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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升温 那场画展之 ...

  •   那场画展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季行简自己也说不清楚具体从哪一刻开始变的。可能是看完画展回来的地铁上,陆成蹊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掌的距离,但肩膀偶尔会随着地铁的晃动碰到一起,谁都没有躲。也可能是那天晚上到家之后,他发现自己手机里多了一张照片——陆成蹊趁他没注意拍的,画面里季行简正站在那幅《对位》前面,侧脸被暖黄色的灯光勾了一道边,眼神落在画面右侧那只停在书页边缘的手上。

      照片是陆成蹊后来发过来的,附了一行字:“这张拍得还行,不枉我练了一个月拍照。”

      季行简存了那张照片。他没有告诉陆成蹊。

      周一早上季行简到公司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杯咖啡。杯壁上照例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但这次写的不再是“冰美式”或“热的”,而是两个字:“早啊。”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像是随手点上去的,又像是一个没写出来的句号。

      季行简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的。他把便利贴撕下来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快十张了,他数过,九张,加上这张是第十张。他没有刻意收集,但一张都没扔过。

      上午的周例会开到十一点半。季行简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陆成蹊正站在他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浅灰色的保温杯,杯身上没有任何图案或字样,干干净净的,像一件还没有被人用过的新东西。

      “给你买的。”陆成蹊把杯子放在他桌上,“你那个保温杯用了好几年了吧,杯底都磨花了。”

      季行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个用了三年的旧杯子,杯底确实有一圈磨痕,漆面掉了两三处。他一直没有换,因为还能用。但陆成蹊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

      “你连我的杯子都看?”季行简问。

      “坐在对面的人,视线稍微抬一点就能看到你的桌面。”陆成蹊说,“你的笔筒里有一支笔没盖盖,放了两天了。你桌上那盆绿萝上周浇过水之后到现在没再浇。你的保温杯杯底有一圈划痕,像是经常放在金属台面上蹭的。”

      季行简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成蹊把他的旧保温杯拿起来放到一边,把新杯子摆在原来的位置:“新的,洗干净了,可以直接用。保温效果应该比你这个好,能热一整天。”

      “你怎么知道能热一整天。”

      “我试过了,”陆成蹊说,“周六晚上灌了一杯热水进去,到今天早上打开还是温的。”

      季行简低头看着那只新杯子。浅灰色的,哑光表面,触感温润,杯盖拧起来很顺滑,不紧不松。他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干净干燥,有一股淡淡的清洗剂的气味,像是被人认真洗过、晾干、又擦了一遍。

      “谢谢。”他说。

      “不客气。”陆成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季总,下午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看个东西?”

      “什么?”

      “我写了一份项目提案,想让你帮忙看看。”陆成蹊倚着门框,“第一次写,怕方向不对。”

      “发我邮箱。”

      “发过了。”

      季行简笑了一下,自己都没注意到嘴角动了:“知道了。”

      下午两点多,季行简打开了陆成蹊发来的邮件。附件是一份PDF,页眉页脚都排了版,目录、摘要、正文、结论一个不少,格式工整到可以直接打印上交。他往下翻了翻,数据引用准确,分析逻辑清晰,有几处地方还加了脚注和附录,说明信息来源。

      他在文档末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第一次写能到这个程度,不错。第三页的竞品分析可以再细化一下,补充两个数据维度。整体没问题,可以提交。”

      他回完邮件,端起桌上那只新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入口温热但不烫,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他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以前桌上只有他自己的东西,笔筒、文件、旧保温杯、两盆绿萝。现在多了一只浅灰色的保温杯,放在桌角偏左的位置,右手够起来正好顺手。

      这个位置好像是被人量过之后才放上去的。

      季行简靠在椅背上,隔着玻璃墙看了一眼陆成蹊。他正低头看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遇到了什么顺心的事。窗外的光线穿过玻璃落在他的桌面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亮光,连带着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了很多。

      下班之前,季行简收到陆成蹊的消息:“季总,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请你。”

      季行简打了两个字:“理由。”

      “那份提案你批了,我庆祝一下。”

      “那是你写的。”

      “你批的,”陆成蹊回得很快,“你批了我就开心。”

      季行简看着这行字,过了几秒才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去哪吃。”

      “上次那家面馆。”

      “你刚说完庆祝,就吃面?”

      “庆祝不在于吃什么,”陆成蹊回,“在于跟谁吃。”

      晚上七点,两个人坐在那家面馆的老位置上。老板看到他们进来就笑:“又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老样子。”陆成蹊说,“加一份牛肉。”

      等面的时候季行简端着那杯免费的荞麦茶慢慢喝,陆成蹊坐在对面低着头翻手机。面馆里的暖色灯光把桌面照得发黄,筷子筒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桌面上,和两个人手边的影子叠在一起。

      “季总。”

      “嗯。”

      “你生日什么时候?”

      季行简动作顿了一下:“问这个干吗。”

      “不干吗,就问问。”

      “十二月。”

      “具体哪一天?”

      “二十三号。”

      陆成蹊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锁屏放进口袋:“记住了。”

      “你别买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生日。”

      “我只说了十二月二十三号,”陆成蹊抬起头看他,“是你自己告诉我我会买什么的。”

      季行简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再接话。面端上来了,两碗冒着滚烫的白雾,牛肉片铺得满满当当,比平时多了快一倍。季行简看了一眼碗里,又看了一眼老板——老板正低头擦桌子,嘴角带着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你上次说他话不多,”季行简说,“他这个话不多的人,记住了你爱吃牛肉。”

      陆成蹊低头吃面,没有说话,但耳朵尖有点发红,被面汤的热气一熏更明显了。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街上起风了。陆成蹊的外套没拉严,领口被风掀了一下,他用手压住,然后侧过身挡了挡季行简这边的风。季行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围上。”

      “我不冷。”

      “围上。”

      陆成蹊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围在脖子上。围巾还带着季行简的体温和一点他身上惯有的气息——干净的,带一点点木质调的洗衣液余味。陆成蹊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多余的那截垂下来搭在胸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嘴角带着笑意:“季总的东西,我越来越多了。”

      “你都收着。”

      “当然收着。”陆成蹊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他,“你给的东西,我一件都不会扔。”

      季行简站在路灯底下,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看着两步远的陆成蹊,脖子上围着他的围巾,藏蓝色的羊绒外套——也是他的,里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自己买的——站在那里看着他,像一幅站着的画。

      “陆成蹊。”

      “嗯。”

      “你走到哪一步了。”季行简问。

      陆成蹊站直了一点,像是在想怎么回答。风又吹过来,他把围巾拢了拢,然后说:“走到你不想再问这个问题为止。”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季行简站在原地多停了两秒,然后跟上去,并肩走在风里。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在下一盏灯下面重新叠上。

      那天晚上季行简回到家,看到手机上有陆成蹊发来的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那幅《对位》的局部特写,画面右侧那只停在书页边缘的手,指尖微微向内收着,像是马上就要翻过去,又像是永远停在那里。

      下面附了一行文字:“下次去看画展的时候,这只手就该翻页了。”

      季行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我等着呢。”

      他放下手机去洗漱,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沙发上那本看到一半的书——里面夹着十张便利贴,颜色的深浅从最初的亮黄到现在的淡黄,像一段正在慢慢褪色又慢慢加深的时间。

      他坐下来,翻开书,把今天早上那张写着“早啊”的便利贴夹了进去,和另外九张排在一起。然后合上书放回床头柜,关灯躺下。

      窗外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有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窗角,细得几乎看不清,像谁用指甲在深蓝色的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季行简闭上眼,心想:十二月二十三号,还有不到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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