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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衬衫 那粒扣子最 ...

  •   那粒扣子最后还是陆成蹊缝的。

      周一上午季行简开完会回来,右手袖口那粒扣子在某个他自己没注意的瞬间彻底掉了,掉在会议室的地毯上,被人踩了一脚,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裂成了两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放进了西装口袋里。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他路过陆成蹊工位,陆成蹊叫住他:“季总。”

      季行简停了步,侧过头。陆成蹊的目光落在他右手袖口上——少了那粒扣子,衬衫的开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手腕的皮肤。

      “掉了?”陆成蹊问。

      “嗯,刚才开会掉的。”

      “捡到了吗。”

      “碎了。”

      陆成蹊没有多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是一套针线。他扯出一截线,又拿出一粒备用的扣子,放在桌上:“我帮季总缝上。”

      季行简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手里那粒扣子——银灰色的,大小和材质都和他袖口上原本那粒几乎一样。

      “你哪来的扣子?”

      “上周去裁缝那里量尺寸的时候多要了一对。”陆成蹊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很平常,“想着你袖口那粒迟早要掉。”

      季行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站了两秒,走到他工位旁边坐下来——坐在陆成蹊对面的椅子上,把右手袖口递过去。

      陆成蹊低头穿针,动作不算熟练,线头穿了几次才过去。他低着头,拇指和食指捏着针,另一只手翻着季行简的袖口,把布料拉平,然后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慢,间距不算均匀,但很认真,针尖穿过布料的时候带着轻微的“哧”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季行简垂着眼看他。陆成蹊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的眉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是暖的,偶尔碰到季行简手腕内侧的皮肤,带着一点温度,又很快移开。

      “你缝过针线吗?”季行简问。

      “第一次。”

      “第一次?”

      “嗯。但看教程了。”陆成蹊头也没抬,“上周量完尺寸,我问裁缝能不能教我怎么缝扣子,他教了我十分钟。”

      季行简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陆成蹊的手指捏着针,一针一针地把扣子固定在布料上,最后一针收尾,他把线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理了一下袖口,抬起头来。

      “好了。”

      季行简低头看了一眼——缝得确实不算精致,线脚不够细密,但很牢,扣子端端正正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扣子纹丝不动。

      “谢谢。”他说。

      陆成蹊把针线收起来,装回那个小盒子里,盖子合上,放进抽屉:“下次掉了再跟我说。”

      “你还准备了几颗?”

      “一板,八颗。够你掉八次的。”

      季行简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粒新扣子。灯光下它和旁边那几粒几乎看不出区别,只是线脚缝得略粗,带着一点手工的笨拙感,像一份没有说出来的心意被缝了进去。

      “中午请你吃饭。”季行简说。

      “好。”陆成蹊没有推辞,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中午两个人一起去了公司对面那家粤菜馆。陆成蹊点了一笼虾饺、一份肠粉,季行简要了一碗粥,又加了两个菜。等菜的时候陆成蹊低头看手机,季行简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陆成蹊今天穿的衬衫袖口——和自己那件是同一种材质的。银灰色的扣子,和他刚缝上去那颗一模一样。

      “你的衬衫也是那家裁缝店做的?”

      陆成蹊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嗯,那天量完我顺便也做了一件。”

      “颜色也一样。”

      “我想着,”陆成蹊放下手机,“你穿灰的,我也穿灰的,坐对面的时候看起来比较对位。”

      他说得随意,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但季行简听了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里。粥是温的,入口绵软,但他的喉咙顿了一下才咽下去。

      吃完饭回公司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秋天的风从梧桐树之间穿过来,把陆成蹊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用手背随意地拨了一下,手指扫过眉骨的时候季行简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陆成蹊。”

      “嗯?”

      “你以前这样对过别人吗?”

      陆成蹊步子慢了一拍,像是没听清:“哪样?”

      “坐在一个人对面,”季行简看着前面的路,声音不高不低,“每天买咖啡,帮他缝扣子,下雨天带两把伞。”

      陆成蹊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快了两步,走到季行简前面一点点,然后侧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个很轻的弧度。

      “以前没有。”他说,“以后也不会有。”

      他说完又走回了和季行简并肩的位置,没有再解释,也没有再补充什么。像是这句话已经把他的答案说完了,不需要更多的注解。

      下午陆成蹊不在工位上。季行简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他站在楼梯间的窗前,背对着走廊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隔着玻璃门传过来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不用……我说了我自己处理……你别管……”

      季行简没有听下去,端着杯子走回了办公室。

      过了大概十分钟,陆成蹊回来了。他经过季行简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脸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季行简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了一点。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动作。

      季行简放下手里的笔,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走到他工位前面站定。

      “你爸?”

      陆成蹊抬起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打电话的语气,很像跟我爸说话的样子。”

      陆成蹊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没有规律地敲了两下:“他说让我去总部那边待两年,从高管助理做起。”

      “你怎么说。”

      “我说不。”

      “他不听?”

      “他不听。”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季行简拉开陆成蹊对面那张空置的椅子坐下来,和他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面的距离。

      “那你怎么想。”

      “我不想去。”陆成蹊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尾音没有了平时的散漫,“我想留在这里。”

      “这里”两个字他说得很快,像是在用最短的音节带过一样东西。但说完之后他看了季行简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又马上收了回去。

      季行简看懂了。

      他靠在椅背上,低下头想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你爸那边我来处理。”

      陆成蹊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来?”

      “你在我这工作,就是我这的人。我的人,别人不能随便调走。”

      “他是我爸。”

      “你是我下属。”季行简说完停顿了一下,“也是坐在我对面的人。”

      他说完站起来,走回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说了一句:“晚上你留下来,我们弄一份报告。你爸要人,我给他一个你走不了的理由。”

      那天晚上七点半,季行简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两个人一人一台电脑,陆成蹊坐在季行简办公桌对面,低头敲字,偶尔抬头问一句什么,季行简答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敲。

      空调的风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低低地响着。陆成蹊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那粒和季行简一样的银灰色扣子被袖口的阴影挡了一半,偶尔在灯光下闪一下。

      季行简抬头看了一眼——陆成蹊正低头看屏幕,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措辞。桌上放着两杯水,都是热的,是季行简刚才去倒的。

      他看了一下那两杯水,又看了一下对面低头工作的陆成蹊,然后低下头继续敲字。

      窗外夜色已经暗透了,但办公室里亮着两盏灯。一个在桌对面,一个在桌这边,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中间没有人来人往,没有电话,没有会议。只有键盘的声音、偶尔翻页的声音、和两个人各自安静的呼吸。

      季行简忽然觉得,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和谁一起加过班了。以前总觉得办公室是做事的地方,灯光是为了把事情做完而开着的。但今天这盏灯,好像不只是为了把事情做完。

      那杯热水放在桌角,还在冒着薄薄的白雾。陆成蹊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头也没抬地继续打字。

      季行简垂下眼,继续写那份报告。他知道这份报告可能确实有用——但在这个晚上,它更像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一个理由,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留一个人坐在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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