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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账结清 宋尧送回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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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孟绮开始换衣服。
她先穿了件黑色吊带,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又脱下来,换成一件宽松的白衬衫。头发没有特意做,只在唇上抹了很淡的一层颜色。
乔曼宁坐在客厅里看文件,抬头看了她三次。
第三次,孟绮终于忍不住。
“你没见过人换衣服?”
“见过。”
“那你看什么?”
“看你怎么把一件普通的事,换了四套衣服。”
孟绮低头整理袖口:“宋尧现在要结婚。我穿得太好,像念念不忘;太差,又像这些年过得不好。”
“所以你选了一件看起来没选过的。”
“这叫分寸。”
乔曼宁把文件翻过一页:“你昨天说,成年人表现分寸,通常是怕轮到自己。”
“你记性这么好,蒋元一定很累。”
客厅安静下来。
孟绮知道自己说错了,却没有道歉。乔曼宁也没生气,只把面前那份房屋贷款明细重新折好。
上午银行给她打过电话。
婚房下个月的贷款仍会从共同账户扣除。她已经转走自己的存款,账户余额不足。蒋元没有联系她,银行却比他更早提醒,这段关系还有一笔账没有结束。
“你下午出去吗?”孟绮问。
“看房子。”
“我们的?”
“婚房。”
“蒋元约你?”
“中介评估。”
孟绮走到餐桌边:“要卖?”
“不知道。”
“你们刚取消婚礼,就开始卖房,效率很高。”
“只是估价。”
“估完呢?”
乔曼宁抬头看她:“你和程既川签协议的时候,也没问十八个月以后。”
孟绮笑了笑。
“看来我们都不喜欢以后。”
门铃在两点五十八分响起。
宋尧比约定早了两分钟。
孟绮没有立刻开门。她隔着监控看见他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旧纸盒,没有花,也没有任何适合旧情人重逢的东西。
乔曼宁合上文件:“需要我出去吗?”
“这是你家的一半。”
“租金还没转。”
“现在转。”
乔曼宁拿起手机,真的准备操作。
孟绮按住她的屏幕:“你这个人很容易把玩笑谈成合同。”
“钱说清楚以后,玩笑才是玩笑。”
门铃又响了一次。
孟绮松开手:“你留着吧。正好证明我不是一个人等他。”
乔曼宁看了她一眼,起身进了客房。
“门不关。”
“随你。”
孟绮开门。
宋尧今天没有穿西装,深色薄毛衣,袖口折了一道。他把纸盒递给她。
“东西在里面。”
孟绮没接:“什么?”
“你自己看。”
“不会是戒指吧?”
宋尧神色淡了些:“我们没买过戒指。”
“差点忘了。”
她接过纸盒。
盒子不重,边角已经磨白,看起来收过许多年。孟绮抱着它走到餐桌旁,宋尧跟进来,自己在上次看房时坐过的位置坐下。
玄关那条领带已经不见了。
程既川早上让司机过来取走,没有上楼。司机还带走了酒柜里最后三瓶酒,以及一只孟绮以为会留下的银质开瓶器。
宋尧看了一眼空下来的瓷盘。
“他搬完了?”
“差不多。”
“你也准备搬?”
“看心情。”
“房东已经开始带人。”
“程既川会处理。”
宋尧抬头:“他不是不续了吗?”
孟绮拆纸盒的手停了半秒。
“你知道得不少。”
“租赁信息上写了空置时间。”
“你连这个都看。”
“准备结婚,总要看清楚。”
孟绮把纸盒打开。
里面是一只深棕色硬皮本,四角都起了皮。封面没有字,只有一道她当年用指甲刮出来的浅痕。
孟绮一眼认出来。
是她和宋尧同居时用的账本。
那几年两个人都没多少钱,房租、水电、买菜、公交卡充值,全记在里面。宋尧记账仔细,连她深夜想吃的一盒草莓也会写下价格,再在旁边备注:孟绮想吃,不算共同开销。
孟绮曾经为这句话和他吵过架。
她说一盒草莓也要分得这么清,不如一个人过。
宋尧说他只是怕月底没钱。
穷人的浪漫很容易被账单打断。爱到最后,连一颗草莓属于谁,都得解释。
孟绮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八年前。
房租两千八,押一付三。搬家费两百,二手冰箱六百五,窗帘一百三十六。宋尧的字比现在潦草,孟绮偶尔在旁边画一张小脸,嫌他记得太细。
翻到最后几页,画少了,争吵留下的划痕多起来。
最后一笔是孟绮写的。
欠宋尧八千六百三十元。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以后还。
孟绮看着那两个字,笑出了声。
“你是来讨债的?”
