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位法则》岑江梨

9、立场 那份报告做

　　那份报告做得很漂亮。

　　季行简花了三天时间把它打磨到可以递上去的程度。第四天下午，他让陆成蹊把报告发给董事长秘书，附了一封邮件，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陆成蹊目前正在跟进一个重点项目的筹备工作，人员已进入核心流程，中途换人会影响进度。

　　他没直接打电话给陆成蹊的父亲。先递东西，再等人来找。

　　那天晚上陆成蹊走的时候站在季行简办公室门口，没有进来，就靠着门框说了句：“季总，谢了。”

　　“谢太早了。”季行简头也没抬，“你爸还没回。”

　　“不管他回不回，”陆成蹊说，“你站了我这一边，我得谢你。”

　　他说完就走了。季行简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陆成蹊刚才站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影子，门框边上靠过的地方压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光痕，像什么东西刚在那里停留过，还没完全恢复原样。

　　第二天早上，季行简接到了董事长的电话。

　　“行简，那封邮件我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长辈特有的从容，“成蹊在你们那边做得怎么样？”

　　“很好。”季行简说，“入职三周，已经能独立整理行业分析报告了。上周的项目会他旁听了，问的问题都在点上。”

　　“那你还挺满意他。”

　　“客观评价。”

　　董事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那就先让他待着吧。本来是想让他去总部磨一磨，既然你那边有需要，就先放你那。”

　　“谢谢董事长。”

　　“不过行简，”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要是给你添什么麻烦，你不用看我的面子。”

　　季行简握着电话，沉默了一秒：“没有添麻烦。”

　　电话挂了之后，季行简坐在办公桌前没动。他听到玻璃墙外面有声响——陆成蹊端着杯子走过来，在门口探头看了他一眼：“季总，刚谁的电话？”

　　“你爸的。”

　　“说了什么？”

　　“说你留下。”

　　陆成蹊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杯水，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水面，水纹轻轻地晃动，像是被什么很轻的震动打扰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声音里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松弛：“那我今天能多吃一碗饭吗。”

　　“你哪天少吃了。”

　　“那你帮我跟食堂说一声，加一份排骨。”

　　季行简看着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白衬衫，袖口卷着，手指握着杯壁，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卸下来了一点。他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不用找食堂。中午我带你出去吃。”

　　那天中午季行简带陆成蹊去了公司附近一家湖北菜馆。陆成蹊点了一份粉蒸排骨、一份藕汤、一份三鲜豆皮，还要了一碗热干面。季行简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陆成蹊夹了一筷子藕送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了一句“比食堂好吃”。

　　“那你以前吃的什么。”

　　“住校的时候吃食堂，放假回家家里有阿姨做饭。自己出来住之后，一开始点外卖，后来发现附近那家面馆不错，就老去那家。”

　　“那家面馆你以前就在吃？”

　　“嗯，”陆成蹊夹了一块排骨，“入职之前就去了几次。老板姓周，话不多，面煮得好。”他放下筷子看了看季行简，“季总你呢，你一个人住了多久了？”

　　“大学毕业之后就一个人住。”

　　“那你都吃什么的？”

　　“食堂、外卖、自己煮一点。”

　　“煮什么？”

　　“面。”

　　陆成蹊笑了一下：“那我下次可以去你家吃面吗。”

　　季行简夹菜的动作没有停，但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你倒是挺会顺杆爬。”

　　“你不赶我我就爬。”

　　“我要是赶呢。”

　　“那我就爬慢一点，等你不赶了再说。”

　　季行简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夹起来的菜送到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在咀嚼的不只是食物。

　　吃完午饭回公司的路上，阳光很好。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在两个人脚边打着旋。陆成蹊走在外侧，踩到一片叶子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脚，像是舍不得踩实。

　　“季总。”

　　“嗯。”

　　“你对谁都这样吗。”

　　“哪样。”

　　“就是——”陆成蹊想了一下，“有电话来先帮你挡，有人找你麻烦你顶在前面，还给人缝扣子。你对所有下属都这样？”

　　季行简看了他一眼：“你是第一个让我缝扣子的。”

　　“不是我缝的吗。”

　　“你缝的扣子，”季行简顿了顿，“在我袖子上。”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风又吹过来，把更多的叶子从树上摇下来，落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干燥的、轻细的声响。陆成蹊走快了一步，然后慢下来，和季行简重新并肩。

　　“季总，”他说，“你这个人，是不是不太会收别人的好。”

　　季行简没有回答。

　　“你收了我二十天的咖啡，便利贴攒了一抽屉，外套穿在我身上，扣子缝在你袖口上——”陆成蹊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但你从来不说，你喜不喜欢。”

　　季行简停下了步子。

　　梧桐叶子落在他们中间，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堆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陆成蹊也停下来，转过身看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逆着光，轮廓被午后的阳光勾了一道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眼睛是亮的。

　　“季行简，”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你喜欢吗。”

　　季行简站在阳光底下，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看着两步远的陆成蹊，那个年轻人站在落叶里看着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口袋里揣着给季行简备用的银灰色扣子，袖口挽着，衬衫下摆仍然塞得不整齐。

　　他忽然发现，陆成蹊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从不后退。

　　“喜欢。”季行简说。

　　他说出口之后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这么简单。这两个字比他想得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一样，不起波澜，但沉不下去了。

　　陆成蹊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看着季行简，大概过了两三秒，嘴角慢慢地弯起来，不是平时那种散漫随意的弧度，是很认真的、带着一点庆幸的笑。

　　“那你再多喜欢一点，”他说，“我不急。”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踩过落叶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季行简站在原地多停了两秒，然后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那天下午的办公室里，季行简坐在桌前看文件。陆成蹊坐在他对面，隔着一面玻璃墙，低头在写什么。两个人的视线偶尔在玻璃上碰到，又各自移开。

　　傍晚的时候陆成蹊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季行简点开看——是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的那个位置，杯壁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他抬头往玻璃墙外面看了一眼。陆成蹊正低头看手机，像是等着什么。季行简低头打字，发了一行字回去：“你今天没买咖啡。”

　　“买了。”陆成蹊抬起头，朝他这边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的桌面。

　　季行简低头看向自己面前——桌角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来的。他光顾着看手机，没注意到。杯壁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角微微卷起，上面写着四个字：“给你甜的。”

　　季行简看着那四个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确实比平时甜，奶味重了一些，像是有意调过的。他放下杯子，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然后掏出手机回了消息：“太甜了。”

　　陆成蹊的消息回得很快：“你嘴角是翘着的。”

　　季行简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嘴角——确实是翘着的。他放下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次他觉得不太甜了。

　　可能是习惯了吧。就像习惯每天早上一杯咖啡、每天桌角一张便利贴、每天隔着一面玻璃墙有一双年轻的眼睛偶尔投过来看一眼。这些习惯慢慢堆起来，堆到某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高度，然后被一句“你嘴角是翘着的”轻轻点破。

　　季行简靠在椅背上，喝完了那杯咖啡。便利贴被撕下来放进抽屉里，贴着另外六张。他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七张。

　　一个星期的量。不多不少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