
　　孟绮看着他：“你没告诉我。”
　　谢忱一时没接话。
　　客厅里还摊着两个没收好的箱子，茶几上放着防晒霜、充电器和一只透明的药盒。窗户开了条缝，冷风把桌上的酒店确认单吹得翻了一页。
　　“那天你已经被远衡打过电话了，我没觉得他那几句话有什么值得单独拿出来说的。”谢忱解释。
　　“你应该告诉我。”
　　“嗯。”他点头，“这点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孟绮原本准备了好几句话，见他认得这么快，反倒说不下去了。
　　她把手里的化妆包放回桌上。
　　“他再联系你，你别替我表态。”
　　“不会。”
　　“也不用因为我，把你们公司的项目搞黄了。”
　　“正常合作正常做，越界的事不接。不是非得二选一。”
　　孟绮看着他，半晌才说：“你还挺会处理。”
　　谢忱笑了一下：“最近进步比较大。”
　　“少贫。”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下午结束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你午饭别又不吃。”
　　孟绮抓起沙发上的靠枕作势要扔，谢忱已经笑着关上了门。
　　门锁落下去，屋里安静下来。
　　孟绮站了会儿，低头看见地上那只打开的行李箱。她特意买的浅蓝色长裙被压在最下面，裙角露出来一点。她把裙子抽出来，抖平，重新折好。
　　这次没再让它压在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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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律师的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里，窗外正对着高架。孟绮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她自己的律师周屹，另一个是林薇。
　　孟绮没想到林薇会来。
　　“你怎么在这儿？”
　　林薇站起来：“周律师昨天联系我，问那份三方付款指令最早是从谁手里拿到的。我把能记起来的都写了下来，今天正好过来核对。”
　　“你也不用专门跑一趟。”
　　“我下午本来也在附近办事。”
　　林薇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孟绮知道她是特意来的，也没拆穿，只把包放到椅子上。
　　周屹把两份打印材料推到她面前。
　　“我们先看时间线。目前有四个关键日期。四月十四日，程既川提出付款安排；十六日，陈柏舟审批；十七日，八十万元实际支付到你账户；十九日，三方付款指令完成签署。现在争议比较大的，是十八日出现的这份《咨询服务结算确认书》。”
　　孟绮拿起第一页。
　　周屹继续道：“许沉提供了一封十八日下午三点零七分发出的邮件。他当时明确反对以你的名义补签没有实际服务基础的咨询确认。陈柏舟在邮件里回复，补充材料由他那边统一处理。”
　　“那不就说明他知道这份东西有问题？”
　　“说明他知道补充材料存在合规争议。”周屹说，“但还不能直接证明后来的扫描件是他制作或授意制作的。尤其是文件上那枚签名，目前只有电子图像，没拿到原件。”
　　孟绮点点头。
　　她不喜欢这种听起来处处留余地的说法，可也明白律师不是来替她出气的。
　　林薇把自己的笔记本打开。
　　“我昨天找过当时把三方指令交给我的那位行政同事。她已经离职了，但还记得这件事。她说十九日那份文件是送来给相关方确认付款安排的，跟咨询服务没关系。”
　　“她愿意出具书面说明吗？”周屹问。
　　“我问了。她愿意先跟您核对事实，但是不想直接卷进公司之间的纠纷。”
　　周屹点头：“可以理解。我们不会要求她确认自己不知道的事。”
　　孟绮靠在椅背上，忽然问：“我能不能直接把那八十万退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林薇看向她。
　　周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退给谁？”
　　“程既川。”
　　“你当时收到的是公司账户支付的款项。”
　　“那退给公司？”
　　“也不能这么简单处理。”周屹把文件往旁边挪了挪，“目前需要先弄清楚付款的法律性质、实际资金承担方，以及公司当时怎样入账。你现在主动退给某一方，未必能解决原来的问题，反而可能使资金往来更复杂。”
　　孟绮有点烦躁。
　　“所以这八十万我收着不对，退也不对？”
　　“我没说你收着不对。”周屹看着她，“当年这笔钱是基于什么关系、什么承诺支付给你的，跟远衡后来用什么文件做账，是两件有关联但不能混为一谈的事。你可以对自己收款的事实负责，但不能因为想尽快结束，就替别人确认你没做过的事。”
