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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账册积尘,指尖相触 苏唐点破户 ...

  •   入秋之后,户部的秋税账册堆满了御书房的半面墙。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和墨臭,混着御书房里惯常的龙涎香,形成了一种让人头昏脑涨的混合气味。

      年年查账,年年糊涂。后党安插在户部的人手盘根错节,账册做得天衣无缝,进出项两两相抵,表面上看毫无破绽。可每年国库的亏空都在扩大——账面上是平的,库房里是空的,银子去哪了?

      萧珩盯着案头摞得老高的账册,指尖揉了揉眉心。他已经在御书房待了整整三天,从早到晚除了上朝就是看账本,连用膳都在龙案上解决。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王德全都不敢靠近。

      苏唐本是被叫来抄录诏令的。他坐在角落的矮案上,一笔一画地抄着关于北方边境调防的诏书,抄完了也不敢走——陛下没发话,他就得在这儿等着。站得腿有点麻,他悄悄换了个重心,目光无意间扫过摊开的账册。

      只扫了三行,脚步就顿住了。

      这账做得也太糙了。表面看每一笔都对得上,但稍微仔细一点就能发现不对——采购价格和市价差了将近四成,损耗率比正常标准高了三倍不止。

      他犹豫了一下,在心里快速盘算。多管闲事可能会惹麻烦——户部的人不是好惹的,他一个小小的“涉案人证”去挑户部的毛病,等于蚂蚁撼树。但不管的话,萧珩迟早会发现他懂账目——他在御书房待了这么久,如果现在假装看不懂,以后再想出头就更难了。多展现点价值,就多一分保命的筹码。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御书房里足够清晰。

      萧珩抬眸看他,眉峰微蹙。他已经连续看了几个时辰的账册,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你有话说?”

      “奴婢不敢妄议朝政。”苏唐垂着眼,分寸拿捏得极好。“只是偶然瞥见账册,这粮草采购的条目,似乎有点问题。”

      旁边站着的户部侍郎立刻沉了脸。他姓孙,四十出头,是柳氏一手提拔上来的,在户部当了十年侍郎,从未有人敢质疑他经手的账目。他厉声呵斥:“无知小子,懂什么账目?也敢在御前胡言!”

      苏唐没理他。争辩只会浪费时间,他选择直接用事实说话。他上前一步,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缓缓道:“大人您看,这里记的是从城北粮商处购粮三千石,单价二两银子。可奴婢前几日听御膳房的人说,今秋新米上市,市价才一两四钱一石。官府大批量采购,本该比市价更低,怎么反倒贵了四成?”

      孙侍郎的脸色变了变。

      苏唐没有停,翻到后面的出库册:“还有这里。入库三千石,各营分发合计两千八百石,剩下两百石只写了‘损耗’二字。一路从城北运到京营,不到三十里地——三十里,损耗近一成?这损耗的,是米还是别的什么?”

      孙侍郎的额头开始冒汗。

      苏唐拿起另一本采买单,翻到末尾几行签收的笔迹:“还有这里——大人请看,这三次采买的经手人签字。墨迹浓淡不同,但运笔的顿挫如出一辙——尤其是‘收’字的最后一捺,都是先重后轻再回锋。同一个经手人在三个月里,用了三个不同的名字签收。是这位经手人恰好改了三次名,还是有人代签冒领?”

      他又翻出库房的盘点册,与采买单并排放在一起:“这一批粮食入库的日子,库房的盘点册上却没有对应的入仓记录。账面上买了三千石,库里什么时候进的、进了多少,全凭一张嘴。货和钱对不上,账和账也对不上——这不叫损耗,这叫有人把钱吞了,连假账都懒得做圆。”

      御书房里鸦雀无声。孙侍郎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

      萧珩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但这份冷和之前不同——之前是对孙侍郎的账目感到愤怒,现在是在重新审视站在面前的人。他不是没怀疑过户部有问题,可户部的人总能找到各种借口搪塞过去。可被苏唐这么直白地逐条点破,才发现这些借口有多可笑。

      “继续说。”萧珩的声音沉了沉,不再是疲惫的烦躁,而是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专注。

      苏唐也不怯场。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简单画了三条线——一条记入库,一条记出库,一条记实际市价折算。三条线一对比,亏空的部分一目了然。

      “其实很简单,账不能只对着账本查。要对着市价、对着库存、对着经手人查。一笔钱从国库出去,经过几个人手,每经手一人扒一层皮,最后落到实处的自然就少了。账面上做得再平,货和钱对不上,笔迹和日期对不上,就是假的。”

      萧珩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少年认真的侧脸上。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神情专注而笃定,和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只想保命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讲完关键点,苏唐拿起整理好的账册,双手递过去:“陛下,这是奴婢梳理的疑点条目,您过目。”他将所有问题按严重程度分了三类——红色标注的是证据确凿的贪墨,黄色标注的是需要进一步核查的疑点,蓝色标注的是制度层面的漏洞。

      在翻到粮商名单那一页时,苏唐的指尖在其中一家粮商的名字上停了一下。那家粮商姓韩,在扬州城北经营着最大的米行。他之所以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因为前几天整理江南官员名册时,看到扬州知府也姓韩——据说是靖王的远房表亲。一家粮商能和户部做这么大的买卖,背后若没有地方官的引荐,几乎不可能。

      他把这个发现也一并标注在了账册上,但没有当场说出来——这些还只是推测,需要更多证据。他只是在那家粮商的名字旁边,用极小的字注了一笔:“疑与扬州知府韩某有旧,待查。”

      萧珩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苏唐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两人都顿了一下。苏唐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收回手,低下头,耳尖泛红。

      萧珩的指尖也微微蜷起。那点软热的触感竟挥之不去,残留在指腹上。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账册,神色如常,只有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些许。

      “做得不错。”他淡淡开口,掩去了语气里那点微不可察的异样。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这几本账册,你留下继续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报。”

      这是第一次,萧珩给了他主动汇报的权限。不是“等朕问你”,不是“安分待着”,是“随时来报”。

      苏唐应了一声,退回角落的矮案。他坐下后偷偷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刚才被萧珩碰过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然后他用力掐了自己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专心看账,不许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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