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113、一笔不该由她签收的钱 旧账浮出新

　　孟绮结婚后的第三天，接到了一通来自远衡法务部的电话。
　　对方先报了姓名，又核对了一遍她的身份，客气得像在办理银行业务。孟绮当时正在超市挑鱼，谢忱推着购物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盒不同牌子的酸菜，研究配料表研究得十分认真。
　　“俞……不对，孟女士。”电话那头的男人改了口，“不好意思，我们这边登记的还是您之前的联系方式。请问您现在方便通话吗？”
　　孟绮把手里的鲈鱼放回冰台。
　　“什么事？”
　　“关于此前陈柏舟先生经手的那笔八十万元款项，我们正在进行内部资料复核。您之前提供过部分文件，目前还有一项情况需要向您确认。”
　　孟绮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看了一眼谢忱，走到旁边人少的货架前。
　　“你说。”
　　“您是否记得，当时收到款项后，有没有签过一份《咨询服务结算确认书》？”
　　“没有。”
　　“您确定？”
　　“我确定。我没有给远衡提供过咨询服务。”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我们目前找到一份扫描件，上面有您的姓名和签字。”
　　孟绮沉默了两秒。
　　“那你们应该去找签字的人。”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停了一下才说：“我们当然会核查。只是想请您配合确认一下，方便的话，能否请您近期到公司一趟？”
　　“把文件发给我的律师。”
　　“孟女士，这件事可能涉及一些历史资料的补充——”
　　“我听明白了。”孟绮打断他，“但我不会在没看过文件的情况下去你们公司，也不会口头确认任何东西。你把姓名、部门、联系方式发过来，我让律师联系你。”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好的。”
　　孟绮挂断电话，站在货架前没动。
　　她面前摆着一排促销洗衣液，包装花花绿绿，有个穿工作服的大姐正在把最上层的瓶子往前挪。大姐见她挡着通道，客气地说了句借过，孟绮才回过神，往旁边让了让。
　　谢忱推着车找过来。
　　“鱼不要了？”
　　“要。”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孟绮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远衡给我打电话了。”
　　谢忱脸上的笑淡下来。
　　“什么事？”
　　“说有份咨询服务结算确认书，上面有我的签名。”
　　“你签过？”
　　“没有。”
　　谢忱没急着说话。他把购物车往旁边推了推，免得挡住别人，才问：“对方说是什么时候的文件？”
　　“没说。让我去公司。”
　　“你答应了？”
　　“让他们联系律师。”
　　谢忱点头。
　　“先买鱼吧。”
　　孟绮看着他。
　　“你就这反应？”
　　“那你想让我什么反应？”
　　“至少骂两句陈柏舟。”
　　谢忱想了想。
　　“现在骂他，能让鱼便宜点吗？”
　　孟绮被他气笑了。
　　“谢忱，你这人真是……”
　　“等看见文件再骂。”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万一不是陈柏舟弄的，白骂了还得道歉。”
　　孟绮跟着他往水产区走，走了几步，忽然问：“你不觉得烦？”
　　“烦什么？”
　　“我这些破事。”
　　谢忱回头看她。
　　“孟绮，你上周刚跟我结婚。”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晚？”
　　孟绮瞪了他一眼，伸手去掐他的胳膊。
　　谢忱笑着躲开。
　　“鱼到底买不买？再站一会儿，人家该收摊了。”
　　孟绮被他拖回水产区，最后买了一条两斤多的黑鱼。谢忱坚持要现场处理干净，摊主手起刀落，三两下把鱼片好，装进袋子。孟绮看着那堆白花花的鱼片，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差点被一通电话弄坏的心情，又慢慢回来了。
　　至少今天晚上，她还能吃上一顿酸菜鱼。
　　至于那张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签字文件，明天再说。
　　可惜这次，事情没给她等到明天的机会。
　　他们刚回到家，律师的电话就来了。
　　“孟小姐，远衡那边已经把扫描件发过来了。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您当年有没有以个人名义跟远衡或者陈柏舟任职的公司签过任何咨询合同？”
　　“没有。”
　　“包括口头约定？”
　　“也没有。”
　　律师沉默片刻。
　　“那这份文件就比较奇怪。”
　　孟绮把手机开了免提。
　　“怎么奇怪？”
