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10、旧人看房 宋尧早知孟

　　宋尧进门以后，先看了一眼玄关。
　　那条深灰色领带搁在瓷盘旁边，尾端垂下来一截，像有人出门太急，忘了把自己收拾干净。
　　他很快移开视线。
　　中介已经熟练地介绍起来：“这一户朝向最好，客厅是整面落地窗，江景无遮挡。原租客维护得也很好，家具大部分都可以谈——”
　　“还没搬。”孟绮说。
　　中介笑容一滞：“对，孟小姐暂时还住着。我们只是提前带您看看，不影响的。”
　　当然影响。
　　陌生人走进卧室，拉开窗帘，问衣柜深度；旧人则更麻烦，他不用打开柜门，也知道她从前衣服总是乱塞。
　　宋尧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慢扫过一圈。
　　“你住了多久？”
　　“五年。”
　　“一个人？”
　　中介很识趣地去看阳台。
　　孟绮靠着门框：“你来看房，还是查户口？”
　　“随口问问。”
　　“那就是一个人。”
　　她说得自然。
　　程既川有钥匙，有衣服，有固定放手表的位置，却不能算住在这里。一个人睡得再多，只要每次都记得离开，便仍然是客人。
　　宋尧没有拆穿她。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下面：“你以前怕高。”
　　“以前住不起高楼。”
　　“住得起就不怕了？”
　　“很多毛病都能用钱治。”
　　宋尧终于回头看她。
　　几年没见，他看人的习惯倒没变。心里有话时并不立刻说，只微微抿着唇，仿佛再等一会儿，对方就会主动替他把难听的话补完。
　　孟绮以前最怕这种沉默。
　　那时两个人住在一套没有电梯的旧房子里，夏天漏雨，冬天窗缝灌风。宋尧每次提起以后，她都不耐烦。他一沉默，她便觉得自己像嫌贫爱富的坏女人，急着解释她不是怕穷，只是怕日子永远如此。
　　后来她不解释了。
　　坏女人比苦女人好做一点。
　　“主卧朝南。”中介从阳台回来，“宋先生可以进去看看。婚后两个人住很合适，另外两间可以做书房和儿童房。”
　　孟绮看向宋尧：“孩子都有了？”
　　中介吓了一跳：“这个我不清楚。”
　　宋尧神色平静：“没有。”
　　“准备什么时候有？”
　　“孟绮。”
　　他叫她名字的语气，比中介那声“孟小姐”熟悉得多。
　　她笑了笑：“你不是准备结婚吗？提前问清楚，省得邻居以后送礼送晚了。”
　　宋尧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主卧。
　　孟绮站在外面，没有跟。
　　床单今天没换，枕头上还留着她睡过的褶皱。衣柜右侧已经空了一小块，程既川拿走西装以后，剩下的衬衫便显得单薄。
　　宋尧在门口停了几秒，没有进去太深。
　　“家具都留下？”他问。
　　“看你喜欢什么。”
　　“这张床呢？”
　　“应该留。”
　　“你不带走？”
　　“睡过五年，带去新家不吉利。”
　　宋尧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
　　“准备搬家以后。”
　　中介听不出两人话里的旧账，忙着补充：“床是进口品牌，原价很高，保存得也不错。宋先生如果介意，房东可以统一处理。”
　　“我不介意别人用过的东西。”宋尧说。
　　孟绮慢慢抬起眼。
　　他说完便走出卧室，像那句话真的只在谈床。
　　宋尧从前介意得很。
　　两个人刚在一起时，孟绮留着前男友送的一条围巾，他嘴上说没什么，后来下雨天替她收衣服，那条围巾便“被风吹走”了。
　　孟绮当时没有拆穿。
　　年轻时以为嫉妒等于爱，谁肯为你不高兴，谁便更在乎你。后来才知道，嫉妒常常只是一个人不肯承认，自己并没有权力决定你保留什么。
　　中介继续介绍厨房。
　　宋尧打开橱柜看了一眼。
　　里面杯子很多，大多成套，只有乔曼宁新买的那只玻璃杯孤零零摆在一边，旁边是缺了把手的旧杯子。
　　“合住？”宋尧问。
　　“现在是。”
　　“男的女的？”
　　孟绮笑：“你未婚妻知道你看房时问这些吗？”
　　宋尧把柜门关上：“她等会儿过来。”
