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111、今日宜嫁娶 孟绮与谢忱

　　孟绮结婚当天，第一件事就是把乔曼宁骂了一顿。
　　凌晨五点四十八分，乔曼宁拎着两杯咖啡进门，身后跟着化妆师和两个助理。孟绮刚洗完脸，穿着睡衣站在客厅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听见门铃响，连拖鞋都穿反了。
　　“你不是说六点半到吗？”
　　“化妆师说提前一点比较稳妥。”
　　“那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昨天晚上发消息了。”
　　“我十一点就睡了！”
　　乔曼宁把咖啡递过去：“新娘子，今天大喜的日子，嘴下留情。”
　　孟绮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乔曼宁，你是不是存心的？”
　　“我买的时候就跟店员说了，要最烫的，专门治你。”
　　旁边的叶老师笑得化妆箱都差点没放稳。
　　孟绮一边骂，一边把人往里让。她昨晚明明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今早不到十分钟，沙发上就堆满了衣服、化妆工具和各种不知用途的小盒子。婚纱挂在卧室门口，裙摆长得几乎拖到地上，乔曼宁绕过去时还差点踩着。
　　“你这裙子也太占地方了。”
　　“我昨天就说了，今天谁都不许碰它。”
　　“那你倒是给它单独开个房间啊。”
　　孟绮正要还嘴，手机响了。
　　谢忱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面，旁边放着两个煎蛋，其中一个煎得有点焦。
　　新郎早餐。
　　孟绮看了两秒，回复：
　　你就吃这个？
　　谢忱：高远做的。
　　孟绮：他会做饭？
　　谢忱：他不会。
　　她笑出声。
　　乔曼宁凑过来看了一眼，十分嫌弃：“你们公司是不是快倒闭了？结婚当天连顿像样的早饭都没有？”
　　孟绮把手机收起来：“人家愿意吃。”
　　“行，护上了。”
　　“我什么时候没护过？”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孟绮抬头看她：“你今天非得在我婚礼上翻旧账？”
　　乔曼宁举手投降。
　　“好好好，不说了。快坐下，化妆。”
　　孟绮被按到镜子前，叶老师开始给她上底妆。她昨晚睡得还不错，眼底没有明显的黑眼圈，皮肤状态也好，化妆师看了一会儿，说今天可以把妆化得更轻一点。
　　孟绮点头：“别把我画得不像自己就行。”
　　叶老师笑：“放心，您这张脸不用怎么修。”
　　乔曼宁坐在旁边吃三明治，闻言抬头：“这话我爱听。她要是化完妆跟换了个人似的，谢忱估计得在门口重新确认一遍。”
　　孟绮从镜子里瞪她。
　　“你今天是不是没别的事干？”
　　“有啊。”乔曼宁把三明治放下，“我还得盯着你别临时改流程。”
　　孟绮冷笑一声。
　　“我现在就想把你换掉。”
　　“晚了，伴娘礼服都穿了。”
　　两个人吵吵闹闹，倒把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弄得轻松不少。
　　七点多，林薇和顾筱到了。
　　顾筱一进门就举起手机拍照，孟绮立刻伸手挡脸。
　　“别拍！我还没化完！”
　　“就拍一张。”
　　“不行！”
　　“孟绮，你大学时候素颜都敢出去见人，现在怎么这么讲究？”
　　“因为我今天结婚！”
　　顾筱笑得不行，终于把手机放下。
　　林薇带来了一袋早餐，里面有小笼包、豆浆和几份清淡的粥。她知道孟绮一忙起来就容易忘记吃饭，特意买了方便入口的东西。
　　“先吃点。”林薇说，“等会儿换婚纱就不方便了。”
　　孟绮看着那袋早餐，忽然有点感动。
　　“林薇，你比乔曼宁靠谱多了。”
　　乔曼宁立刻不服：“我五点多就来了！”
　　“你来了只会气我。”
　　“那我走？”
　　“你敢。”
　　顾筱坐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化妆进行到一半，孟绮的父亲打来了电话。
　　她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手指停了一下。
　　乔曼宁也看见了，没说话，只把旁边的人往外带了带，让她安静接电话。
　　“爸。”
　　“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挺顺利的。”
　　“我跟你阿姨已经出门了。”
　　“这么早？”
　　“怕路上堵车。”
　　孟绮看了眼时间，距离婚礼开始还有好几个小时。
　　“您不用这么早到。”
　　“没事。早点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孟绮沉默了一下。
　　父亲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
　　“那个……你上次说不安排家长讲话，我知道了。”
　　“嗯。”
　　“我今天不讲。”
　　孟绮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好。”
　　“不过我给你准备了个红包。”
　　“爸，不用。”
　　“不是给你们办婚礼用的。就是一点心意。”
　　孟绮想了想，没再拒绝。
　　“那谢谢您。”
　　父亲沉默片刻。
　　“绮绮。”
　　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孟绮握着手机，忽然有点不自在。