　　“文件落款日期是四月十八日，内容写的是您已经完成相关咨询服务，并确认应收款项八十万元。但我们此前拿到的银行流水显示，款项是在四月十七日支付的。”
　　孟绮皱眉。
　　“先付款后确认，不行吗？”
　　“单看日期，不能说明有问题。真正需要核实的是，这份文件的签字、形成过程，以及它所对应的服务内容。”
　　律师翻了一页。
　　“还有一点，文件上写的咨询事项涉及一项商业项目的前期沟通，服务期限是当年一月至四月。您在那段时间是否参与过相关工作？”
　　孟绮想都没想。
　　“没有。”
　　“那我们需要您书面确认。另一个问题，您当时是否授权任何人代您签署文件？”
　　“没有。”
　　“好的。我们会要求对方提供原件、签署记录及相应业务资料。现阶段不能仅凭扫描件认定签名真伪，也不建议您直接与远衡人员私下接触。”
　　孟绮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以后，谢忱正在厨房洗鱼。
　　她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你听见了？”
　　“听见了。”
　　“我现在有点怀疑，那八十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忱关掉水龙头。
　　“你以前不是查过？”
　　“查过。程既川让陈柏舟安排的款，钱确实进了我账户。后来林薇帮我找到了那份三方付款指令，签署日期是四月十九日。”
　　“所以现在多出一张十八日的咨询确认书。”
　　“对。”
　　谢忱把鱼片沥干，放进碗里。
　　“那就先弄清楚是谁做的，为什么做。”
　　孟绮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问：“如果真是程既川让人补的呢？”
　　谢忱停了一下。
　　“那得看他补的是什么、什么时候补的，以及你有没有因此承担什么责任。”
　　“你怎么说得跟律师似的？”
　　“因为你刚跟律师通完电话。”
　　孟绮笑不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抱住谢忱的腰。
　　谢忱低头看了看她环在自己身前的手。
　　“怎么了？”
　　“我现在特别想骂人。”
　　“骂吧。”
　　“你不怕我骂你？”
　　“你平时也没少骂。”
　　孟绮终于笑了。
　　谢忱把手擦干，转身抱了她一下。
　　“先出去坐着。酸菜鱼一会儿就好。”
　　“你确定能做好？”
　　“不确定。”
　　“那你还这么有信心？”
　　“鱼是现杀的，酸菜是买的料包。我要是还能做难吃，确实该反省。”
　　孟绮笑着松开手。
　　她走出厨房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孟小姐，我是陈柏舟。听说远衡的人联系您了。如果方便，我想跟您谈谈那份文件。
　　孟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随后把短信转发给律师。
　　她没回复陈柏舟。
　　⸻
　　程既川是在当天下午四点，知道那份咨询确认书被找出来的。
　　新任秘书把文件送进办公室时，他正在跟财务总监谈年底的资金安排。秘书站在门口，神情有些不自然，说法务那边有件旧事需要他确认。
　　程既川看了一眼文件封面。
　　“先放着。”
　　秘书没动。
　　“程总，法务说比较急。”
　　财务总监识趣地收起资料。
　　“那我先出去。”
　　程既川点头。
　　等办公室门关上，他才拿起那份扫描件。
　　第一页是内部情况说明，第二页就是那张《咨询服务结算确认书》。
　　程既川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谁找到的？”
　　“财务在整理旧项目档案时发现的。电子归档记录显示，扫描件是近期补录的，但纸面落款日期是当年的四月十八日。”
　　“原件呢？”
　　“暂时没找到。”
　　“谁上传的？”
　　“系统里有操作账号，但还在核对实际经办人。”
　　程既川把文件放下。
　　“陈柏舟知道了吗？”
　　“法务已经联系过他。”
　　“他说什么？”
　　“他说当年确实经手过那笔款项，但这份确认书不是他本人签的。”
　　程既川冷笑了一声。
　　“他签没签，跟孟绮的签名有什么关系？”
　　秘书不敢接话。
　　程既川拿起电话，拨给法务负责人。
　　“你们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把目前掌握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程既川听完，问：“当年的用印登记呢？”
　　“有一条记录。四月十八日下午四点二十分，登记事项是‘咨询费结算补充说明’，但登记表没有附完整文件。”
　　“谁申请的？”
　　“登记的是陈柏舟所在部门的一名行政人员。”
　　“人还在吗？”
　　“已经离职。”
　　程既川靠在椅背上。
　　“先把当年的原始材料找齐。不要拿一张扫描件就去找孟绮签什么确认。”
　　法务负责人停了一下。
　　“程总，今天有人已经联系过孟女士。”
　　程既川抬眼。
　　“谁让联系的？”