　　“那很好。正好替她看看，房子里有没有不适合结婚的人留下来的气味。”
　　“你说话还是这样。”
　　“哪样？”
　　“总要先伤到人，才觉得自己没吃亏。”
　　孟绮的笑意淡了些。
　　“你今天来，是为了看房，还是为了告诉我，我这些年一点没变？”
　　宋尧沉默。
　　中介终于意识到两人关系不寻常，拿着户型图退到餐厅，假装研究承重墙。
　　这时门锁响了。
　　乔曼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婚宴取消确认书和一只便利店纸袋。她看见客厅里的陌生男人，脚步停顿了一下。
　　孟绮说：“宋尧。”
　　又对宋尧道：“乔曼宁，暂时住这里。”
　　“暂时”两个字，两个人都没有反驳。
　　宋尧礼貌地点头：“你好。”
　　乔曼宁看了看他，又看孟绮：“看房？”
　　“准备结婚的人来看看。”孟绮说。
　　乔曼宁将纸袋放到桌上：“现在准备结婚的人都喜欢提前看别人的家？”
　　中介脸上的笑快撑不住了。
　　孟绮看她一眼：“手续办好了？”
　　“婚礼取消了。”
　　宋尧的目光从文件封面上掠过，没有多问。
　　乔曼宁却直接看向他：“你什么时候结婚？”
　　宋尧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年底。”
　　“婚房还没定？”
　　“在看。”
　　“未婚妻喜欢这套？”
　　“她没来过。”
　　“那你今天先来替她看？”
　　“嗯。”
　　乔曼宁点点头。
　　她把外套脱下来，语气很淡：“蒋元以前也喜欢先替我决定。他说两个人马上是一家人，谁先看都一样。”
　　宋尧没有生气，只说：“我会问她的意见。”
　　“那就好。”
　　孟绮从纸袋里拿出两瓶水，递一瓶给乔曼宁：“你今天火气很大。”
　　“刚取消婚礼，值得庆祝。”
　　她说着，自己先拧开水喝了一口。
　　中介趁机问宋尧：“宋先生，要不要去看看次卧？以后做儿童房，面积也够。”
　　“不用了。”
　　“那您对这套整体感觉怎么样？”
　　“不错。”
　　“租金方面，之前已经和您说过。房东愿意谈一点，但不会太多。毕竟位置和装修——”
　　“她什么时候搬？”宋尧问。
　　中介看向孟绮。
　　孟绮说：“还没定。”
　　“租约不是到明年？”
　　“房东急着把人带进来，谁知道呢。”
　　宋尧皱了皱眉：“没有找好下家？”
　　孟绮笑：“你不就是下家？”
　　“我说的是你。”
　　“我有钱。”
　　“你以前也有过。”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乔曼宁抬起眼。
　　孟绮仍然笑着：“对，以前有男人，现在只有钱，进步很大。”
　　宋尧的脸色变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
　　程既川也说过这句话。
　　男人们的意思似乎都很清白，只有女人听完以后，总会觉得身上沾了东西。
　　宋尧的手机响起来。
　　他看见来电姓名，走到阳台接听。
　　玻璃门没有完全关严，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已经到了。”
　　“房子不错。”
　　“不用赶过来，你不是还在开会？”
　　“晚上再说。”
　　没有昵称，没有亲昵。语气像两个准备共同办一件事的人，礼貌，稳定，也有明确的以后。
　　孟绮低头看了一眼领带。
　　乔曼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问：“程既川的？”
　　“嗯。”
　　“故意留下的？”
　　“他忘了。”
　　“他这种人会忘东西？”
　　孟绮没说话。
　　乔曼宁将取消婚宴的文件折起来：“蒋元也总忘东西。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忘，是知道我会替他收好。”
　　宋尧推门进来时，两人已经停止交谈。
　　“她不过来了。”他说。
　　中介松了口气，又有点遗憾：“那宋先生回去和太太商量一下。房子最近看的人很多，确定的话最好尽快。”
