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107、不合时宜的体面 婚礼前的家

　　许沉离职那天，程既川送了他一块表。
　　不是临时买的。表盒在办公室抽屉里放了半个月，程既川几次想拿出来，最后都觉得时机不对。直到许沉把最后一份交接清单送进来，他才想起这件事。
　　“坐会儿。”程既川说。
　　许沉看了眼时间：“还有两份文件需要您签字，财务那边等着归档。”
　　“先坐。”
　　许沉把文件放下，在办公桌对面坐了。
　　他跟了程既川十三年，从最初替他订机票、改行程，到后来处理项目交接、股权资料和各种不能出差错的私人事务，几乎没休过一个完整的长假。如今要走，办公室里反而没什么可收拾的。私人物品只有一个纸箱，里面放着两本书、一只旧保温杯，还有一把用了很多年的折叠伞。
　　程既川把表盒推过去。
　　“拿着。”
　　许沉没打开，先问：“程总，这算离职补偿？”
　　“补偿走财务。”
　　“那就是私人礼物。”
　　“你非得分这么清楚？”
　　“最后一天了，分清楚点好。”
　　程既川笑了一声：“许沉，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好听了。”
　　“以前也不好听，只是您不爱听。”
　　这话换成别人说，程既川未必高兴。许沉说出来，他倒没生气，只把表盒往前又推了推。
　　许沉打开看了一眼，合上。
　　“太贵了。”
　　“跟了我这么多年，一块表还收不得？”
　　“不是收不得。”许沉把盒子放回桌上，“我最近准备自己做点事，往后说不定还得跟您打交道。到时候要是有什么利益关系，这东西放着不合适。”
　　程既川靠进椅背：“你还真打算自己干？”
　　“嗯。先做企业管理咨询，接几个小项目，能养活自己就行。”
　　“以前你手底下管那么多人，现在出去给人做顾问，落差不小。”
　　“也还好。”许沉笑笑，“至少客户骂完我，我可以选择下次不接。”
　　程既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正在拆楼下的活动展架，金属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许沉把那两份文件翻到需要签字的地方，程既川却没拿笔。
　　“陈柏舟那边，律师跟你联系过没有？”
　　“联系过。能提供的资料我都交了。”
　　“那份扫描件呢？”
　　“还是查不到最初上传的人。共享文件夹的权限换过几轮，旧日志保留不全。陈总那边承认当年手续有补办，但不承认那份文件是他让人做的。”
　　程既川点了点头。
　　“后面如果需要你配合——”
　　“我会配合。”许沉说，“但我只说自己知道的。”
　　程既川抬眼。
　　许沉神色没变：“当年有些事，我确实照您的意思办过。有些是陈柏舟直接交代的。现在要核实，我会把时间、经手人和我看过的文件说清楚。至于谁应该承担什么责任，交给律师和相关程序判断。”
　　程既川看了他半晌，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年对你不好？”
　　许沉愣了一下。
　　“没有。待遇很好，您也信任我。”
　　“那为什么非走不可？”
　　许沉想了想。
　　“程总，我今年三十九了。”
　　“我知道。”
　　“我跟您干了十三年。我老婆前阵子问我，除了给您安排事情，我还会干什么。”
　　程既川皱眉：“你老婆这么说？”
　　“她原话更难听。”
　　许沉笑起来。
　　“她说，你离了程总，连周末去哪儿吃饭都得想半天。我一听还真是。以前您周末有饭局，我知道该订哪家餐厅；您出差，我知道哪班飞机最合适。轮到我自己，倒没什么主意。”
　　程既川没说话。
　　许沉继续道：“上个月我陪我爸去医院，挂号、检查、拿药，折腾了一整天。以前碰上这种事，我第一反应肯定是找人帮忙。这回我自己跑下来，累是累，晚上回家反倒挺高兴。”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我也说不清。”许沉停了停，“可能就是发现，自己也能把自己的事办明白。”
　　程既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是拐着弯骂我。”
　　“没有。我真挺感谢您的。”
　　许沉把表盒重新推回去，只拿起桌上那支用了很多年的签字笔。
　　“这个能不能送我？”
　　程既川看了眼。
　　那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钢笔，笔帽边缘已经磨掉一点漆，平时放在桌上，谁进来签字都能拿。
　　“你要这个干什么？”
　　“顺手。”
　　“行。”
　　许沉把笔别进衬衫口袋，站起来。
　　程既川终于拿起文件，签完名字。许沉收好，走到门口时又被叫住。
　　“许沉。”
　　“您说。”
　　“以后有合适的项目，可以来谈。”
　　许沉点头：“按市场价？”
　　程既川笑骂：“滚。”
　　许沉也笑了。
　　门关上以后，程既川把表盒放回抽屉。