　　“部门同事按照一般核查流程……”
　　“我问你谁让联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程既川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以后涉及她的事，先通知她的律师。你们要核查就按程序核查，不要把她叫到公司来，让她对一份来历不明的文件表态。”
　　“明白。”
　　挂断电话以后，程既川坐了很久。
　　他当然记得那八十万。
　　那时他跟孟绮的关系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简单。他想给她一些保障，又不愿意把所有安排摆到明面上，便让陈柏舟从一笔正常应付款里处理了这件事。那笔钱确实是他授意支付的，这一点他从来没有否认。
　　可他不记得自己要求过孟绮提供咨询服务，更不记得让任何人替她签过确认书。
　　程既川拿起扫描件，又仔细看了一遍。
　　文件上的签名写得很像。
　　至少乍一看，像极了孟绮平时签字的习惯。
　　他忽然想起许沉。
　　以前这种事，许沉往往比他先知道哪里不对。哪怕只是一个落款日期，许沉也会把前后资料摊开，告诉他哪份能用、哪份不能用。
　　现在许沉已经离职。
　　程既川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程总。”
　　许沉的声音跟以前差不多，只是背景有点吵，像在外面。
　　“有件事想问你。”
　　“您说。”
　　“当年孟绮那笔八十万，你记不记得有一份咨询服务结算确认书？”
　　许沉没有立刻回答。
　　程既川听见电话那头有人说话，随后传来关门声。
　　过了片刻，许沉才开口。
　　“我记得有过一份补充材料的讨论。”
　　程既川坐直了。
　　“谁提的？”
　　“陈柏舟那边。”
　　“什么时候？”
　　“款项支付以后。”
　　“为什么补？”
　　许沉停了一下。
　　“当时财务认为，付款依据和最终签署的三方指令在时间上不完全一致，需要补充留档说明。”
　　程既川皱眉。
　　“所以就做了份咨询确认书？”
　　“我不知道最后用了哪一版。我当时明确说过，不应该让孟小姐确认她没有提供过的服务。”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程既川看着桌上的扫描件。
　　“这件事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许沉很轻的一声呼吸。
　　“程总，我跟您说过。”
　　程既川没出声。
　　许沉继续道：“当时您说，让陈柏舟把手续处理干净，别再拿这些事来烦您。”
　　程既川闭了闭眼。
　　他确实可能说过这种话。
　　那几年他太习惯把问题交给别人解决。文件不齐，补；流程有问题，协调；有人提出风险，让法务想办法。他不愿意知道每一份材料是怎么做出来的，只要求最后别留下麻烦。
　　现在麻烦来了。
　　许沉又说：“我手里没有那份确认书，也不能证明是谁做的。但我留着当时的一封工作邮件，里面提过不宜以孟小姐名义补签服务确认。您如果需要，可以让律师正式联系我。”
　　程既川沉默片刻。
　　“好。”
　　许沉没再说话。
　　程既川忽然问：“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公司开起来了？”
　　“正在办手续。接了两个小项目。”
　　“忙吗？”
　　“挺忙的。”
　　程既川笑了一下。
　　“比以前忙？”
　　许沉也笑。
　　“忙得不太一样。”
　　程既川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忙吧。”
　　“好。程总，再见。”
　　电话挂断了。
　　程既川看着屏幕，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十三年来，许沉第一次没有在结束通话时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那份文件。
　　这次没有人替他把问题整理成三条建议。
　　他得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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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嘉宜那天下午去了一趟旧家。
　　不是去见程既川，而是取女儿冬天要穿的几件衣服。女儿周末要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嫌自己的羽绒服太厚，非要找去年买的那件短款。沈嘉宜记得衣服收在二楼衣帽间，便趁下午有空过来拿。
　　家里阿姨见她回来，还是习惯性叫了声太太。
　　沈嘉宜笑着说：“以后叫我沈女士就行。”
　　阿姨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
　　“叫习惯了。”
　　“没事。”