　　孟绮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因为不想麻烦，把事情交给程既川处理。房子、车、出行、各种看似微不足道的手续，有人替她办好，她只需要签字或者点头。
　　她其实并非不知道其中有些安排不够清楚。
　　她只是喜欢那种省事。
　　现在想起来，最让她不舒服的也不是自己收过多少钱，而是她确实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懒得追究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林薇在旁边轻声说：“孟绮，你先别急着决定钱怎么办。至少弄清楚了再说。”
　　孟绮点头。
　　周屹又拿出一张纸。
　　“还有件事。陈柏舟希望与我们进行一次正式沟通。他愿意出示当年的部分审批记录，也希望确认你确实收到了款项。”
　　“他想让我签收款证明？”
　　“有这个意思。”
　　孟绮笑了。
　　“钱是十几年前收的吗？他现在才想起来确认？”
　　“不是十几年前。”周屹纠正她，“但确实已经过去几年了。”
　　“我知道，我就是气话。”
　　林薇没忍住笑了一声。
　　孟绮也笑，笑完又问：“我可以见他吗？”
　　“可以。我们建议由律师在场，所有资料先核对，不当场签任何实质性文件。”
　　“那就见。”
　　她把那张扫描件重新放到桌上。
　　“既然他一直说是他经手的，我倒想听听，他到底怎么经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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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柏舟到的时候，孟绮已经把咖啡喝完了。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眼镜换了新款，穿着一件灰色大衣，手里提着深棕色公文包。进门先跟律师握手，再看向孟绮，神情有些不自然。
　　“孟小姐。”
　　“坐吧。”
　　孟绮没跟他寒暄。
　　陈柏舟坐下后，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复印件，放到桌上。
　　“我先说明，当年那八十万确实是我按程总的要求安排的。这一点我承认，也不会否认。”
　　“那份咨询确认书呢？”孟绮问。
　　“不是我签的。”
　　“我问的是谁做的。”
　　“我不知道最终版本是谁做的。”
　　孟绮笑了一下。
　　“陈总，这么巧，谁都不知道。”
　　陈柏舟没有接她的讽刺。他把其中一份资料推过去：“当时付款已经执行，但正式三方指令还没完成签署，财务要求我们补充说明。最开始讨论过两种处理办法，一种是如实补充付款审批经过，另一种是按咨询服务费结算。”
　　“为什么会有第二种？”
　　“因为那笔款最初就是从项目相关的应付款渠道走的。”陈柏舟说，“财务希望留档资料能跟当时的会计处理对应。”
　　孟绮看着他。
　　“所以你们决定让我当一个咨询顾问？”
　　“不是我决定的。”
　　“你回邮件说由你统一处理。”
　　陈柏舟沉默了。
　　周屹把许沉的邮件放到他面前。
　　“陈先生，我们今天不要求您立刻认定签名真伪。但请您说明，当时既然已经明确有人提出这种处理方式不妥，您后续采取了什么措施？”
　　陈柏舟扶了扶眼镜。
　　“我让下面的人先暂停做确认书，等财务重新给意见。”
　　“有书面记录吗？”
　　“我得回去找。”
　　“那最后为什么还是出现了这张？”
　　“我真的不知道。”
　　孟绮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生气了。
　　不是原谅。
　　只是陈柏舟坐在这里，急于证明自己不是那个亲手签字的人，而她关心的事情和他根本不在同一个地方。
　　她向前倾了倾身。
　　“陈柏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当年知不知道我没有给远衡做过咨询？”
　　他没有立刻回答。
　　孟绮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柏舟才说：“知道。”
　　“那你为什么会同意从公司账户给我打这八十万？”
　　陈柏舟抬头看她。
　　“因为程总已经作了安排。”
　　“你知道这笔钱是给我个人的？”
　　“知道。”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不合适？”
　　陈柏舟笑得有点勉强。
　　“孟小姐，当时我是项目负责人，程总是——”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孟绮打断他，“我问你为什么。”
