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寂寂日常,雨夜同室 雨夜为萧珩 ...
-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传字条的小太监没再出现——苏唐猜到了,多半是被萧珩处理了。柳贵妃那边也没了动静,想来是在等他的回信,或者是被萧珩的试探打乱了节奏。
萧珩也像是忘了他这个人,既不审问,也不见他,就把他扔在偏殿里,好吃好喝供着,没人搭理。
苏唐乐得清闲。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了早膳就晒太阳,数地砖——从门槛到院门一共四十七步,从左墙到右墙三十二步,他已经数了三遍。跟御膳房送来的点心较劲——今天的桂花糕火候大了点,边缘微焦;昨天的莲子羹糖放多了,腻得他喝了三杯茶。
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捡院子里的小石子,在地上摆些奇奇怪怪的阵法。其实是他以前玩过的五子棋,自己跟自己下,黑子白子都是他,输赢都是他。
监视他的暗卫每天回报的内容越来越离谱。
“苏公子今日吃了三块桂花糕,一碗莲子羹,说御膳房的点心太甜了。”
“苏公子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看了半个时辰,还帮蚂蚁清理了路上的小石子。”
“苏公子睡前自言自语,说什么‘五百万’‘奶茶’‘火锅’,属下听不懂。”
萧珩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哪里像个潜伏的棋子?分明就是个被圈养起来的闲人。
他甚至在某天午后,路过偏殿时远远看了一眼——苏唐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格子,自己跟自己对弈,嘴里还念念有词:“你这步走得太臭了,早知道我就不让你了。”
这人,居然在替自己让棋。
入夜后忽然下起了暴雨。风裹着雨幕从西北方向压过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闪电撕裂夜空,雷声紧接着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棂都在发抖。
苏唐刚要熄灯,就听见敲门声。
他打开门,看见王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站在廊下。三人各抱着一摞文书,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但袍角都已被雨水打湿,王德全的帽子歪到了一边,样子颇为狼狈。
“苏公子,陛下急着要这批诏令的抄本,雨太大,奴才们实在走不开。”王德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苦笑道。“麻烦您誊写两份,奴才在廊下等着。”
苏唐没法推辞。他铺开纸笔,研墨润毫,对着诏令一份一份抄写。
雨声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烛火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他不得不一手护着烛火,一手抄写。
抄到第七份诏令时,他的笔忽然停了。
这份诏令是关于江南漕运调度的一处细则,要求在淮安府增设一个巡检司。但苏唐记得,前几日他整理御书房卷宗时,看到过一份淮安府的旧档——那里原本就有一个巡检司,只是去年被裁撤了。
裁撤的文件签发日期是去年九月,签发人是户部侍郎孙大人。而现在这份诏令要增设的巡检司,位置和职能几乎与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如果是正常的裁撤和重建,应该有评估报告说明原因。但他在卷宗里没有找到任何评估记录,只有一纸裁撤令和一纸重建令。中间这几个月,淮安漕运的巡检工作是怎么做的?裁撤省下的银子去了哪里?重建又要花多少?
苏唐握着笔,犹豫了好一会儿。他现在是戴罪之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万一这其中真的有问题——裁撤又重建,中间必然有空档,要么是当初裁撤时考虑不周,要么是有人故意制造反复、从中渔利——他明明看到了却不提醒,日后查出来,他这份抄本可是经了手的。
他把那份诏令单独放在一边,决定先不抄。等王德全来取的时候,他再私下提一句,只说“这份诏令与前几日的旧档有出入,奴婢不敢擅动,请公公明示”。这样既尽了提醒之责,又不会显得越权。
刚想定主意,正殿那边传来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靴底踏在湿石板上的闷响,伴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苏唐抬起头,就看见萧珩披着外袍跨进了偏殿的门槛。他像是刚批完奏折,衣襟微敞,露出里面明黄的寝衣领口,发梢沾了点雨气,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雨大,过来看看文书有没有淋湿。”萧珩淡淡开口,目光扫过案上的纸笔,自然地走到桌边坐下。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被单独放在一边的诏令上。
“这份怎么没抄?”
苏唐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没露分毫。他垂下眼,把刚才想好的话说了出来:“回陛下,这份诏令要在淮安增设巡检司,但奴婢前几日整理卷宗时,看到过一份去年裁撤淮安巡检司的旧档。裁撤与重建之间不过数月,奴婢觉得有些奇怪,不敢贸然抄录,想请王公公拿回去核对一下再抄。”
萧珩拿起那份诏令,看了片刻。然后他抬眸,看向苏唐。那目光里没有冷意,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苏唐看不太懂的审视——不是看棋子的审视,是看一个意外发现宝藏的人的审视。
“你倒是仔细。”萧珩将诏令放下,语气平淡,但苏唐注意到他放下诏令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份诏令不必抄了。王德全,明日让户部把淮安巡检司的裁撤档案全部调出来。”
“是。”王德全连忙应下,看苏唐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外。
雨下了半个时辰才小了些。王德全拿着抄好的文书千恩万谢地告退,萧珩也站起身。他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头看了一眼苏唐——少年正揉着发酸的手腕,见他在看,立刻垂下眼,又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
萧珩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正殿。
苏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他赶紧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苏唐,清醒一点!别忘了你的五百万,别忘了你的跑路计划。他给自己做了半盏茶的心理建设,直到心跳恢复正常,才吹灭蜡烛爬上床。
但那一夜他辗转反侧了很久才睡着,梦里全是龙涎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