　　“嗯？”
　　“今天好好结婚。”
　　她怔了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转向灯的声音，父亲似乎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别紧张。”
　　孟绮低头笑了。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以后，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叶老师正在替她画眼线，见她眼眶有点红，连忙说：“孟小姐，先别哭啊，眼妆还没定呢。”
　　孟绮立刻抬头。
　　“我没哭。”
　　乔曼宁在旁边忍着笑。
　　“对，你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孟绮抓起一张纸巾扔过去。
　　“乔曼宁！”
　　屋里又笑成一片。
　　⸻
　　谢忱那边比孟绮想象中还乱。
　　高远原本负责保管戒指，结果早上出门时把戒指盒放进了另一件外套口袋。等他们到了酒店，准备最后核对物品，才发现戒指不见了。
　　高远脸都白了。
　　“我明明放在包里了。”
　　谢忱正在系领带，闻言转过头。
　　“什么东西？”
　　“戒指。”
　　谢忱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高远把包翻了个底朝天。
　　“我昨天晚上放进去的，真的。”
　　谢忱看了他两秒。
　　“你先别翻了，想想最后一次看见在哪儿。”
　　高远深吸一口气。
　　“昨天晚上在我家。我试西装的时候拿出来看了一眼，后来……”
　　他忽然停住。
　　谢忱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我换了件外套。”
　　两个人对视三秒。
　　高远转身就往外跑。
　　谢忱叫住他：“钥匙带了吗？”
　　高远停下，摸了摸口袋。
　　“带了。”
　　“开车慢点。”
　　“知道！”
　　门关上以后，谢忱站在镜子前，忽然笑了。
　　他原本还有点紧张，这会儿反倒不紧张了。
　　毕竟连戒指都能忘，还有什么值得怕的。
　　旁边的表弟看着他：“哥，你不着急？”
　　“着急也没用。”
　　“万一找不到呢？”
　　谢忱想了想。
　　“那就先拿别的东西顶一下。”
　　“拿什么？”
　　谢忱看了眼桌上的钥匙圈。
　　表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都变了。
　　“哥，你别开玩笑。”
　　谢忱终于笑出声。
　　九点四十，高远带着戒指赶回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把盒子拍到桌上。
　　“找到了！”
　　谢忱打开检查了一遍。
　　两枚戒指好好地躺在里面。
　　他把盒子合上，递回去。
　　“这次别弄丢了。”
　　高远喘着气：“你还敢给我？”
　　“不给你给谁？”
　　“你自己拿着不行吗？”
　　“我今天还得牵新娘。”
　　高远愣了一下，随后笑骂：“你是真有病。”
　　谢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了。”
　　高远看着他，忽然有点感慨。
　　“谢忱。”
　　“嗯？”
　　“你真要结婚了。”
　　谢忱抬头看他。
　　“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不是。”
　　高远抓了抓头发。
　　“就是觉得挺快。”
　　谢忱笑了。
　　“我也觉得。”
　　高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问：“紧张吗？”
　　谢忱想了想。
　　“现在有点。”
　　“怕什么？”
　　谢忱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过了几秒才说：“怕她走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先看哪儿。”
　　高远愣住，随后笑得差点蹲下去。
　　“你这话可千万别让孟绮听见。”
　　“为什么？”
　　“她肯定说你没出息。”
　　谢忱也笑。
　　“她会。”
　　⸻
　　上午十一点，孟绮终于换上婚纱。
　　那条裙子她试过很多次，真正穿到身上时，却还是觉得有点陌生。
　　叶老师替她整理好头纱，乔曼宁蹲在地上调整裙摆，顾筱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林薇负责把散落在地上的包装袋收起来。几个人忙得团团转，孟绮站在镜子前，一时不知道该看谁。
　　“别动。”乔曼宁说，“你再转，裙摆又乱了。”
　　孟绮立刻站直。
　　“好了没有？”
　　“快了。”
　　“你十分钟前就这么说。”
　　“那你自己来？”
　　孟绮闭嘴。
　　过了一会儿，乔曼宁终于站起来。
　　“行了。”
　　孟绮转过身，看向镜子。
　　婚纱是很简单的缎面款式，没有夸张的蕾丝，也没有层层叠叠的装饰。肩颈线条露出来，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铺开。头发盘在脑后，只用一支细珍珠发簪固定，耳边没有戴那对昂贵的珍珠耳环，而是选了她自己买的一对小钻石。
　　她看了很久。
　　顾筱忽然说：“孟绮，你今天真漂亮。”
　　孟绮笑了一下。
　　“我哪天不漂亮？”
　　“行行行，你天天漂亮。”