　　她上楼找衣服，翻了半天才从衣柜最里面拿出来。旁边还挂着几件自己没带走的旧外套，有些买了很多年，早就不穿了。她顺手整理了一下，准备让阿姨把能捐的捐掉。
　　正忙着，楼下传来开门声。
　　程既川回来了。
　　沈嘉宜没急着下去，等把衣服叠好装袋，才拎着东西走到楼梯口。
　　程既川站在客厅，正在接电话。
　　“我说了，原件找不到就继续找。不要让任何人私下联系当事人。”
　　沈嘉宜脚步一顿。
　　程既川转过身，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给女儿拿衣服。”
　　他点点头，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后再谈，便挂断。
　　沈嘉宜走下楼。
　　“出什么事了？”
　　“公司一点旧账。”
　　“严重吗？”
　　程既川看了她一眼。
　　“还没查清楚。”
　　沈嘉宜点头，没再问。
　　她把袋子放到玄关，准备换鞋，程既川却忽然说：“嘉宜，有件事我想提前告诉你。”
　　她抬头。
　　“什么？”
　　“当年给孟绮的那笔钱，最近又查出一份文件。”
　　沈嘉宜的动作停住。
　　程既川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替自己辩解，也没有把责任往陈柏舟身上推，只说那笔付款确实经过他的授意，后续材料现在出了问题，需要核查。
　　沈嘉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件事会影响我们的财产分割吗？”
　　程既川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目前看不出直接影响。但如果涉及公司历史账目，律师可能需要重新确认部分资料。”
　　“那你让律师跟我的律师说。”
　　“好。”
　　沈嘉宜拿起包。
　　程既川忽然叫住她。
　　“嘉宜。”
　　“嗯？”
　　“你就不想问问，我当年为什么给她那笔钱？”
　　沈嘉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你现在想跟我解释？”
　　程既川没说话。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既川，我们已经谈了这么久的离婚。你觉得我还需要知道你当年怎么安排她的生活吗？”
　　“我只是……”
　　“我知道你不是想让我难堪。”
　　沈嘉宜打断他，语气并不重。
　　“但我现在关心的是，这件事会不会影响我们正在办的手续，会不会牵连女儿名下的安排。其他的，你自己处理吧。”
　　程既川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好。”
　　沈嘉宜换好鞋，拎起袋子。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女儿下个月学校有个家长开放日。”
　　“什么时候？”
　　“二十一号。她说想让我们都去。”
　　程既川点头。
　　“我会安排时间。”
　　“那你别忘了。”
　　“不会。”
　　沈嘉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以前也这么说。”
　　程既川一时没接上话。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程既川站在原地，听见外面汽车发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
　　客厅墙上的那幅画还挂着。
　　沈嘉宜上次说，他以后要是不喜欢，可以换掉。
　　他一直没换。
　　不是舍不得，只是最近事情太多，根本没顾上。
　　程既川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沈嘉宜大概早就知道会这样。
　　有些东西她用了很多年，挑的时候很认真，后来不喜欢了，便能干干净净地放下。
　　他却连换一幅画都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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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曼宁是在蒋元那套公寓里，收到梁舒月第二次消息的。
　　这次不是短信，而是一封邮件。
　　邮件很短，附件却有七页。
　　梁舒月说，她此前受托处理泊岸项目的部分法律事务，相关顾问费存在合同主体和付款节点上的争议。她已经把自己掌握的资料提交给相关律师，另有一份情况说明，希望乔曼宁知悉。
　　乔曼宁坐在还没装好的餐桌旁，把附件从头看到尾。
　　她看得很慢。
　　其中有几页是合同往来记录，另有两页是邮件截图。内容大多涉及项目法律服务范围、收费安排和几次修改意见。她不是律师，看不出每一处措辞背后的含义，但有一点她看明白了。
　　梁舒月在那段时间里，确实不只是蒋元口中那个偶尔帮忙看合同的旧相识。