　　“还不是太太。”宋尧说。
　　孟绮笑：“称呼这种事，提前用也不会收钱。”
　　宋尧没有看她。
　　几人走到玄关。
　　中介先出去打电话。宋尧换好鞋，却没有立刻离开。
　　“你有我号码吗？”他问。
　　“删了。”
　　“我没换。”
　　“那又怎样？”
　　“要找房，可以联系我。我认识几个房东，租金没这里这么高。”
　　孟绮靠在鞋柜边：“你未婚妻知道你替前女友找房吗？”
　　宋尧看着她：“她知道我有前女友。”
　　“知道是我吗？”
　　他停了一下。
　　孟绮便明白了。
　　人们最爱说自己不隐瞒过去，实际只是给过去留一个模糊称谓。前女友、旧同学、认识的人，只要没有名字，没有脸，便不会真正进入现在的生活。
　　“以后会知道。”宋尧说。
　　“什么时候？领证以后？”
　　“孟绮。”
　　“别叫我名字。听起来像你还记得。”
　　宋尧没有再说。
　　他低头取走放在鞋柜上的户型图，指尖无意间碰到程既川的领带。
　　“他不回来拿？”
　　“今晚。”
　　她撒谎了。
　　程既川昨晚说的是今天，今天却没有再联系。那条领带究竟算遗忘、保留，还是一件根本不值得专程取走的东西，孟绮也不知道。
　　宋尧看了一眼时间。
　　“我走了。”
　　“慢走。”
　　门关上。
　　乔曼宁走到餐桌边，拆开便利店纸袋，里面是两个饭团和一盒胃药。
　　“他不是来租房的。”她说。
　　孟绮坐回沙发：“你又知道？”
　　“他没问通勤，不问物业，不看热水，也没量家具。”
　　“可能有钱以后，不在意这些。”
　　“他一直在看你什么时候搬。”
　　“旧情人见面，关心一下很正常。”
　　乔曼宁把胃药扔给她：“他未婚妻没来，也不正常。”
　　孟绮接住药盒：“你取消一次婚礼，现在看所有准备结婚的男人都像骗子。”
　　“婚礼取消以后，我只是开始看见以前懒得看的东西。”
　　“那你看见什么？”
　　乔曼宁坐下，拧开水。
　　“他还怨你。”
　　孟绮笑了：“怨比爱值钱吗？”
　　“有时更久。”
　　“那很好，至少我在他心里保值。”
　　乔曼宁没有拆穿她。
　　孟绮拿出手机，重新存下宋尧的号码。她没有备注旧爱，也没有写全名，只输入一个“宋”字。
　　乔曼宁看见：“你不是删了吗？”
　　“人家要帮我找便宜房子。”
　　“你会住便宜房子？”
　　“住过。”
　　“还想住吗？”
　　孟绮没有回答。
　　她打开银行账户看了一眼。程既川给的钱很充足，足够她继续住进类似的房子，也足够她暂时不必对任何人低头。
　　可刚才宋尧站在这里，她忽然想起那套漏雨的旧房子。
　　夜里停电，他们点过蜡烛；月底没钱，他把两碗泡面分成三顿。她那时确实不快乐，却也并非一刻都没有快乐。
　　记忆最会骗人。
　　它把苦日子里的苦去掉，只留下有人陪着吃泡面的温度。等真正回去，又会发现泡面仍然难吃。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不是程既川。
　　是宋尧。
　　今天打扰了。
　　下一条很快进来：
　　这套房我不租。
　　孟绮正准备关掉屏幕，第三条又出现。
　　周六下午方便吗？有件东西想还给你。
　　乔曼宁就在旁边。
　　“什么东西？”
　　孟绮把手机扣在桌上：“旧东西。”
　　“还了七年？”
　　“可能一直没找到垃圾桶。”
　　乔曼宁没有追问。
　　十分钟后，中介也发来消息：
　　孟小姐，宋先生说暂时不考虑这套。不过他想周六单独再来看一次，您看方便吗？
　　孟绮盯着“单独”两个字看了片刻。
　　她没有回复中介，先点开宋尧的头像。
　　朋友圈只显示半年。
　　最上面是一张订婚照。女人只露出半边侧脸，手指上戴着戒指，宋尧没有入镜。
　　配文是：
　　年末见。
　　孟绮往下翻了两条。
　　半个月前，他转发过这套公寓的租赁信息。
　　没有文字。
　　再往下，是中介在评论区问：
　　宋先生需要预约吗？
　　宋尧回复：
　　先不用，我知道里面住的是谁。
　　孟绮慢慢坐直。
　　他不是今天进门以后，才发现她住在这里。
　　他从一开始，就是来找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