　　林薇站在旁边，也笑着说：“真的很好看。”
　　乔曼宁却没说话。
　　孟绮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表情，忽然有点不自在。
　　“你干什么？”
　　乔曼宁摇头。
　　“没什么。”
　　“你别哭啊。”
　　“谁哭了？”
　　“你眼睛都红了。”
　　乔曼宁吸了吸鼻子，笑着骂：“孟绮，你真烦。”
　　孟绮看着她，忽然也有点想哭。
　　她赶紧抬头。
　　“不许哭，妆要花了。”
　　顾筱在旁边笑得不行。
　　这时唐策划敲门进来，说男方已经到场，宾客也陆续入席，婚礼将在半小时后开始。
　　孟绮点头。
　　唐策划又问：“孟小姐，您父亲已经到了，想过来看看您，方便吗？”
　　孟绮愣了一下。
　　乔曼宁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决定。”
　　孟绮沉默片刻。
　　“让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父亲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红色信封。看见孟绮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绮绮。”
　　孟绮转过身。
　　“爸。”
　　父亲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真漂亮。”
　　孟绮也笑。
　　“谢谢。”
　　父亲走过来，把红包递给她。
　　“拿着。”
　　孟绮接过来。
　　“您不用给这么多。”
　　“你还没看呢。”
　　“我知道您肯定给得不少。”
　　父亲笑了。
　　他看了看她的婚纱，又看了看旁边的乔曼宁几个人，忽然有点局促。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
　　孟绮把红包交给林薇收好。
　　“您坐会儿？”
　　父亲摇头。
　　“不了，外面还有亲戚。”
　　他停了停。
　　“绮绮。”
　　“嗯？”
　　“今天爸爸不讲话。”
　　孟绮看着他。
　　父亲笑了一下。
　　“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
　　她没打断。
　　“以后好好过日子。”
　　很普通的一句话。
　　没有什么长篇大论，也没有那些她最怕听见的教训。
　　孟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嗯。”
　　父亲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替她理了一下头纱。
　　“那我先出去了。”
　　“好。”
　　门关上以后，孟绮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乔曼宁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孟绮立刻说：“我没哭。”
　　乔曼宁笑了。
　　“我也没说你哭。”
　　孟绮接过纸巾，低头擦了擦眼角。
　　“烦死了。”
　　“谁？”
　　“你们所有人。”
　　乔曼宁笑着抱了抱她。
　　“行，今天让你烦个够。”
　　⸻
　　婚礼开始前十分钟，谢忱站在宴会厅侧门，忽然发现自己忘了带那只木盒。
　　他昨晚明明把盒子放进了车里，早上又交给高远保管。高远刚刚为了找戒指跑了一趟家，现在听见谢忱问木盒，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别告诉我，那个也丢了。”
　　谢忱看着他。
　　高远深吸一口气。
　　“我去找。”
　　“别急。”
　　谢忱拦住他。
　　“先想想放哪儿了。”
　　高远闭着眼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
　　“签到台！”
　　两个人赶过去。
　　木盒果然放在签到台旁边，旁边还摆着那张放大的照片。
　　谢忱看见照片时，忽然停住。
　　孟绮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拿着钥匙，阳光落在她肩膀上。
　　照片旁边有一张小卡片，是他昨晚亲手写的。
　　那天你说，这房子终于是你的了。后来我想，能不能让我也住进来。
　　字写得不算漂亮，甚至有点歪。
　　高远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忽然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忱。”
　　“嗯？”
　　“你这东西还真挺好。”
　　谢忱笑了。
　　“难得听你夸我。”
　　高远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快进去吧。”
　　婚礼音乐已经响起来。
　　谢忱回到宴会厅，站在舞台前。
　　他今天穿着一套黑色礼服，领结系得很整齐，头发也认真打理过。高远站在旁边，低声提醒他别忘了戒指和致辞。
　　谢忱点头。
　　主持人说了几句开场白，灯光慢慢暗下来。
　　宴会厅后方的门打开时，谢忱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远了。
　　孟绮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条白色婚纱，手里捧着一束很简单的花，头纱垂在肩后。乔曼宁站在她身边，替她最后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退到一旁。