　　陈柏舟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为了这件事得罪他。”
　　会议室静了下来。
　　窗外有车按喇叭，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孟绮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文件。
　　她没想到陈柏舟会这么回答。
　　她甚至有一点理解。
　　那个时候，程既川一句话能决定太多事，陈柏舟不愿意为一笔跟自己利益没有直接冲突的付款去争执。至于后面的手续，他以为总会有人想办法处理。
　　他们都以为会有人处理。
　　周屹继续问了几项审批细节，陈柏舟答得很谨慎，遇到记不清的时间就说需要回查，没有再试图把责任全部推给某一个已经离职的员工。
　　谈到最后，他拿出一张空白的收款事实确认表。
　　“孟小姐，我今天带这份表过来，并不是想让您承认提供过咨询。只是当年款项确实到账，我们需要把这个事实留档。”
　　孟绮接过来看了一眼。
　　表格第一行写着“款项性质”，下面预填了“项目咨询费”。
　　她把纸翻过来，轻轻推回去。
　　“你看过自己带来的东西吗？”
　　陈柏舟低头。
　　他看清那几个字，脸色变了。
　　“这个应该是工作人员沿用了旧模板。”
　　“那就别让我签。”
　　“抱歉。”
　　孟绮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陈柏舟也跟着起身。
　　“孟小姐。”
　　她停住。
　　“我知道您现在对我有意见。但那笔钱的支付，从头到尾确实不是我个人的决定。”
　　“这我知道。”
　　“我也不希望最后变成大家都说不清楚。”
　　孟绮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那就把你知道的写清楚。你不知道的，也别替别人写。”
　　她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
　　“还有，以后有事找律师。别找谢忱。”
　　陈柏舟明显一怔。
　　孟绮没再解释，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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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点二十分，程既川收到陈柏舟从律师事务所离开的消息。
　　消息不是陈柏舟主动发的，而是远衡法务负责人向他汇报，说陈柏舟已经把部分审批材料交给孟绮一方的律师，下一步会继续核查原始账务。
　　程既川听完，只问了一件事：“他有没有要求孟绮签字？”
　　“有一张收款确认表，但对方没有签。”
　　“表上写的什么？”
　　法务负责人迟疑了一下。
　　“项目咨询费。”
　　程既川把眼镜摘下来。
　　“谁准备的？”
　　“还是原来那套模板。”
　　“模板？”
　　他的声音不大，对方却没再往下说。
　　程既川看了眼桌上摊着的文件。
　　“你们是不是特别喜欢用这个词？”
　　“程总……”
　　“几年前账上怎么写，你们现在就怎么写。材料错了，沿用模板；流程错了，说是历史原因。让一个没有做过咨询的人来确认咨询费，谁同意的？”
　　“我们马上改。”
　　“不是改表格。”程既川说，“把当年的实际业务和资金走向查清楚。查出来不合适，该更正的更正，该承担责任的承担。不要再给任何人递一份事先填好结论的纸。”
　　他挂断电话，隔了几分钟，又给自己的律师打过去。
　　“那笔八十万，我会把我当年的授权情况写成正式说明。”
　　律师问：“您准备确认到什么程度？”
　　“确认是我要求陈柏舟安排向孟绮付款，也确认孟绮没有为我所知的任何远衡咨询业务提供服务。”
　　“至于那份签名文件？”
　　“我不知道是谁做的。这个我不会替谁承认，也不会替谁否认。”
　　律师应下来，又提醒他，这份说明可能被用于后续民事或内部调查，必须确保措辞与客观证据一致。
　　程既川说：“我知道。”
　　他放下电话，开始自己写。
　　写到第二段时，他习惯性想叫秘书过来整理，手已经碰到桌上的内线电话，才停住。
　　许沉离职以后，新秘书工作很认真，但对这段历史毫不知情。让她来整理，除了多一个看见材料的人，没有任何意义。
　　程既川把电话放回去，重新拿起笔。
　　二十分钟后，他写完了第一版。
　　又看了很久。
　　他删掉了其中一句“由相关部门按惯例办理”。
　　那句写得实在太顺手，顺手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最后他改成：
　　本人要求陈柏舟安排该笔付款，但未就具体支付路径及后续会计处理进行充分核实。
　　他知道这句话不漂亮。
　　也不会因为写下来，就把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可如果现在再把自己从整件事里摘出去，那他当年授意付款的事实，就又得由别人去解释。
