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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外套 气温是突然 ...

  •   气温是突然降下来的。

      前一天还是二十度出头的秋天,一夜之间跌到了十度以下。季行简出门的时候被风顶得后退了半步,折回去拿了一条围巾。到公司的时候七楼暖气还没完全热起来,走廊里泛着一层凉意,像走进了一个还没醒过来的早晨。

      陆成蹊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料子看起来不厚,领口敞着,里面还是那件白衬衫。季行简路过他工位的时候注意到他耳朵尖有一点红——冻的。

      “你不冷?”季行简停了一步。

      “还好。”陆成蹊抬起头,搓了一下手,“地铁里挺暖和的,出来走了一段才发现这么冷。”

      季行简看了他两秒,说了句“等着”,转身进了办公室。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件藏蓝色的羊绒外套——新的,吊牌还没剪,上周换季的时候助理替他订的,他试过一次觉得颜色太深就一直挂在柜子里。

      他拿着那件外套走出来,扔到陆成蹊桌上。

      “穿上。”

      陆成蹊低头看着那件还挂着吊牌的外套,又抬头看他:“季总,这新的吧。”

      “新的,没穿过。”季行简语气平平的,“你穿吧,太薄了。”

      陆成蹊没动,手指搭在衣服面料上摸了一下,羊绒的,触感又软又厚。他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几秒才开口:“那你自己穿什么。”

      “我柜子里还有。”

      “我不冷。”

      “你耳朵红了。”

      陆成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尖——确实凉得发烫。他放下手,嘴角不自然地动了一下:“那是冻的,不是冷的。”

      “冻的就是冷的。”季行简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隔着玻璃墙,他看到陆成蹊站在工位前,低头看了那件外套好一会儿。然后他拿起衣服抖开,把吊牌拆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里,套上了。藏蓝色,他穿略微宽了一点,肩膀那里撑不太满,但看起来反而比刚才那件薄外套顺眼了很多。他低头理了理袖口,抬了一下肩膀,像是在适应什么不太熟悉的重量,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

      季行简收回视线。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是八点五十三分,距离开早会还有七分钟。他的视线落回面前的文档上,但余光里玻璃墙外面那件藏蓝色的外套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

      上午的会开到十一点。季行简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杯东西——不是咖啡,是热可可,深棕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奶泡,香气甜得有点过分。杯子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角上卷着,就两个字:“谢谢。”

      字迹比前两天又稳了一点,笔画收尾没有飘那么厉害。季行简拿起那杯热可可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他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两个字看了几遍,然后把便利贴撕下来,放进右手边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现在已经有好几张了。冰美式、午时了、今天给你热的、记得早饭、谢谢。五张便利贴摞在一起,颜色是同一本便签纸上撕下来的,大小一致,角上都有卷边。

      季行简把抽屉合上,端起热可可又喝了一口。

      下午有个临时会议,季行简从会议室出来已经快四点了。他走到七楼的时候远远看到陆成蹊站在茶水间门口,和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人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语气听起来像是长辈,说话的时候手搭在陆成蹊肩上拍了两下。陆成蹊站着没动,嘴角挂着礼貌的弧度,但肩膀微微往回收了一点。

      季行简走过去的时候两人的对话刚好收住。中年男人冲陆成蹊点了一下头:“那我就跟你爸说一声,你自己安排。”然后转身走了。经过季行简身边的时候冲他点了一下头,季行简也点了一下头。

      等那人走远了,陆成蹊才从茶水间门口转过身来,看到季行简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神色微微顿了一下。

      “谁?”季行简问。

      “我爸的朋友,”陆成蹊说,“问我住得习不习惯。”

      季行简没有追问,但看了一眼他的肩膀——刚才被拍过的地方。他的衬衫肩线上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像被什么重量压过又松开。季行简把视线收回来:“外面冷,进办公室吧。”

      陆成蹊哦了一声,跟着他往回走。经过工位的时候季行简看到那件藏蓝色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穿——室内暖气上来了,确实不需要了。但陆成蹊把它折得很整齐,袖子对折压平,像被人好好对待过。

      下班的时候季行简收拾完东西出来,看到陆成蹊还坐在工位上。外套已经重新穿上了,拉链拉到一半,领口立起来把后颈遮住了大半。

      “今天不加班了。”季行简说。

      “我知道。”陆成蹊站起来,拎起包,“我在等你。”

      “等我?”

      “外面降温了,你那件外套我明天还你——今天先穿走,明天洗干净带过来。”

      季行简看了他一眼:“不用洗,新的。”

      “那也得还你。”

      “那你穿着吧。”季行简往电梯口走,声音平淡,“换季了你还没有厚衣服,先穿着。等你自己买了再还我。”

      陆成蹊跟上来,比他慢了半步,外套上那点新鲜羊绒的气味混进空气里飘过来。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轿厢里的灯亮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季总。”

      “嗯?”

      “你里面那件毛衣,是什么颜色的?”陆成蹊问。

      季行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西装外套,刚才脱外套的时候忘了,走进来的时候西装没扣,领口露出来一小截。

      “灰色。”他说。

      “我猜就是。”陆成蹊笑了一下,“季总衣柜里大概只有灰、黑、蓝三个颜色。”

      “还有白。”季行简说,“衬衫是白的。”

      “我知道。”陆成蹊说,“你有一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快掉了,你注意到了没有。”

      季行简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右手袖口第二颗扣子确实松了,线头已经扯出来了,大概再穿两次就会掉。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每天穿、每天脱,手指经过那粒扣子的时候从没有多停留一秒。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他问。

      “前两天你开会走我旁边经过的时候,”陆成蹊语气轻松,“那粒扣子歪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冷气从外面灌进来,季行简往外走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一件自己没注意过的事情——陆成蹊坐在他斜对面,每天低头做自己的事,看起来散散漫漫的,但有些东西他看到了,而且是替季行简看到的。

      比如袖口松了的扣子。比如杯子里什么时候没水了。比如外套买回来吊牌没剪。

      夜里季行简回到家,脱下外套挂好,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看右手袖口那粒扣子。确实歪了,线松了一小截,轻轻拉一下就能脱出来。他试着把它拧正,但松掉的线头根本挂不住,又歪了回去。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找针线。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陆成蹊看到这粒扣子的时候,看了多久。

      那大概只是一瞬间。走路的时候、经过的时候、视线从文件上抬起来又落回去的某个空档。一秒钟都不到。但那一秒钟里,他的视线落在季行简的袖口上,多停了一拍。

      然后他记住了。

      季行简把袖子卷起来,放下,又卷起来。那粒扣子歪着,像一件东西还没有被修好。他在心里想:明天把针线盒找出来。然后又想:其实也不急,再穿两天也可以。

      他站起来去倒水,经过玄关的时候看到那件藏蓝色外套不在那里——才想起来今天早上给了陆成蹊。衣柜里缺了一件衣服,但他不觉得空。反而觉得那件衣服穿着别人身上,好像比他挂在柜子里更合适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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