　　孟绮抬头，看见了谢忱。
　　两个人隔着一段不算长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孟绮忽然笑了。
　　谢忱也笑。
　　她慢慢往前走。
　　没有父亲牵着她，也没有谁把她的手交给另一个人。她自己走过铺着浅色地毯的通道，经过那些熟悉的朋友和家人，走到谢忱面前。
　　谢忱伸出手。
　　孟绮把手放进去。
　　他握住，轻轻捏了一下。
　　孟绮低声说：“你今天挺好看。”
　　谢忱笑了。
　　“你也是。”
　　“我当然。”
　　他差点笑出声。
　　主持人看着他们，忍不住也笑了。
　　婚礼仪式很简单。
　　没有冗长的介绍，也没有那些刻意煽情的桥段。主持人说了几句祝福，随后请两个人交换戒指。
　　高远把戒指盒递过来时，手心还有点汗。
　　孟绮看见，差点笑出来。
　　谢忱拿起戒指，替她戴上。
　　她的手指有点凉。
　　谢忱低头看着那枚细细的钻戒，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一起去买戒指时，孟绮试了十几款，最后选了最简单的一枚。
　　她当时说：“太大的钻石戴着不方便。”
　　他问：“你以前不是喜欢大的？”
　　孟绮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也喜欢大的。”
　　“那为什么不买？”
　　“因为这枚我想天天戴。”
　　谢忱当时没说话，只是笑了。
　　现在那枚戒指终于戴在她手上。
　　孟绮也拿起他的戒指，认真套进无名指。
　　她低头看了看，忽然小声说：“还挺合适。”
　　谢忱笑着回答：“量过的。”
　　“你就不能说点浪漫的？”
　　“那我重新说。”
　　孟绮抬头。
　　谢忱看着她，轻声说：“我很喜欢。”
　　她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交换戒指以后，轮到新郎致辞。
　　谢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孟绮立刻看着他。
　　“你还带稿子？”
　　谢忱压低声音：“怕忘词。”
　　台下有人笑了。
　　谢忱把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
　　他忽然觉得那些提前写好的话有点多。
　　“我原本准备了三分钟。”
　　他看着台下的人，笑了一下。
　　“但刚才孟绮走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确实有点忘词。”
　　宾客席里响起轻轻的笑声。
　　孟绮站在旁边，忽然有点紧张。
　　谢忱转头看她。
　　“孟绮。”
　　“嗯？”
　　“我以前觉得，结婚应该是很麻烦的事。”
　　她笑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发现确实很麻烦。”
　　台下笑得更大声了。
　　谢忱也笑。
　　“这段时间我们为了婚礼吵过架，也为了很多小事忙得团团转。她嫌我挑的东西不好看，我嫌她总是临时改主意。前几天我们还在讨论，结婚以后是不是会越来越无聊。”
　　孟绮低头笑了。
　　谢忱看着她，继续说：“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什么特别漂亮的答案。”
　　他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我很想跟她一起过那些普通的日子。她想吃什么，我们就去吃；她想去哪儿，我们就一起商量。她有自己的房子、朋友和工作，我也有我的公司和一堆麻烦事。以后我们可能会吵架，也可能会有很多意见不一样的时候。”
　　孟绮抬头看着他。
　　“不过我想，至少每次回家，我都能看见她。”
　　谢忱笑了笑。
　　“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宴会厅里安静了片刻。
　　孟绮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谢忱看着她，轻声补了一句：“还有，孟绮，我今天没忘记带戒指。”
　　她愣了一下。
　　台下的高远猛地低下头。
　　孟绮立刻反应过来。
　　“谢忱！”
　　宾客席里笑成一片。
　　高远捂着脸，恨不得当场消失。
　　孟绮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主持人也忍不住笑，赶紧把话筒接过去，邀请新娘说几句。
　　孟绮原本没准备致辞。
　　她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有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乔曼宁坐在第一排，眼睛已经红了。顾筱举着手机，林薇坐在旁边笑。父亲和继母坐在靠前的位置，父亲正低头擦眼镜。
　　孟绮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本来不想讲话的。”
　　台下有人笑。
　　“因为我觉得，今天我已经够忙了。”
　　又是一阵笑声。
　　孟绮转头看了谢忱一眼。
　　“不过他刚才说了那么多，我要是什么都不说，好像有点不公平。”
　　谢忱笑着看她。
　　孟绮握着话筒，想了想。
　　“我以前其实不太相信婚姻。”
　　她说得很平静。
