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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缺口 季行简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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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行简是在第四周的某个清晨发现墙裂了一道缝。
不是什么大事。七楼走廊尽头那面墙,靠近茶水间的位置,从天花板往下延伸了一条细细的裂纹,像一根干枯的藤蔓,安静地趴在灰白色的墙面上。大概是天气转冷之后墙体收缩的缘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季行简注意到了。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端着那杯刚倒的热水,杯口飘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在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东西。比如墙体上的裂纹、袖口的扣子、茶水间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放的绿萝,叶子黄了一片,还没人剪。比如陆成蹊今天穿了一件和昨天不一样的外套,深咖色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绒毛,看起来比他那件藏蓝色的薄外套厚实多了。
他自己买的。季行简想。
那天早上陆成蹊到公司的时候,季行简正好从茶水间出来。两个人迎面碰上,陆成蹊今天换了一件新的短夹克,深咖色,领口有一圈细绒。他看到季行简,自然地抬起手打了个招呼,手指在空中晃了一下又落下去。
“季总早。”
“早。”季行简的视线在他那件夹克上停了一瞬,“新衣服?”
“嗯,周末去买的。”陆成蹊低头扯了一下领口,“暖和,比之前那件厚。”
“那件藏蓝色的呢。”
“挂起来了,等天气再冷一点穿。”
季行简没有多问,端着水杯往办公室走。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句:“那件夹克不错,颜色适合你。”
陆成蹊正在脱外套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意外:“季总也会夸人?”
“偶尔。”
“那我记住了。”
季行简进了办公室,把水杯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玻璃墙外面的陆成蹊也坐下来,把那件深咖色的夹克挂到椅背上,打开电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放下,开始做自己的事。
一切和往常一样。但季行简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发现自己从进门到现在,视线落在陆成蹊身上的次数比落在文件上多。具体多多少他说不上来,但当他第三次把同一行字看了两遍还没读进去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他在分心。
这是不正常的。季行简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的工作习惯。他工作七年来,在办公室里的专注度从来没有被打断过。开会、看文件、批邮件,这些事他可以连续做四五个小时不带停的。但最近这半个月,他发现自己总是会从手头的事情里抬起头来,隔着玻璃墙看一眼。
看那个人在不在。看他在做什么。看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季行简把这归结为“新员工观察期”。每个新来的下属他都会多留意一段时间,只是陆成蹊坐得近、看得清楚、观察起来比较方便而已。
他在心里把这个结论过了一遍,觉得很合理。然后他继续看文件,看完三行,又抬了一次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季行简照例出来倒水。陆成蹊不在工位上,电脑开着,桌面放着一份打开的文件,旁边压着一支笔,笔帽拔开了搁在纸上,像是写到一半临时有事走了。
季行简经过他工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眼睛扫到了那份文件——是上回那份行业报告,他已经在第三页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字迹比之前工整了,看得出在练。季行简多看了两秒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茶水间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带着一点八卦特有的兴奋。
“挺好的啊。”陆成蹊的声音,懒懒的,像在应付。
“我不是问工作,我问的是——”
“我喝完了,杯子放这了。”陆成蹊的声音打断了那头的话,带着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响,“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季行简往旁边退了一步。几秒钟后,陆成蹊从茶水间走出来,看到季行简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季总,倒水?”
“嗯。”
季行简从他身边经过走进茶水间,拧开水龙头接水。热水从龙头里流出来的声音哗哗地响着,水汽在空气中升腾散开。前台小姑娘已经走了,茶水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烧水壶。
他端着接好的水走出来,经过陆成蹊工位的时候,陆成蹊正低头翻文件,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季行简没有停,径直走进了办公室。
坐下来之后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烫的,舌尖被激得微微一缩。他忘了调水温,直接接了最高档的热水。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墙外面的陆成蹊。陆成蹊正在打电话,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手翻文件一手打字,侧脸被电脑屏幕的光映得发白。他对着话筒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季行简忽然想知道他刚才在茶水间里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你觉得他怎么样。”
这句话的空白部分,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用一声水龙头的声音截断了。季行简发现自己想知道那个空格后面原本应该接什么。这个念头让他靠在椅背上又多坐了一会儿,直到杯子里的热水凉到可以入口的温度,他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陆成蹊敲了他办公室的门。
“季总,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
季行简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票,周末的展览,当代艺术馆的某个画展,他之前无意中提到过一次,说想去看但一直没安排时间。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看这个?”
“你上回跟市场部主管提了一句,说那个画家不错,有空去看看。我就记着了。”陆成蹊站在桌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周末有空吗。”
季行简看着手里那两张票,停了两三秒:“这票不便宜。”
“还好,学生证打折。”
“你毕业了。”
“毕业证还没发,”陆成蹊说得理直气壮,“学生证还能用。”
季行简没有说话,把票放回信封里,收进抽屉:“周末几点。”
“两点开场,提前半小时到就行。”
“好。”
陆成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季总。”
“嗯?”
“那杯水下次记得调温。”他说完就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季行简坐在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多余的花纹,里面装着两张票,日期是本周六,下午两点。
他关上抽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这次是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凉下来的。
下班的时候他经过陆成蹊工位,陆成蹊正在收拾东西。季行简在他旁边停了一步:“周末那场展览,你看过那个画家的作品吗。”
“看过一点。”
“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周。”陆成蹊拉上包的拉链,“你说完之后我回去搜了一下,看到他有一幅画叫《对位》。”
季行简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
“《对位》,对位法的对位。一个画面左右两边分别坐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左边的那个人手边放着一杯水,右边那个人面前摊着一本书。两个人都在看对方,但谁都没动。”
陆成蹊把包拎起来,看向季行简:“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就买了票。”
他说完冲季行简点了一下头:“周六见,季总。”
季行简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玻璃门合上之后,整个七楼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
他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搜了那幅画。画的名字确实是《对位》。画面上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左边的男人手边放着一杯冒热气的水,右边的男人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们看着彼此,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下一秒就会站起来走向对方,又像会一直坐到画面褪色。
季行简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屏,站起来,关灯,走出办公室。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心里有什么东西像那面墙上的裂缝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开。
他以前以为自己是一座不漏风的房子。现在发现墙上已经有了一道缝,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秋天的落叶和咖啡的气味,还有一点银灰色扣子上反射的光。
他不知道该怎么修。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