　　下午五点四十，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了。程既川习惯性拿起来，说：“许沉，明天上午——”
　　电话那头是新来的秘书。
　　“程总？”
　　他顿了顿。
　　“没事。把明天的行程发我邮箱。”
　　挂断电话以后，他坐了一会儿，自己打开日历，把原定周六上午的工作安排往后挪了两个小时。
　　女儿前天说想去看一场摄影展，他答应陪她。
　　这回他不想再忘。
　　许沉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里跳出妻子的消息，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他回复：回。买点菜，今天我做。
　　妻子很快回了三个问号。
　　许沉看着屏幕笑起来，低头打字：别怕，我会照着菜谱做。
　　想了想，又补一句：不好吃就点外卖。
　　车来了，他把纸箱放进后座，坐进去以后才发现，自己居然忘了问司机哪条路最快。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
　　今天不赶时间。
　　孟绮是在第二天下午知道许沉正式离职的。
　　不是许沉告诉她的，是林薇。
　　林薇过来试伴娘礼服时，顺口提了一句：“许助理昨天走了。办公室今天一早就有人找他，找了半天才想起来人已经不在了。”
　　孟绮正拿着卷尺给她量腰围，闻言抬头：“你还叫他许助理？”
　　“叫习惯了。”
　　“他以后准备干什么？”
　　“听说自己做咨询。”
　　孟绮点点头，没再问。
　　林薇看了她一眼：“你不打算请他？”
　　“没请。”
　　“哦。”
　　“你觉得我应该请？”
　　“没有。”林薇连忙摇头，“我就是随口问问。”
　　孟绮把卷尺收起来，示意她转个身。
　　林薇今天穿的是伴娘礼服的样衣，烟灰粉色，领口做得很简单，裙摆到脚踝。她原本不是伴娘，只是孟绮邀请的普通宾客，乔曼宁负责伴娘的事。可礼服店临时送错了一套尺码，林薇身形跟乔曼宁差不多，正好被孟绮叫来帮忙试。
　　“腰这里得收一点。”孟绮说，“曼宁比你瘦一点，但肩比你宽。”
　　林薇看着镜子：“乔小姐身材真好。”
　　“她听见肯定高兴。”
　　“她平时不爱听人夸？”
　　“爱。就是嘴上不承认。”
　　孟绮拿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发给礼服店，又让林薇换回自己的衣服。两个人坐下来喝茶，林薇忽然问：“孟小姐，你结婚以后还住现在那套房子吗？”
　　“暂时住着。以后看谢忱公司发展，可能换个离他公司近点的地方。”
　　“那套房子住着挺舒服的。”
　　“嗯。我自己挑的。”
　　林薇笑了：“我记得。”
　　孟绮看着她，忽然想起当年买房的事。
　　那时候她看了七八套，最后挑中现在这套。签合同前，林薇陪她跑了两次银行，帮她整理贷款材料。程既川从头到尾没露面，孟绮当时还挺得意，觉得自己终于办成了一件完全不用他操心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房源最初是许沉替她留意的，成交价格也有人提前打过招呼。虽然没有替她垫钱，价格也在合理范围内，但那种被安排过的感觉，仍旧让她难受了很久。
　　林薇见她不说话，主动提起：“其实当年买房那事，我有句话一直没跟你说。”
　　孟绮抬头。
　　“什么？”
　　“那套房子的贷款材料，是你自己准备的。首付款也是你自己的钱。后来知道有人帮你留意过房源，你不高兴，我能理解。但你别因为这件事，就觉得那房子不是你自己买的。”
　　孟绮怔了怔。
　　林薇喝了一口茶：“我记得你签完合同那天，非拉着我去吃火锅。你说终于有个地方，想几点回就几点回，谁也管不着。那时候你高兴得不得了。”
　　“你还记得？”
　　“记得。因为那顿火锅你点得太多，我俩最后打包了三盒。”
　　孟绮笑了。
　　“我那时候确实挺能吃。”
　　“现在也没少吃。”
　　“林薇！”
　　林薇笑得往后躲。
　　两个人又聊了会儿，林薇才起身告辞。临走前，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孟绮。
　　“提前给你的新婚礼物。”
　　孟绮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银质相框。
　　“这么早？”
　　“我怕婚礼当天太乱，忘了给。”
　　“你还怕忘事？”
　　“我也是人啊。”
　　林薇笑着穿上外套。
　　“到时候放你们俩的照片。别放婚纱照，放张平时的就行。”
　　孟绮摸了摸相框边缘，笑着说好。
　　送走林薇，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忽然拿起手机翻相册。
　　翻了半天，找到一张谢忱去年冬天给她拍的照片。
　　那天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蹲在路边喂一只流浪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谢忱拍得很随便，连她的脸都没拍正。
　　她以前嫌这张照片丑，非让他删掉。