　　秘书敲门进来，问他晚上跟客户的饭局是否照常。
　　程既川把文件合上。
　　“照常。”
　　“车六点二十来接您。”
　　“好。”
　　秘书出门后，他看了眼手机。
　　女儿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学校活动准备的手工海报，几个学生蹲在地上涂颜色，旁边摆着一堆颜料桶。
　　她问：
　　爸，我周六想叫两个同学来家里做小组作业，可以吗？
　　程既川回复：
　　可以。要不要让阿姨准备点吃的？
　　女儿回得很快。
　　不用，我想点披萨。
　　行。
　　过了一会儿，女儿又发来一句：
　　你那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程既川盯着这句话。
　　他翻了翻日程，周六晚上原本约了一位合作方吃饭，是上个月定下来的。要改不算容易，但也不是改不了。
　　他给秘书发消息，让她联系对方重新约时间。
　　然后才回复女儿：
　　回来。你们想吃什么口味，提前告诉我。
　　女儿发了一个很丑的欢呼表情。
　　程既川看着，笑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弥补、陪伴或者以后。
　　周六回家吃饭，先做到这一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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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曼宁去公寓找蒋元，是因为装修公司的尾款通知发到了她手机上。
　　她本来已经打算把公寓的事放一放。前两天从那里离开以后，蒋元给她发过两次消息，问她吃饭没有，工作忙不忙，她都回了，但没主动提梁舒月。
　　这回装修公司发来结算单，金额比预算多出一万八千元。
　　乔曼宁看了半天，发现新增的项目里有一组定制灯具，还有一笔“临时改造费”。
　　她直接给蒋元打电话。
　　“你又改什么了？”
　　蒋元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什么？”
　　“装修尾款多了一万八。”
　　“灯具我知道。临时改造费是什么？”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乔曼宁沉默两秒。
　　“你让他们把明细发你。”
　　“好。”
　　电话挂了不到十分钟，蒋元又打回来。
　　“查清楚了。灯具确实是我后来选的，超了三千多。剩下那笔是施工队把两次改造重复计进去了，他们会改。”
　　乔曼宁听完，说：“你怎么又没核对就让人发结算单？”
　　“我还没让他们付款。”
　　“那你下次先看。”
　　“嗯。”
　　她正准备挂电话，蒋元忽然说：“曼宁，你今晚有空吗？”
　　“干什么？”
　　“我把梁舒月那边的材料整理好了。你上次问的几件事，里面都有。”
　　乔曼宁没说话。
　　蒋元又补了一句：“不是让你来听我解释。我把合同、付款记录，还有我当时跟她的邮件都整理了。你想看就过来，不想看，我让人送给你。”
　　乔曼宁看了眼桌上的日历。
　　“七点半，我过去。”
　　她到的时候，蒋元正在客厅里把几张发票按时间排序。
　　装修基本结束了，地板擦得干净，窗帘也装好了，只是墙上还缺几幅画。阳台那张小桌子已经搬进去，旁边放着两盆绿植，一盆长得不错，另一盆叶子有点蔫。
　　乔曼宁进门，先看了眼那盆蔫掉的植物。
　　“你是不是又浇多水了？”
　　蒋元看过去：“我就浇了两次。”
　　“什么时候？”
　　“昨天和今天。”
　　“蒋元，这是多肉。”
　　他沉默了一下。
　　乔曼宁把包放下，走过去看了看土，又伸手摸了摸花盆底部。
　　“你再浇两天，它就能直接跟你告别了。”
　　蒋元没忍住笑。
　　“那怎么办？”
　　“先别浇了。”
　　两个人说完才意识到，这几乎是他们几天来第一次像平常一样说话。
　　蒋元把资料递给她。
　　“我能找到的都在这里。”
　　乔曼宁坐到桌边，一页一页地翻。
　　她看了很久，蒋元也没催。中间有人给他打电话，他拿着手机去了阳台，回来的时候，乔曼宁已经翻到最后几页。
　　“你最早找梁舒月，是因为那个项目的法律问题？”她问。
　　“是。”
　　“项目还没立项的时候就找了？”
　　“是。”
　　“后来你们有过几次私下见面？”
　　蒋元顿了一下。
　　“有。”
　　“几次？”
　　“我能确认的有四次。两次是谈项目，一次是她介绍外部团队，还有一次是在她办公室楼下喝咖啡。”
　　“最后一次谈什么？”
　　蒋元看着她。
　　“谈我跟你的事。”
　　乔曼宁翻页的手停了。
　　她抬头。
　　蒋元接着说：“那时候我们已经分开住了。我跟她说，我们可能会离婚。”
　　“她怎么说？”
　　“她说这种事情最好想清楚，别因为一段时间吵得厉害就做决定。”