　　她参与得比乔曼宁最初知道的深。
　　而蒋元当时对她的解释，显然省略了不少细节。
　　乔曼宁把手机放下。
　　蒋元正蹲在客厅另一头，跟安装师傅确认柜门铰链的位置。听见她叫自己，便站起来走过来。
　　“怎么了？”
　　乔曼宁把手机递给他。
　　“你看看。”
　　蒋元接过去，看了几页，脸色慢慢变了。
　　“梁舒月发给你的？”
　　“嗯。”
　　“她为什么还联系你？”
　　“你先别管这个。”
　　乔曼宁指了指其中一页。
　　“这份邮件里写，项目合作还没正式确定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参与谈判。你以前跟我说，她是后期临时帮忙的。”
　　蒋元看着屏幕。
　　“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乔曼宁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
　　蒋元没接话。
　　安装师傅在旁边喊了一声，问最后一扇柜门要不要调整。蒋元转头让他们先休息十分钟，等人去了阳台，才重新坐下来。
　　“曼宁，她最早确实帮我看过一份材料。那时候项目还没立项，我觉得不算正式合作。”
　　“那后来呢？”
　　“后来项目推进，她所在的团队又参与了几轮谈判。合同主体和费用安排中间改过，所以才有现在这些争议。”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蒋元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你会介意。”
　　乔曼宁看着他。
　　“所以你就不说？”
　　“我当时觉得没必要把每件事都解释一遍。”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
　　蒋元摇头。
　　“不了。”
　　乔曼宁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窗外传来电钻声，隔壁似乎也在装修。空气里有一点木屑和新家具的味道，桌上放着两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她原本今天心情很好，刚才还跟蒋元商量，要不要在阳台放一张小桌子，夏天可以坐着喝酒。
　　现在那些事忽然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蒋元看着她。
　　“曼宁，我跟梁舒月之间没有你想的那些事。”
　　乔曼宁抬头。
　　“我现在问的是这个吗？”
　　他停住。
　　“我不是在问你有没有跟她上床，也不是问你当年是不是还喜欢她。”乔曼宁说，“我问的是，你明明知道她在项目里做了这么多事，为什么每次跟我说的时候，都把她说得像个无关紧要的人？”
　　蒋元没说话。
　　乔曼宁把手机拿回来。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最后没发生什么，就可以把中间那些事都省掉？”
　　蒋元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当时确实想得简单了。”
　　“你不是想得简单。”
　　乔曼宁看着他。
　　“你是觉得我知道得越少，麻烦就越少。”
　　这次蒋元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是。”
　　乔曼宁忽然觉得很累。
　　她站起来，拿起包。
　　蒋元也跟着起身。
　　“你去哪儿？”
　　“回家。”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
　　“曼宁……”
　　“蒋元，我现在不想跟你吵。”
　　她停了停。
　　“但你别以为我不吵，这件事就过去了。”
　　蒋元站在原地。
　　乔曼宁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套公寓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浅木色的柜子、米白色的墙面，窗边留着她想要的阅读角，厨房台面也是她挑的石材。蒋元花了很多心思，几乎每一个细节都愿意跟她商量。
　　可偏偏最重要的那些旧事，他还是习惯自己决定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乔曼宁没再看他，推门走了。
　　⸻
　　晚上九点，孟绮终于吃上了谢忱做的酸菜鱼。
　　卖相还不错。
　　鱼片白嫩，汤色金黄，上面撒着一把葱花和干辣椒。谢忱把锅端上桌时，表情十分自信，孟绮却先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小心翼翼尝了尝。
　　谢忱坐在对面等评价。
　　她咂了咂嘴。
　　“还行。”
　　“只是还行？”
　　“比上次好。”
　　“上次你说难吃。”
　　“所以进步很大。”
　　谢忱笑着给她夹了一块鱼。