　　谢忱没删。
　　现在再看，倒觉得挺好。
　　她把照片发给谢忱。
　　你觉得这张能洗出来吗？
　　谢忱过了几分钟回复：能。怎么突然想洗？
　　放相框里。
　　谁送的相框？
　　林薇。
　　那得换张好看的。
　　孟绮笑了。
　　你觉得我这张不好看？
　　谢忱很快发来：好看。但你旁边那只猫比你上镜。
　　孟绮气得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谢忱接起来时还在公司，背景里有人说话。他压低声音：“怎么了？”
　　“谢忱，你今天晚上别回来了。”
　　“为什么？”
　　“你嫌我不如猫好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高远的笑声。
　　谢忱显然把手机拿远了些，低声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接起来：“孟绮，我晚上给你带蛋糕。”
　　“不吃。”
　　“草莓的。”
　　“少来。”
　　“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烤鸡。”
　　孟绮忍了忍，没忍住笑。
　　“几点回来？”
　　“七点前。”
　　“迟到一分钟都不行。”
　　“行。”
　　挂断电话，她把那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最后还是决定洗出来。
　　毕竟那只猫确实挺好看的。
　　婚礼前十五天，谢忱公司那边出了个不大不小的状况。
　　嘉衡项目原定下周完成阶段验收，客户却临时要求增加一项数据接口的兼容测试。按合同范围，这部分原本属于后续维护阶段，技术上也不是做不了，只是需要额外投入人手。高远跟对方沟通了两轮，对方始终不肯确认追加费用，反而暗示如果这次配合得好，明年还会有更大的合作。
　　谢忱听完会议录音，把电脑合上。
　　“先按合同走。”
　　高远坐在他对面，脸色不太好：“我也是这个意思。但他们那边项目负责人说，如果我们这次不配合，验收可能要往后拖。”
　　“拖多久？”
　　“不知道。对方没说死。”
　　谢忱想了想：“把新增需求整理成书面变更单，工时和费用都列出来。愿意签就做，不愿意签，先完成原合同范围内的验收。”
　　高远看着他：“你不怕他们故意卡？”
　　“怕。”
　　“那你还这么硬？”
　　“不是硬。”谢忱把电脑重新打开，“他们要是今天加一个接口，明天再加一套报表，咱们都免费做，项目到最后就没法算账了。”
　　高远点头，起身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那个财务顾问的事，你后来跟孟绮谈得怎么样？”
　　“谈过了。”
　　“还用不用？”
　　“暂时不用。等融资方向明确，再公开比选。”
　　高远笑了一下：“你现在做事越来越谨慎。”
　　谢忱没抬头：“公司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高远走后，谢忱把嘉衡的合同重新看了一遍。
　　他知道这次未必能谈得顺利。小公司接项目，最怕的就是客户拿后续合作吊着你，明明不在合同里的事，也得咬牙做。以前他也不是没妥协过，有时候为了拿下一单生意，连续加班几个星期，最后算下来几乎没赚到钱。
　　可现在公司已经有了十几个人。
　　他不能再只靠自己和高远熬夜解决所有问题。
　　傍晚，客户那边终于回复，愿意把新增需求单独列项，但费用要等内部审批。原合同范围内的阶段验收则按原计划推进。
　　高远看完邮件，长出一口气。
　　“行，至少没白吵。”
　　谢忱笑了：“你去跟技术组说一声，今晚不用加班。”
　　“你呢？”
　　“我也走。”
　　高远看了眼时间：“才六点。”
　　“我答应孟绮七点前到家。”
　　高远愣了一下，随后笑骂：“你现在是真没救了。”
　　谢忱拿起外套。
　　“你也早点回去。”
　　“我回去干什么？又没人等我。”
　　“那你可以去找一个。”
　　“滚。”
　　谢忱笑着出了门。
　　他在路上买了蛋糕和烤鸡，到家时六点五十七分。
　　孟绮正坐在地毯上装伴手礼，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算你识相。”
　　谢忱把东西放到餐桌上：“三分钟富余。”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楼下等了半天。”
　　“我有这么闲？”
　　孟绮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蛋糕。
　　“今天公司怎么样？”
　　“还行，跟客户扯了半天合同。”
　　“谈成了？”
　　“暂时算谈成。”
　　她打开蛋糕盒，拿勺子挖了一口。
　　“那你今天心情应该不错。”
　　“还可以。”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谢忱看她一眼：“什么？”
　　孟绮把勺子放下，认真看着他。
　　“婚礼那天，我不想让我爸上台讲话。”
　　谢忱愣了一下。