　　“就这些？”
　　“不止。”蒋元停了一下，“她问我，如果我们离婚，我准备怎么处理家里的资产。”
　　乔曼宁慢慢合上文件。
　　“你回答了吗？”
　　“没有具体谈。但我当时问过她，如果真的要离，哪些事情需要提前整理。”
　　“你向你的前女友咨询怎么跟我离婚？”
　　蒋元没立即说话。
　　乔曼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件事确实挺有本事的。”
　　蒋元低头：“我知道这事不合适。”
　　“不合适的地方多了。”她把文件推回去，“她当时还在参与你的商业项目，你又跟她聊我们的婚姻。后来我问起，你说你们只是工作联系。蒋元，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觉得哪些东西算工作，哪些东西不算？”
　　蒋元抬起头。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想了。”乔曼宁说，“你只是没想过我会知道。”
　　他没反驳。
　　乔曼宁坐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
　　她原来最怕的，是蒋元仍旧对梁舒月有感情，是他们之间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亲密关系。现在看完这些材料，她反而觉得，问题可能不只在梁舒月身上。
　　蒋元遇到难办的事，就习惯找自己认为最能解决问题的人。谈生意找她，碰到法律事务也找她，连婚姻出了问题，都还想听她的意见。
　　他大概真觉得自己只是找了一个熟悉又专业的人。
　　至于这个人曾经跟他有过怎样的关系，会让乔曼宁多难堪，他没有认真考虑过。
　　“你现在还想让我搬进来吗？”乔曼宁问。
　　蒋元看着她。
　　“想。”
　　“那我暂时不搬。”
　　他点头。
　　“好。”
　　乔曼宁有点意外：“你不劝我？”
　　“你都说了暂时不搬。”
　　“你就不怕我以后也不搬？”
　　蒋元沉默了一下。
　　“怕。”
　　这句话倒让乔曼宁说不出话了。
　　他又说：“但我不能一边说想跟你好好过，一边连你什么时候愿意搬过来都要替你定。”
　　乔曼宁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蒋元苦笑。
　　“我以前是有多差？”
　　“你自己慢慢想。”
　　她站起来，拿起包准备走。经过阳台的时候，又停下来，把那盆多肉端到了窗台另一边。
　　“这个位置光线好一点。别天天浇。”
　　蒋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花盆放稳。
　　“曼宁。”
　　“嗯？”
　　“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乔曼宁回头。
　　“你不是说给我时间？”
　　“请你吃饭跟让你搬进来，是两件事。”
　　她被逗笑了。
　　“你现在倒是分得清。”
　　蒋元也笑。
　　乔曼宁想了想：“明天晚上我有事。后天再说吧。”
　　她说完就走了，钥匙还留在自己包里。
　　蒋元没有追出去。
　　他把桌上的文件重新收好，回头看见那盆多肉被挪到了窗边，便拿起手机，查了查到底多久浇一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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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绮回到家时，谢忱正在跟高远打电话。
　　她进门就听见高远在那头嚷嚷：“你这融资材料到底什么时候给我？投资人说下周约，你人又要去海边！”
　　谢忱把手机拿远一点。
　　“明天上午发你。”
　　“你上次说今天晚上！”
　　“我今天晚上已经做完了，就差你那部分数据。”
　　高远安静了。
　　孟绮站在门口笑。
　　谢忱看了她一眼，故意说：“你还缺什么，我让高远现在做。”
　　高远立刻喊：“谢忱！你是不是人？”
　　孟绮笑得弯下腰。
　　等谢忱挂断电话，她把包扔到沙发上。
　　“你们俩这公司还挺热闹。”
　　“习惯了。”
　　“高远没说要辞职？”
　　“每周都说。”
　　“那怎么还不辞？”
　　“我也想知道。”
　　孟绮换好鞋，去厨房倒水。谢忱跟进来，问她下午怎么样。
　　她把陈柏舟说的那些话大致讲了一遍，讲到他承认当时怕得罪程既川，谢忱皱了皱眉。
　　“倒不像完全在撒谎。”
　　“我也这么觉得。”
　　“但如果他说自己让人暂停了补签，最好有记录。”
　　“律师也这么说。”
　　孟绮喝了口水。
　　“我今天还差点想把那八十万退了。”
　　谢忱看向她。
　　“律师怎么说？”
　　“说不能乱退。”
　　“那就先别动。”
　　孟绮把杯子放下。
　　“谢忱，我现在有个挺不光彩的想法。”