　　孟绮吃了两口，忽然问：“你今天下午是不是跟高远开会了？”
　　“嗯。”
　　“嘉衡那边还有问题？”
　　“验收已经过了。现在主要是后续维护和另外一个项目的排期。”
　　“钱收到了吗？”
　　“收到一部分。”
　　孟绮点点头。
　　谢忱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关心公司财务？”
　　“我现在是已婚人士。”
　　“所以？”
　　“得关心一下家里有没有钱。”
　　谢忱笑了。
　　“你自己的钱呢？”
　　“我的钱当然是我的。”
　　“那我的钱？”
　　孟绮想了想。
　　“你的钱还是你的。”
　　谢忱愣了一下。
　　“这么公平？”
　　“我什么时候不公平？”
　　“那家里的开销怎么算？”
　　“以前怎么算，现在怎么算。”
　　谢忱笑了。
　　孟绮低头夹鱼，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以后大额支出得提前说。你们公司要是有什么融资、担保之类的事，也别瞒着我。”
　　谢忱点头。
　　“这个可以。”
　　“还有，别拿房子做抵押。”
　　“没打算。”
　　“你要是敢偷偷拿我的房子抵押——”
　　“孟绮。”
　　“干什么？”
　　“房产证上没我名字。”
　　她愣了一下。
　　谢忱笑着说：“我拿什么抵押？”
　　孟绮终于笑出声。
　　“也是。”
　　两个人吃完饭，谢忱去洗碗，孟绮坐在沙发上看律师发来的邮件。
　　邮件里附着那张咨询确认书的扫描件。
　　她把文件放大，看了很久。
　　签名确实像她的。
　　可越看，她越觉得不对。
　　孟绮以前签字时，最后一个字的收笔习惯往上挑一点。那是她大学时练签名留下来的毛病，后来一直没改。扫描件上的签名也有这个特点，但笔画的连接处显得有些僵硬。
　　她不能确定是不是有人模仿。
　　毕竟扫描件经过压缩，很多细节都看不清。
　　孟绮把文件关掉，给律师回复了一封邮件，确认自己没有签署或授权代签，并请律师继续要求对方提供原件及相关记录。
　　发完邮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那笔八十万到账以后，程既川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
　　那天他们在车里，孟绮问他为什么突然给自己这么多钱。
　　程既川当时说：“你拿着就行，手续有人处理。”
　　她那时候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程既川说有人处理，她便相信真的会有人处理。
　　现在她才发现，所谓有人处理，有时候只是把问题从一个人的桌上挪到另一个人的桌上。
　　最后究竟怎么处理的，连程既川自己未必知道。
　　谢忱洗完碗出来，见她坐着发呆，便问：“又在想那份文件？”
　　“嗯。”
　　“律师怎么说？”
　　“先等原件。”
　　谢忱在她旁边坐下。
　　孟绮把手机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签名。”
　　谢忱放大看了几眼。
　　“像你的。”
　　“我也觉得。”
　　“但光凭这个看不出来。”
　　“我知道。”
　　她把手机拿回来，沉默了一会儿。
　　“谢忱，我以前是不是挺蠢的？”
　　他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
　　“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当时居然没问清楚钱从哪儿来，手续怎么走。”
　　谢忱想了想。
　　“你当时问了，他就一定会告诉你？”
　　孟绮没说话。
　　“而且这笔钱既然进了你账户，后续到底有没有问题，本来就应该查清楚。你现在做的事没错。”
　　孟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平时不会？”
　　“平时只会气我。”
　　谢忱笑了。
　　他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走，放到茶几上。
　　“明天再看吧。”
　　“为什么？”
　　“因为你再看下去，今晚又睡不好。”
　　孟绮想了想，没反对。
　　她靠在谢忱肩膀上，忽然说：“我们蜜月是不是要推迟？”
　　谢忱低头看她。
　　“为什么？”
　　“这事还没查完。”
　　“律师又不是明天就能把原件找出来。”
　　“万一需要我配合呢？”
　　“那就视频或者电话。真有必须本人到场的事，再调整行程。”
　　孟绮看着他。
　　“你不怕耽误工作？”
　　“高远已经骂过我了。”
　　“骂什么？”
　　“说我请五天假，简直不把公司当回事。”
　　孟绮笑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公司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他什么反应？”
　　“他说下次他结婚也要休五天。”
　　孟绮笑得直拍沙发。
