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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名字 周三下午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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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季行简在办公室改一份方案,改到第三页的时候玻璃墙外面传来一阵笑声。他抬起头,看到陆成蹊正趴在工位上,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他对着话筒说着什么,笑了两声然后收住,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到季行简正隔着玻璃看他。他冲季行简摊了摊手,比了个口型,像在说“没什么事”。季行简收回视线,继续改方案。但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季总,你知道我们公司有多少个前台小姑娘吗。”
季行简回:“两个。”
“不对,三个。一个白班一个晚班还有一个兼职工。她们加了我的微信,今天中午三个人同时在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你怎么说。”
“我说晚上有约了。”
“跟谁。”
陆成蹊的消息回过来:“跟我对面的人说。”
季行简看着那行字,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回这条消息,继续改方案。但改了两行之后他发现自己把刚才删掉的一句话又原样打了回去。他删掉重写,写完之后保存,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一条:“你连我微信都没加。”
“你一直没有通过验证。”
季行简愣了一下,打开微信看到了好友申请列表。最下面一条是三天前发来的,昵称是“陆”,验证消息写的是“季总,加个微信吧。我叫陆成蹊,你对面那个。”他点通过,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通过了。”
“你才看到?”
“我平时不看那个列表。”
“那你平时看哪个列表。”
季行简觉得这句话接下去就会开始一段没有尽头的对话,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方案。但余光里玻璃墙外面的陆成蹊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笑。季行简隔了十秒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好好工作。”
“好好工作”的回复是陆成蹊发来的一张家常的照片。画面是从工位角度拍的,照片里是他的电脑屏幕,上面是那份项目提案的修订界面,右下角露出一截他的手指,指腹按在键盘上,看起来像是在很认真工作。画面边缘还有一个东西——季行简桌上那盆绿萝,被框进了照片的一角。大概是陆成蹊调整角度的时候不小心拍进去的,也可能不是。
季行简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陆成蹊的手他看过很多次,但被框在手机镜头里还是第一次见。右手,中指侧边有一小片茧,握笔的位置。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把照片缩小,没有存,也没有删,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改方案。
下班之前,季行简收拾好东西从办公室出来,经过陆成蹊工位时看到他也正好站起来。桌上电脑关了,杯子洗了放回原位,那件藏蓝色外套已经穿好了,拉链拉到一半。
“季总今天走挺早。”陆成蹊拉好拉链,拎起包。
“嗯,晚上没事。”
“那我也没事。”
两个人一起往电梯口走。等电梯的时候安静了几秒,季行简先开了口:“你今天中午跟前台说的那句‘晚上有约了’,跟哪三个都说了?”
“都说了。”
“她们没问你约了谁?”
“问了。”
“你怎么说的。”
陆成蹊侧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我说,约了一个不太会加我微信的人。”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合上之后轿厢里就他们两个人。季行简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说了一句:“不是不太会,是不太习惯。”
“那你现在习惯了吗。”
季行简没有马上回答。数字从七跳到六,六跳到五。他开口的时候电梯刚好经过三楼:“还在适应。”
“那我等你适应。”
电梯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一楼大厅里人不多,前台小姑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换班,看到陆成蹊和季行简一起走出来,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出了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温度比白天降了不少,路灯亮了一排,把停车场的沥青路面照得发亮。陆成蹊走在季行简左边,脚步和他保持一致的节奏。
“季总,你现在要去哪。”
“回家。”
“那我送你到地铁口。”
“你住的方向跟我一样,说送好像也不太准确。”
“我说送就是送,哪怕只走五十米也是送。”
季行简没有再争。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地铁口走,经过那家咖啡店的时候陆成蹊停了一步:“季总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杯东西——季行简以为他买了咖啡,但递过来的是一杯热牛奶,杯壁烫手。
“晚上别喝咖啡了,睡不好。”陆成蹊说。
季行简接过那杯牛奶:“你连我晚上睡不睡得好都管?”
“你前两天开会打了哈欠。”
“我开会打哈欠你也能看到?”
“坐对面的人,抬头就能看到。”陆成蹊说得很平常,低头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热茶,“你那天的黑眼圈也挺明显的。”
季行简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地铁口走,季行简手里握着那杯热牛奶,温度透过纸杯壁一点点传上来,暖得有点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什么都没有,没有便利贴,没有字。这杯东西好像就是一杯牛奶,普通的,热的,不用贴什么额外的东西。
“陆成蹊。”
“嗯?”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
陆成蹊放慢了步子。他没看季行简,低着头看着前面路面上的砖缝,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因为以前没有人注意过我。”
他侧过头看了季行简一眼,很快又转回去:“我以前在家也好,在学校也好,大家只看到我是谁的儿子、谁家的孩子。但没有人看到我今天穿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累了。你是第一个。”
季行简没有立刻回答。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快到地铁口的时候季行简说了一句:“我会注意的。”
“注意什么?”
“注意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穿够、是不是累了。”
陆成蹊的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他没有说话,但他把季行简那侧的风挡了挡,把步子放慢了一点,好让两个人并排的时间更长一些。
到了地铁口,陆成蹊站在入口处没有下去:“季总,你坐几号线?”
“三号线。”
“我坐二号线,得往上走一站。那就在这儿分开吧。”
“嗯。”
陆成蹊站着没动。季行简也没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盏路灯的距离,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柔和了。
“季行简。”陆成蹊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刚才说你会注意我的。”他说,“我记得了。”
“记着吧。”
陆成蹊笑了一下:“那明天见。”
“明天见。”
陆成蹊转身往二号线那个方向走了。季行简站在地铁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那个背影在路灯下面拉得很长,穿的是自己的藏蓝色外套、季行简的围巾、新买的深咖色夹克还没穿出来,但穿在身上的那件衬衣袖口的扣子——
季行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袖口。那粒银灰色的扣子还在,缝得不算精致但很牢固,线脚收得工工整整,没有一根线头露在外面。
他转身走下了三号线的台阶。
到家之后他换了衣服坐下来,翻开那本书,把今天那张“早啊”放进去,和前面那些排在一起。便利贴的颜色从亮黄到淡黄再到深一点的黄,像秋天从初到深,一片一片叠起来,每一张上面都有不同的字迹。从“冰美式”到“午时了”到“今天给你热的”到“早啊”,像一段话被拆成碎片贴在书页上,等某一天重新拼起来看。
季行简合上书,关了灯。窗外的月亮比前几天亮了一点,细长的弯钩挂在天边,像有人用指甲在深蓝色上轻轻划了一道。他躺下来闭着眼,忽然想起今天陆成蹊说的那句:“你是第一个。”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一个。以前没有人,以后也不会有。他翻了个身,觉得那杯热牛奶的温度好像还没散干净,胃里留着一层浅浅的暖意,像一整个晚上都泡在温水里那样。
他在入睡之前想到一件事——下周陆成蹊的转正报告该写了。他得想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他转正考核的时候,不用靠“谁的儿子”这个身份通过。
季行简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认真地想这件事,像一个真正该想这件事的人应该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