　　“不是因为觉得结婚不好，只是觉得，两个人要一起过很久很久，听起来挺难的。我脾气不好，爱漂亮，花钱有时候也不太节制，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
　　台下的乔曼宁笑出了声。
　　孟绮看了她一眼。
　　“乔曼宁，你别笑。”
　　乔曼宁举手投降。
　　大家又笑起来。
　　孟绮也笑。
　　“后来认识谢忱，我发现他也没那么完美。他有时候特别固执，忙起来不接电话，做饭还会忘记放姜。”
　　谢忱低头笑了。
　　“但他愿意听我说话，也愿意让我听他说话。”
　　孟绮停了停。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得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才能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后来发现，其实很多事根本想不明白。”
　　她转头看着谢忱。
　　“所以我决定先跟他结婚。”
　　谢忱笑了。
　　孟绮也笑。
　　“剩下的，以后慢慢想。”
　　她把话筒还给主持人。
　　谢忱伸手握住她。
　　主持人笑着问：“那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吗？”
　　孟绮立刻说：“可以。”
　　台下笑声和掌声同时响起来。
　　谢忱低头亲了她。
　　那个吻很短。
　　孟绮却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又亲了一下。
　　谢忱愣了一瞬，随后笑着抱紧她。
　　乔曼宁在台下吹了声口哨。
　　高远跟着起哄。
　　顾筱举着手机，拍得手都在抖。
　　孟绮终于松开谢忱，脸有点红，却笑得很开心。
　　她抬头看着他，小声说：“谢忱。”
　　“嗯？”
　　“我们结婚了。”
　　谢忱看着她。
　　“嗯。”
　　孟绮笑了。
　　“真奇怪。”
　　“哪里奇怪？”
　　“我居然一点都不后悔。”
　　谢忱也笑。
　　“我也是。”
　　⸻
　　午宴开始以后，孟绮才发现结婚最累的部分根本不是仪式。
　　是敬酒。
　　她换上那件折腾了好几次的敬酒服，踩着红底高跟鞋，跟谢忱一桌一桌地打招呼。亲戚朋友见了她都要夸几句，夸完还得问什么时候要孩子、以后住哪儿、工作忙不忙。
　　孟绮笑得脸都快僵了。
　　走到父亲那桌时，她终于松了口气。
　　父亲站起来，举起酒杯。
　　“绮绮，谢忱。”
　　两个人也举杯。
　　父亲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以后好好过。”
　　孟绮点头。
　　“谢谢爸。”
　　谢忱也叫了声爸。
　　父亲听见，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笑得眼角都皱起来。
　　“哎。”
　　他把酒喝了，没再多说。
　　孟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有些话不一定非要在台上讲。
　　吃到一半，乔曼宁终于有空坐下来歇口气。
　　蒋元给她递了杯水。
　　“累不累？”
　　“累死了。”
　　“你今天跑得比新娘还多。”
　　“那可不。”
　　乔曼宁喝了两口水，忽然发现蒋元一直在看她。
　　“你看什么？”
　　蒋元笑了一下。
　　“你今天挺漂亮。”
　　乔曼宁愣了一下。
　　“我哪天不漂亮？”
　　蒋元笑了。
　　“每天都漂亮。”
　　她白了他一眼，却没忍住笑。
　　蒋元伸手替她把滑下来的披肩拉好。
　　乔曼宁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结婚那天。
　　那时候蒋元也这么看过她。
　　只是后来日子过得太久，很多事情都变得理所当然。她不再记得他第一次叫她妻子时的表情，他也不再记得她曾经为了等他回家，把晚饭热了三次。
　　现在看着孟绮和谢忱在宴会厅里忙得团团转，她忽然有点想笑。
　　年轻人结婚，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跟蒋元当年也是。
　　蒋元见她不说话，轻声问：“怎么了？”
　　乔曼宁摇头。
　　“没什么。”
　　她停了停。
　　“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们结婚那天，你也挺好看的。”
　　蒋元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现在不好看？”
　　乔曼宁认真看了看他。
　　“现在也还行。”
　　蒋元笑得不行。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乔曼宁没有躲。
　　另一边，林薇正在跟顾筱一起整理签到台。
　　宾客差不多都到了，礼金和礼物已经登记完毕，剩下的只是一些零碎物品。
　　顾筱拿起那张放大的照片，忽然笑了。
　　“这张拍得真好。”
　　林薇凑过去看。
　　照片里的孟绮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拿着钥匙。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这是她自己的房子。”
　　顾筱点头。
　　“我知道。”
　　“她当年买这套房子的时候，特别高兴。”
　　顾筱看着照片，忽然笑了。
　　“她大学时候就说过，以后一定要买套自己的房子。”