　　“什么？”
　　“我有时候觉得，真要让我把以前的事全部说清楚，我可能也没那么坦荡。”
　　谢忱没有立刻接话。
　　她继续道：“我知道那八十万不是我挣来的，也知道程既川的身份决定了，他有的是办法替我安排。我当时没问，其实就是不想问。钱到了，我高兴得很。”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现在出了问题，我不能一边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边又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替我收拾干净。”
　　谢忱倚着料理台，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今天跟律师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
　　“这不就行了。”
　　“你怎么老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
　　“我没觉得简单。”他把她放在台面上的杯子拿起来，放进水槽，“你收过钱，是事实。没做过咨询，也是事实。前面的事情你可以承认，后面的事情没必要认。”
　　孟绮看着他。
　　“你是不是最近偷偷上了什么法律培训班？”
　　“没有。”
　　“那怎么说得一套一套的？”
　　“跟你结婚以后，被迫学习。”
　　孟绮拿拳头砸了他一下。
　　谢忱笑着抓住她的手。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孟绮忽然想起早上的事。
　　“对了，陈柏舟给你打电话那事，你以后别漏着告诉我。”
　　谢忱看着她：“还生气呢？”
　　“有一点。”
　　“行。”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烦心。但你要是什么都替我判断完了，再来跟我说结果，那我还不如回去找程既川。”
　　谢忱握着她的手松了一点。
　　孟绮意识到这句话说重了。
　　她不是故意拿程既川刺激他，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
　　谢忱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你这个比较不太公平。”
　　孟绮没吭声。
　　“我有事没告诉你，你可以生气。我也认。但你不能因为我这次处理得不好，就说我跟他一样。”
　　孟绮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她知道他说得对。
　　“我没说你们一样。”
　　“你刚才那句话挺像的。”
　　她抿了抿嘴。
　　谢忱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孟绮才开口：“对不起。”
　　谢忱看着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就是特别讨厌别人替我决定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今天陈柏舟又想拿一张事先填好内容的表让我签，我一下就想起以前那些事。”
　　谢忱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还生气吗？”
　　“有一点。”
　　孟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学我说话？”
　　“我说实话。”
　　“那怎么办？”
　　谢忱想了想。
　　“先吃饭。”
　　“吃什么？”
　　“昨天的酸菜鱼还有一点。”
　　孟绮立刻皱眉。
　　“新婚夫妻第二天吃剩菜？”
　　“不是第二天，已经第四天了。”
　　“那更不行。”
　　谢忱终于笑了。
　　“行，出去吃。”
　　他去拿外套，孟绮站在厨房里看着他，心里那点别扭还在，却已经没刚才那么难受。
　　谢忱也没过来抱她，更没说什么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他只是把她的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递到她手里。
　　“外面降温了，穿厚一点。”
　　孟绮接过来。
　　“谢忱。”
　　“嗯？”
　　“你以后要是生我的气，也直接告诉我。”
　　他看着她。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
　　“也是。”
　　孟绮笑了，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那你等会儿想吃什么？我请。”
