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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画展 周六下午一 ...

  •   周六下午一点四十分,季行简到了当代艺术馆门口。

      天气很好,深秋的太阳不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梧桐叶子和干草的气味。艺术馆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外墙是清水混凝土,线条简洁利落,入口处有一排细长的落地窗,阳光从窗格间穿过,在地面上投出整齐的光影。

      陆成蹊已经到了。他站在入口旁边的台阶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藏蓝色的羊绒外套——季行简给他的那件。他低头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季行简的时候,嘴角自然地弯了一下。

      “季总。”他收了手机,“准时。”

      “你到多久了。”

      “刚到。”

      但季行简看到他手里那杯咖啡杯壁上已经没有热气了,大概是等了有一会儿了。他什么也没说,走过去站到他旁边:“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展厅。里面空间很大,天花板很高,灯光偏暖,打在画作上让颜色显得沉静而饱满。今天是周末,人比平时多一些,但不拥挤,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画前低声交谈,脚步声被地毯吸得很轻。

      陆成蹊走到第一幅画前面停下来,侧过头问季行简:“你看过他的作品吗。”

      “看过画册。”

      “那跟看真迹不一样。”

      “嗯。”

      两个人并排站在画前。那是一幅尺幅不大的油画,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一张空桌子前面,面前放着一只杯子,杯口冒着细小的热气。整幅画的光线从左侧打过来,男人的轮廓被暖光勾了一道边,但他坐的姿势微微向右侧偏着,像是在等什么人从右边走过来。

      季行简看了很久。这幅画让他想起一个人——或者说,想起一种状态。坐在桌前等什么的状态。杯口的热气还在,说明还没等太久,但也许已经等了一小会儿了。

      “这幅叫《候场》。”陆成蹊在旁边说,“简介写的。”

      “你提前做过功课?”

      “嗯,昨晚把展品目录看了一遍。”陆成蹊侧过头看他,“怕你问我的时候答不上来。”

      季行简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第二幅画是一组三联画,画面从左到右分别是三张空椅子,颜色不同、材质不同、摆放在不同的空间里。第一张是办公椅,灰黑色,对着一个空荡荡的桌面;第二张是餐厅的木椅,桌上有一副用过的餐具,像是人刚离开;第三张是一张公园长椅,椅面上落了几片枯叶。

      “这三张椅子,”陆成蹊在旁边说,“分别是一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等着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等。”

      “因为画的名字叫《缺席》。”陆成蹊说,“每一张椅子都在等人坐上去。”

      季行简看着那三张椅子,忽然想:如果自己是一张椅子,陆成蹊坐上来的时候,他会不会有一点不习惯——以前都是空的,现在有人了,椅面上的温度变了,凹陷的形状也变了。但可能变得并不坏,只是还没有完全适应。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个又一个展厅,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就是陆成蹊提到过的那幅《对位》。

      它挂在一面独立的墙上,周围留了很大的空白空间,灯光单独打在画面上,让画布上那两个人像是坐在真实的灯光下面。左边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手边放着一杯水,水杯旁边有一道细小的反光,像是水温让杯壁起了雾。右边坐着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年轻人,面前摊着一本书,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像是正要翻过去,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停在那里。

      两个人隔着中间那张桌子,看着对方。

      季行简站在画前,隔着一整个展厅的安静,看着那幅画。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围有别的观众来了又走了,久到展厅里的灯光似乎都暗了一度。

      “这幅画,”陆成蹊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不低,“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想的是我们。”

      季行简没有转过来看他,视线仍然落在画面上:“哪里像。”

      “桌子。”陆成蹊说,“我们中间也隔着一张桌子。你坐左边,我坐右边。你的水有时候是热的,有时候是凉的。我的书翻到哪一页你大概从来没注意过。”

      季行简没有说话。

      “但你看,”陆成蹊抬起手,指了指画面右侧那个年轻人的手,“他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翻过去。说明他在看对方,没在看那本书。”

      季行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那只手搭在书页边缘,指尖微微向内收着,像是在书页上落了一个没有按下去的力。整幅画的动势就在那只手上——它是一个没有完成的动作,一个被什么东西截住了的瞬间。

      “那幅《候场》,”陆成蹊说,“那个男人的身体往右边偏,说明他在等的人会从右边来。这幅《对位》里面,右边那个人手上的动作是停住的,说明——”

      “说明他等到了。”季行简说。

      陆成蹊没有说话。展厅里安静极了,远处有某个角落里参观者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像水面上远处的波纹,传到这里只剩下极轻的回响。

      季行简侧过头看了陆成蹊一眼。他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有看季行简,眼睛还落在那幅画上,嘴角是平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安静很多,像一片正在落下来但还没落地的树叶。

      “陆成蹊。”季行简叫他。

      “嗯?”

      “你买这两张票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成蹊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两个人站得很近,中间只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陆成蹊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瞳孔里映着画面上那两个人的倒影,小小的,缩成两个模糊的光点。

      “在想,”他说,“有一天我们不用隔着桌子看对方。”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季行简回答,转回身继续看那幅画。季行简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一起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展厅里的工作人员开始提示闭馆时间。

      从艺术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深秋的傍晚来得早,太阳落下去之后气温降得很快。陆成蹊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季行简站在他旁边,也把围巾往上拉了一下。两个人一起沿着人行道往地铁口走,路灯刚亮起来,光晕是暖黄色的,把路面照得柔软而模糊。

      经过一家热饮店的时候陆成蹊停下来,看了一眼招牌:“季总,喝什么。”

      “热的。”

      “还是这么模糊。”陆成蹊笑了一下,“那我点了。”

      他进去买了两杯热红茶,出来的时候递了一杯给季行简。纸杯温热的触感通过指尖传上来,季行简握着杯子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季总。”

      “嗯。”

      “今天开心吗。”

      季行简握着那杯红茶,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那幅画买回家挂在客厅,应该不错。”

      陆成蹊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点意料之外的惊喜:“那我下次再带你去看别的。”

      “还有下次?”

      “有,很多次。”陆成蹊说,“只要你愿意,就有很多次。”

      他们一起走进了地铁站。站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季行简注意到,陆成蹊站得比平时更近一些,近到两个人的手臂偶尔会碰到,又分开,又碰到。他没有躲开。季行简也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躲开。有些东西像那面墙上的裂缝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但他现在不想修补它了。他只想站在这里,端着一杯还没凉透的红茶,等下一班地铁来,然后再坐几站,下车,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但这天好像和任何一天都不一样。就像那幅画里那只停在书页边缘的手一样,总有一个瞬间是停在半空中的。季行简站在地铁站台上,手里握着温热的杯壁,忽然觉得他和陆成蹊之间那张桌子,好像比之前近了一些。

      或者是他自己往前挪了一点。

      也可能是陆成蹊那幅画里画的那样——从右边来的人,总是要先走完那段路才能坐下来。而陆成蹊已经走过来了。只等他这边的水杯放下来,等他面前的书合上,等他把目光从别处移过来,落在那张空了很久的椅子上。

      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带着铁轨和电流的气味。陆成蹊往他这边又靠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在风里碰到了一起。

      季行简没有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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