　　他知道孟绮跟父亲关系一般。她父母很早就离婚，父亲后来又组建了家庭，跟她联系不算多。孟绮平时很少主动提起他，但也没到彻底不来往的程度。婚礼请柬寄过去以后，父亲打过一次电话，说一定会来，还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谢忱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想讲话？”
　　“嗯。今天给我打电话，说准备了一份致辞。”
　　“你怎么说？”
　　“我说婚礼流程已经定了，不安排家长讲话。”
　　“他不高兴？”
　　孟绮笑了一声。
　　“他说我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连父亲讲话的环节都没有。”
　　谢忱把外套挂好，坐到她旁边。
　　“那你怎么想？”
　　“我不想让他讲。”
　　“为什么？”
　　孟绮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我妈离婚那年，我十二岁。后来他每次来看我，都说自己工作忙，没办法经常陪我，但心里一直惦记我。逢年过节给我发红包，生日送礼物，倒也没亏待过我。”
　　谢忱没插话。
　　“可我小时候学校开家长会，他很少来。后来我考大学、毕业、找工作，他也没怎么管过。现在我要结婚了，他突然特别积极，连致辞都准备好了。”
　　孟绮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盒。
　　“我知道他不算坏爸爸。就是不想让他站在台上，讲什么从小看着我长大。”
　　谢忱点头。
　　“那就不安排。”
　　孟绮看了他一眼。
　　“你不觉得我太计较？”
　　“不会。”
　　“他毕竟是我爸。”
　　“是你爸，也不代表他必须上台讲话。”
　　孟绮沉默片刻。
　　“可他可能会觉得没面子。”
　　谢忱想了想：“那你可以提前跟他说清楚，婚礼流程就是这样。我们也没安排我爸妈讲话。”
　　孟绮抬头：“你爸妈也不讲？”
　　“本来就没安排。”
　　“你妈没意见？”
　　“我妈说，只要别让她上台，她就谢天谢地。”
　　孟绮笑出声。
　　谢忱继续道：“我爸倒是想讲两句，被我妈拦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上次参加我表哥婚礼，讲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把新郎小时候尿床的事说出来了。”
　　孟绮笑得差点把蛋糕打翻。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到现在都不愿意跟他讨论婚礼。”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谢忱把蛋糕盒拿稳，问：“你是不是还有别的顾虑？”
　　孟绮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怕他到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突然说一些我不想听的话。”
　　“比如？”
　　“比如让我以后好好照顾丈夫，别太任性，别总想着自己。”
　　谢忱皱眉：“他以前这么说过？”
　　“说过。”
　　“什么时候？”
　　“上次他知道我要跟你结婚，就说过一次。他说我年纪也不小了，能遇到个愿意娶我的人不容易，以后脾气得收一收。”
　　谢忱看着她。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又不是没人要。”
　　谢忱笑了一下。
　　孟绮却没笑。
　　“谢忱，我以前其实挺怕我爸的。”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她停了停。
　　“但他一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我还是会不舒服。”
　　谢忱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别让他讲。”
　　孟绮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家里事很多？”
　　谢忱看着她，笑了一下。
　　“孟绮，你是不是又开始替我回答了？”
　　她愣住，随后也笑了。
　　“我就是问问。”
　　“我家也有一堆事，只是你还没见识全。”
　　“比如？”
　　“比如我妈最近天天问我，婚礼那天能不能把她养的那盆兰花带去酒店。”
　　孟绮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说花开得正好，放在签到台上喜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可以。”
　　“真的？”
　　“真的。”
　　孟绮笑得不行。
　　“谢忱，你妈还挺可爱。”