　　林薇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顾筱把照片重新放好。
　　“她那时候说，房子不用太大，但必须有个很大的衣帽间。”
　　林薇笑了。
　　“她现在那套确实有。”
　　“那就对了。”
　　顾筱看着照片，笑着说：“她这人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总得自己弄到手。”
　　林薇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又认识了孟绮一点。
　　⸻
　　婚礼结束时，已经快下午四点。
　　宾客陆续离开，酒店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现场。孟绮坐在休息室里，终于脱掉那双高跟鞋，脚后跟磨红了一小块。
　　谢忱蹲下来，替她贴上防磨脚贴。
　　孟绮低头看着他。
　　“你还真买对了。”
　　谢忱笑了。
　　“我什么时候买错过？”
　　“你买鱼那次。”
　　“那次不算。”
　　“怎么不算？”
　　“鱼本身没问题。”
　　孟绮笑得不行。
　　谢忱替她把平底鞋穿好，站起来。
　　“能走吗？”
　　“能。”
　　“那我们回家？”
　　孟绮愣了一下。
　　“现在？”
　　“不然呢？”
　　她看了看休息室里堆着的东西。
　　“这些怎么办？”
　　“高远他们会帮忙收。”
　　“那婚纱呢？”
　　“礼服店的人来取。”
　　“还有——”
　　谢忱笑着打断她。
　　“孟绮，今天你已经忙够了。”
　　她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行。”
　　两个人从酒店侧门出去。
　　外面天色还亮着，风有点冷。孟绮穿着一件浅色大衣，里面还是那条敬酒服，头发已经拆下来，随意披在肩上。谢忱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以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谢忱坐上驾驶座。
　　“累？”
　　“累死了。”
　　“后悔吗？”
　　孟绮转头看他。
　　“后悔什么？”
　　“办婚礼。”
　　她想了想。
　　“有一点。”
　　谢忱笑了。
　　“那怎么办？”
　　“下次不办了。”
　　谢忱愣了一下。
　　孟绮也愣了。
　　两个人对视两秒，忽然同时笑出声。
　　“孟绮，你这话不太吉利。”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谢忱笑得肩膀直抖。
　　孟绮气得打了他一下。
　　“你故意的！”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行，不笑了。”
　　车开出去以后，孟绮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有点困。
　　她闭着眼，过了一会儿，轻声问：“谢忱。”
　　“嗯？”
　　“你准备的那个木盒，我还没仔细看。”
　　“回家看。”
　　“还有那张照片。”
　　“嗯。”
　　“你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春天。”
　　孟绮睁开眼。
　　“我怎么不记得？”
　　“你当时在看地板。”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那时候是不是特别傻？”
　　“没有。”
　　“我当时还觉得，那房子有点不像自己的。”
　　谢忱没说话。
　　孟绮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忽然说：“现在我觉得挺像了。”
　　谢忱转头看了她一眼。
　　“嗯。”
　　孟绮笑了。
　　“而且现在里面还住了个男人。”
　　谢忱也笑。
　　“你要是不满意，可以退货。”
　　“退不了。”
　　“为什么？”
　　孟绮抬起左手，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
　　“都签收了。”
　　谢忱笑得不行。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孟绮靠回座椅，闭上眼。
　　车里放着一首很轻的歌，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她今天穿了三套衣服，见了几十个人，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谢谢，笑得脸颊发酸，脚也疼。
　　可她还是觉得，这一天过得很好。
　　谢忱开车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忽然听见她说：“老公。”
　　他愣了一下。
　　转头看过去。
　　孟绮闭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嗯？”他应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
　　谢忱看着她，过了几秒，忽然也笑了。
　　绿灯亮起来。
　　他重新发动汽车。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过今天，可以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