“不是。”
“那是提醒我,以前有多穷?”
宋尧坐在她对面:“我收拾搬家的东西时翻到的。”
“你留了八年。”
“放在纸箱里,忘了。”
“你这种人会忘账?”
“有些账记着也没用。”
孟绮合上本子。
“多少钱?我现在转你。”
“我说了,不是来要钱。”
“那你还给我做什么?”
宋尧沉默几秒。
“年底结婚。以前的东西不想带去新家。”
孟绮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原来不是他忽然想起她。
只是新生活需要腾地方,而她恰好属于应该被清理的那一箱。
这很合理。
合理的事最难让人生气。她总不能要求一个即将结婚的男人,继续替前女友保存旧账。
“你未婚妻让你扔的?”
“她没见过。”
“又是一个没有名字的过去。”
“孟绮。”
“你对她说过我吗?”
“说过。”
“怎么说?”
“以前谈过一个人。”
“没说我为什么走?”
宋尧看着她:“你想让我怎么说?”
“照实说。”
“说你不想再和我挤在漏雨的房子里,所以找了一个能给你更好生活的男人?”
客房里没有声音。
乔曼宁没有出来。
孟绮坐得很稳,手指却慢慢压住账本边缘。
“程既川那时候不是我的男人。”
“后来是了。”
“那也和你没关系。”
“你当年不是这么说的。”
宋尧的声音不高。
孟绮记得那次争吵。
程既川第一次送她回家,车停在巷口。她没有让他开进去,可宋尧仍然看见了。两个人从楼下吵到楼上,宋尧问她是不是喜欢那种生活,她说,谁会不喜欢。
后来这句话被保存了七年。
比任何情话都久。
孟绮翻开账本,拿出手机。
“八千六百三十,利息怎么算?”
宋尧皱眉:“不用还。”
“为什么不用?”
“那是我自己记的。”
“最后一句是我写的。”
“你离开以后,房东退了押金,冰箱也卖了。算下来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孟绮。”
“你今天不是来结旧账的吗?”
她点开转账页面。
宋尧没有报账号。
“以前的号码还能收款。”孟绮说,“还是你换了?”
“没换。”
“号码没换,账本没扔,倒是人要结婚了。”
宋尧盯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说。”
“你每一句都在说。”
“那你别听。”
孟绮输入八千六百三十,又停下来,往后添了一个零。
宋尧看见金额,伸手按住她的手机。
“你什么意思?”
“利息。”
“我不收。”
“嫌少?”
“你觉得给钱就算清楚了?”
孟绮抬眼:“不然呢?”
宋尧的手还压在她手机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距离近得足以看清彼此眼下细小的纹路。七年没有把人变得陌生,只把当初没说完的话藏得更深。
“你和程既川也是这样?”宋尧问,“他给你钱,你就觉得什么都不用问?”
孟绮的脸冷下来。
“他至少给得起。”
话落下,宋尧的手松开了。
孟绮知道自己赢了。
也知道这句话和七年前一样难听。
宋尧靠回椅背,过了很久才笑了一下。
“所以你还是觉得,离开我是对的。”
“你今天来,就是想问这个?”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后悔过。”
终于说出来了。
他并不只是来看房,也不只是还账本。
他要结婚了,却仍然想从孟绮这里拿走一个答案。只要她承认后悔,七年前被留下的人便不算输得太彻底。
孟绮低头看着账本。
纸页泛黄,最早那几页还沾着油点。她曾在上面算过两个人一个月能不能省下三百块,也曾认真想过,等宋尧涨工资,他们换一套有电梯的房子。
那些以后不是假的。
只是后来没有发生。
“没有。”她说。
宋尧看着她。
“我没有后悔离开你。”
“那程既川呢?”