　　“你等她真把花搬来再说。”
　　两个人坐在地毯上，把烤鸡分着吃了。
　　吃到一半，孟绮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父亲发消息。
　　爸，婚礼当天我们不安排家长致辞，双方父母都不上台讲话。您不用准备稿子了。到时候您和阿姨过来吃饭就好。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谢忱看了她一眼。
　　“紧张？”
　　“有一点。”
　　“要不要我陪你打电话？”
　　“不用。”
　　孟绮拿起一块鸡翅，咬了一口。
　　“我自己能说。”
　　谢忱点头，没再提。
　　十几分钟后，手机响了。
　　父亲回复：
　　你这孩子，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什么都自己做主？
　　孟绮看着那行字，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没有立刻回。
　　谢忱正在厨房倒水，出来时看见她盯着手机，便问：“怎么了？”
　　孟绮把消息给他看。
　　谢忱看完，没说话。
　　孟绮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他就是这样。”
　　“你准备怎么回？”
　　她想了想，打字。
　　因为是我结婚。
　　发送。
　　这次父亲没有再回复。
　　孟绮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鸡翅。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谢忱。”
　　“嗯？”
　　“我是不是挺不孝顺的？”
　　谢忱看着她，停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你们以前具体怎么相处，也不想随便评价。但婚礼致辞这件事，你有权决定。”
　　孟绮点了点头。
　　她低头吃了两口，忽然笑起来。
　　“其实我爸也挺惨的。”
　　“怎么？”
　　“辛辛苦苦准备了一篇稿子，结果女儿不让他讲。”
　　谢忱笑了。
　　“那让他回家讲给阿姨听。”
　　孟绮笑得差点呛着。
　　“谢忱，你嘴真损。”
　　“跟你学的。”
　　她伸手打了他一下。
　　谢忱笑着把水递过去。
　　吃完饭，两个人继续装伴手礼。
　　孟绮负责往盒子里放糖和小香薰，谢忱负责系丝带。系到第三十个，谢忱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非得手工系？”
　　“因为好看。”
　　“我觉得直接贴封口也挺好。”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孟绮拿起一个系好的盒子，放到他面前。
　　“你看，这个是不是比贴封口漂亮？”
　　谢忱看了一眼。
　　“是。”
　　“那就继续。”
　　他叹了口气，低头系下一条丝带。
　　孟绮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忱。”
　　“嗯？”
　　“你现在后悔结婚还来得及。”
　　谢忱头也没抬。
　　“来不及了。”
　　“为什么？”
　　“伴手礼都装了三十个了。”
　　孟绮笑得趴在地毯上。
　　谢忱也笑。
　　两个人一直忙到快十一点，才把所有盒子装完。
　　孟绮把最后一个盒子放进纸箱，伸了个懒腰。
　　“终于结束了。”
　　谢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明天还有什么？”
　　孟绮拿起流程表看了一眼。
　　“上午试妆，下午确认菜单，晚上跟伴郎伴娘吃饭。”
　　谢忱看着她。
　　“你确定这是结婚，不是办展会？”
　　孟绮笑了。
　　“差不多吧。”
　　她把流程表放下，忽然走过去抱住他。
　　谢忱伸手搂住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她靠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就是觉得，快结婚了。”
　　谢忱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嗯。”
　　孟绮抬头看他。
　　“你紧张吗？”
　　“有一点。”
　　“真的？”
　　“真的。”
　　“紧张什么？”
　　谢忱想了想。
　　“怕你婚礼当天又临时改流程。”
　　孟绮气得笑出声，伸手掐他。
　　“谢忱！”
　　他笑着躲开，抱着她往卧室走。
　　“行了，早点睡。明天还得试妆。”
　　孟绮搂着他的脖子，忽然说：“谢忱。”
　　“嗯？”
　　“婚礼那天，你可不能哭。”
　　“为什么？”
　　“我怕你哭得太丑。”
　　谢忱看了她一眼。
　　“那你也别哭。”
　　“我肯定不哭。”
　　“行。”
　　他笑了笑。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