　　谢忱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他伸手把她揽过来。
　　“孟绮。”
　　“嗯？”
　　“我们去海边吧。”
　　她抬头。
　　“真去？”
　　“真去。”
　　孟绮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着点头。
　　“好。”
　　她想，等这趟旅行回来，很多事情或许仍然没有答案。
　　那张签字文件还在，程既川和陈柏舟的旧账还在，乔曼宁跟蒋元也未必能一下把日子过明白。
　　但她不打算为了这些事，把自己刚刚开始的生活全部停下来。
　　谢忱已经订好了机票。
　　她还有一条新买的裙子没穿。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真的很想去海边。
　　⸻
　　同一时间，许沉正在自己新租的办公室里整理旧邮件。
　　办公室只有四十多平方米，家具大多是二手的。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还有程既川送他的那支黑色钢笔。
　　妻子晚上送来了饭，见他还在忙，便把保温盒放到旁边。
　　“几点回家？”
　　“再半小时。”
　　“你昨天也这么说。”
　　许沉笑了。
　　“今天真半小时。”
　　妻子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又是以前公司的事？”
　　“嗯。”
　　“你不是已经辞职了吗？”
　　“有些材料需要配合核实。”
　　妻子没再问，只把筷子递给他。
　　“先吃饭。”
　　许沉接过来。
　　等妻子走后，他重新打开邮箱。
　　搜索框里输入的是一个日期。
　　当年四月十八日。
　　屏幕上跳出几封旧邮件，其中一封的主题是：
　　关于咨询费结算补充材料的合规意见。
　　许沉点开。
　　邮件发送时间是当天下午三点零七分。
　　收件人里有陈柏舟，还有当时负责项目财务的两名员工。
　　邮件正文不长。
　　许沉当年写得很明确：现有材料不足以证明孟绮提供过咨询服务，不建议以其名义补签服务确认文件；如需解释付款时间与三方指令签署时间的差异，应如实说明实际付款依据和审批过程。
　　他把邮件下载保存，又打开下一封。
　　下一封是陈柏舟的回复。
　　只有一句话。
　　收到。补充材料由我这边统一处理。
　　许沉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把邮件也保存下来。
　　他正准备关电脑，忽然注意到收件人列表里还有一个名字。
　　不是程既川。
　　也不是陈柏舟。
　　而是远衡当年分管财务的一位副总。
　　许沉盯着那个名字，想了很久。
　　那人三年前已经离开远衡，如今在另一家公司任职。
　　当年的邮件抄送给他，并不能证明他参与了后续文件制作。可许沉记得，四月十八日傍晚，他曾经在办公室门口遇见过那位副总。
　　对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正准备去见陈柏舟。
　　当时许沉没在意。
　　如今再想，那只纸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他拿起手机，拨通律师留下的号码。
　　“您好，我是许沉。”
　　“许先生，您好。”
　　“关于那份咨询确认书，我找到两封当年的邮件。”
　　对方立刻说：“方便发给我们吗？”
　　“可以。但我想先说明一件事。”
　　“您说。”
　　许沉看着电脑屏幕。
　　“我能证明当时有人提出过补充材料的需求，也能证明我明确反对过以孟小姐名义补签服务确认。至于后来那份文件是谁制作、谁签的，我没有直接证据。”
　　“明白。”
　　“另外，邮件抄送名单里还有一位当时的财务负责人。你们核查时，最好把他也列进去。”
　　律师记下名字。
　　“谢谢您，许先生。”
　　许沉挂断电话，把两封邮件整理好，按照约定的方式发送过去。
　　做完这些，他合上电脑。
　　保温盒里的饭已经有点凉了。
　　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觉得饿得厉害。
　　手机亮了一下。
　　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你爸问你周末有没有空，想让你陪他去看看新眼镜。
　　许沉回复：
　　有空。周六上午去。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
　　我现在回家。
　　他把桌上的黑色钢笔收进抽屉，关掉台灯。
　　办公室一下暗下来。
　　走出门时，许沉顺手把门锁好，确认了两遍。
　　这间办公室不大，租金也不便宜，窗户外面还正对着一栋旧楼。
　　可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门上刚贴好的公司名称，忽然笑了一下。
　　十三年了。
　　他终于有了一扇需要自己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