　　“真请？”
　　“嗯。”
　　“贵的也行？”
　　“行。”
　　谢忱想了想。
　　“那去吃那家人均三百多的日料。”
　　孟绮立刻松手。
　　“我收回刚才的话。”
　　他笑得不行。
　　“晚了。”
　　两个人出门时，行李箱还摊在卧室地上，一半是孟绮的衣服，一半是谢忱胡乱塞进去的东西。
　　直到晚上回来，她才想起还有几套泳衣没带。
　　她坐在地毯上往箱子里放东西，谢忱蹲在旁边，替她把防晒喷雾单独装进密封袋。
　　谁也没再提下午的争执。
　　不过睡觉前，谢忱把陈柏舟此前发来的几条消息转给了她。
　　其中一条写着：
　　谢总，旧项目历史情况比较复杂，孟小姐可能也不愿意卷进来。麻烦您方便的时候帮忙转达，最好还是尽量通过熟悉情况的人把问题解释清楚，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孟绮看完，抬头看谢忱。
　　“这就是他说的原话？”
　　“嗯。”
　　“你怎么回的？”
　　“没回这条。第二天跟他说了，私人事务找你的律师。”
　　孟绮把手机还给他。
　　“你处理得没错。”
　　谢忱笑了一下。
　　“那早上为什么骂我？”
　　“因为你没告诉我。”
　　“行，这两件事分开算。”
　　孟绮忍不住笑了。
　　她爬到床上，把枕头拍松，忽然伸手把谢忱拽过来亲了一下。
　　谢忱愣了一瞬。
　　“干什么？”
　　“赔礼道歉。”
　　“就这？”
　　“那你还想怎样？”
　　谢忱想了想。
　　“明天早上让我睡个懒觉。”
　　“可以。”
　　“不许七点起来找信用卡。”
　　孟绮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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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里十一点四十，许沉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远衡以前的一名财务主管，现在已经不在本地工作。两个人平时几乎没有联系，对方也是听说许沉已经离职，才辗转找到他的私人邮箱。
　　邮件没有寒暄。
　　许总，听说你们最近在查当年那笔咨询费。我不清楚现在什么情况，但有一件事可能需要告诉你。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张旧的内部流转单，纸张边缘已经发黄，左上角还有一个咖啡杯留下的浅印。
　　许沉点开，把照片放大。
　　流转单日期是四月十八日。
　　标题是《补充材料处理意见》。
　　下面有三行手写备注。
　　前两行是财务部门对付款依据的说明，第三行写着：
　　如无法取得实际服务方签字，另行出具付款情况说明，不得代签。
　　许沉看了好一会儿。
　　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跟他当年发出的邮件意见基本一致。
　　真正让他停住的，是右下角的签收记录。
　　陈柏舟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签收人。
　　正是那位已经离职的财务副总。
　　他不止被抄送过邮件。
　　这份纸质意见也送到了他手里。
　　许沉往下翻。
　　邮件最后还有一段话。
　　我只留着这张照片，原件应该在当年的纸质档案里。那时候后来又出了一个版本，说是已经取得孟小姐确认。我记得会上有人问过，签字原件在哪儿，答复是原件由业务部门保管。那次会是谁主持的，我不敢肯定。但如果现在真有人拿扫描件当正式确认书，你们最好把后面那次会议纪要也找出来。
　　许沉读完，把邮件保存下来。
　　他没有立刻转发。
　　照片能证明有过一张流转单，邮件能提供一条新的核查线索，但原件、会议纪要和签收经过，都还需要确认。
　　他给对方回复，询问照片拍摄时间，以及是否愿意由律师联系核实。随后拨通了周屹留给他的电话，把新情况说明了一遍。
　　通话结束后，许沉看了眼桌上的时钟。
　　快十二点了。
　　妻子从卧室出来，见他还坐在电脑前，皱了皱眉。
　　“又是远衡的事？”
　　“嗯。”
　　“你什么时候能不管他们？”
　　许沉合上电脑，想了想。
　　“把我自己知道的事说清楚，就不管了。”
　　妻子看着他。
　　“那他们要是还来找你呢？”
　　许沉笑了一下。
　　“按小时收费。”
　　妻子没忍住笑。
　　“你早该这么干。”
　　“我现在也觉得。”
　　他关了书房的灯，跟妻子一起回卧室。
　　电脑屏幕暗下去之前，邮件里的最后一句话还留在页面上。
　　你们最好把后面那次会议纪要也找出来。
　　那份所谓已经取得孟绮确认的文件，究竟是在什么场合、由谁拿出来的，至少现在有了一个可以追查的方向。
　　而这一次，许沉不打算替任何人把答案猜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