“和你无关。”
“他现在不要你了。”
孟绮笑了一下:“你觉得这就是报应?”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说了。”
宋尧没否认。
这一刻,他终于不像那个准备结婚、生活稳定的成熟男人。他眼里露出一点很旧的东西,尖锐,不体面,像七年前在楼道里看着她上车的年轻人。
孟绮反而不生气了。
一个人若真的放下,不会千里迢迢把旧账送回来,也不会站在她即将失去的房子里,等一句迟到的认错。
“宋尧,”她说,“我离开你,不是因为后来遇见程既川。”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已经不想继续了。”
宋尧的脸一点点白下来。
她说完,也没有想象中痛快。
过去她总把离开归咎于贫穷、争吵、程既川,仿佛只要原因足够现实,那段感情便仍然是好的。如今第一次承认,不想继续本身就可以是原因,反倒像亲手把旧日最后一点温情也拆掉。
宋尧站起来。
桌上的手机亮着,十倍的欠款还没有转出去。
“本子你留着。”他说。
“钱呢?”
“不用。”
“我不喜欢欠人。”
宋尧看了她一眼:“你欠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走到玄关时,客房门开了。
乔曼宁拿着外套出来,神情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宋先生要走?”
“嗯。”
“那套房还租吗?”
“不租。”
“因为房子,还是因为人?”
宋尧停了一下:“都不合适。”
乔曼宁点头:“结婚以前看清楚,挺好。”
孟绮在后面说:“你今天不是去做房屋评估?”
“推迟了。”
“为什么?”
乔曼宁看着她:“蒋元把房子挂出去了。”
孟绮皱眉。
“没和你商量?”
“中介先给我打的电话。”
宋尧已经拉开门,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乔曼宁一眼,却没有插嘴。
乔曼宁继续道:“他说既然婚礼取消,房子也没必要留。”
“房本有你名字。”
“所以中介需要我签字。”
“你签吗?”
“还没决定。”
宋尧站在门外,忽然道:“别急着签。共同产权出售,价款和贷款都要先核清。”
乔曼宁看他:“你很懂?”
“最近看房,了解一点。”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发给孟绮。
“这是我认识的律师。需要的话可以问。”
孟绮看着新收到的消息:“你未婚妻知道你替两个刚跟男人闹散的女人介绍律师吗?”
“你们还没结婚,也没离婚。”
“原来你听得这么仔细。”
宋尧没有理会她。
他对乔曼宁点了下头,走进电梯。
门合上以前,孟绮看见他低头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快。
“结束了。”
他说。
电梯门彻底关上,后面的话没再传出来。
乔曼宁走回餐桌旁,看见那本旧账。
“八千六百三十?”
“嗯。”
“准备还多少?”
“八万六千三。”
“为什么?”
孟绮把手机按灭:“让他知道我现在有钱。”
乔曼宁坐下,翻了两页账本。
“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
“回答了。”
“你没有后悔?”
孟绮望着纸上那句“以后还”。
“后悔和想回去,不是一回事。”
乔曼宁合上本子。
她从包里拿出婚房出售委托书,放在旧账旁边。
一份是八年前两个人怎样花钱。
一份是七年后两个人怎样分钱。
孟绮问:“蒋元为什么这么急着卖?”
“他说不想再等我决定。”
“你信?”
乔曼宁没有说话。
委托书最后一页,蒋元已经签了字。报价比同小区近期成交价低了近一成,像是急着脱手。
孟绮看了两遍。
“这么便宜?”
“所以我没签。”
“他缺钱?”
“不知道。”
乔曼宁拿出手机,点开共同账户的流水。
凌晨三点,蒋元转走了一笔钱。
金额不算特别大,却恰好等于婚房三个月的贷款。
收款人不是梁舒月,也不是酒店。
账户名称是一家孟绮从未听过的公司。
乔曼宁盯着那行字。
“这笔钱以前也出现过。”她说。
“什么时候?”
“领证前那笔共同存款,就是转到了这里。”
孟绮看向她。
“不是拿去补首付?”
“他是这么说的。”
“那现在呢?”
乔曼宁将出售委托书慢慢折起来。
“现在他想卖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