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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回忆起阿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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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兰洁那晚要去给姐妹们冲蜜水,因为槐花蜜放的位置高,她伸手去够,不小心把放在橱柜上的竹筐打落,几个果子砸在她额头上,不防备才叫出声,其实没有多痛。
后来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寒英说完话回来了,但是那人轻轻敲了敲窗棂,很礼貌克制地问她痛不痛。
她这才知道这是寒英朋友的妹妹,总觉得她声音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这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毕竟好听的声音有的像鸟鸣,有的像溪水,有的像磐石,有的像琴音,神话说女娲造人,这自然之中的精灵神秀必定也被融入人的特质中。
沈兰洁常常自己弹琴,所以只当这是她熟悉的琴音。
她热情地邀请人家来吃巧果,今日是女孩子们的节日,虽然她和这位凌洛姑娘并不认识,但不妨碍一起过节,而且有朋自远方来,是一大乐事呀!
可惜凌洛要走了,没来得及给她包好巧果,沈兰洁追到后门,人早就没影子了。
她有些遗憾,但看到寒英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首饰发呆,就过去问怎么了。
明明寒英跟她说自己到后院来会友的时候,眼中是掩不住的欢喜。怎么才一会儿,就面露愁色。沈兰洁真的有点担心了,那个朋友,寒英姐姐是不是有点喜欢呢?
那个凌公子,愿意送这么好看的首饰,是不是也对寒英姐姐认真的呢?不然怎么随便送这样的东西来。
寒英说没事,收到一份太贵重的礼物,想着怎么收起来才好。她记得自己有一块上好的绸布,正好可以用来包这套首饰。
荷华见沈兰洁和寒英迟迟不回来,生怕是出了什么事,来找她们,看两人一个傻站着,一个干坐着,说刚才燕馆的霏霏来找寒英,她替寒英回了话,这会儿大家都等着两人呢,快一起来吧。
后来女郎们吃了巧果,喝了蜜水,一起对着月亮唱歌。这歌声婉转悠扬,真有两个痴人听进心里去了。
夜深的时候柳依春给沈兰洁掖好被子,问她今晚开不开心。
沈兰洁说高兴,可是寒英姐姐好像遇到难事了。
柳依春问她是什么事,她又不肯说。
柳依春笑着说女郎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素君自己有办法的对吧。
沈兰洁看着柳依春伤痕斑驳的手,轻声问世界上有没有好一点的药可以治好妈妈的手。
柳依春知道孩子这是心疼自己,点了下她的额头,说这算什么,这双手能保护素君就是最厉害的。等沈兰洁合眼睡去,把灯笼挑暗了些,去院子里的另一间房歇息了。
她借着月光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也曾经弹琴插花,绘画写字,只是如今遍布着烧伤,骨节突出,指甲粗粝,只依稀能辨出这曾是指如削葱根的一双芊芊细手了。
沈兰洁又梦到了那天,阿父在回家途中突然死了,只剩阿母苦苦支撑沈家。正是七月初七,府里起了大火,家仆四散,有救火的,有出去找人帮忙的,母亲把她死死地护在怀里,有不认识的人来劝她,甚至逼她。
在阿母温暖的怀抱里,她听见她说:“我杨妙桢一介平民,担不起你这句贵人,也过不惯万人跪拜的日子!我海誓山盟许诺要同生共死的丈夫死了,我的心早就随他去了!唯有我的阿女,是我夫妻二人最放不下的,今日我们母女共赴黄泉,一家人地下团聚,你们只能白跑一趟!”
沈兰洁在阿母怀里,听她说对不起,眼泪落下来,马上就被火烤干了。是阿母抱着她走进了火海。
既然要一家人团聚,又为什么在火海里死死护着她?
梦中沈兰洁看见阿母流泪的脸,周围是呛人的烟。
后来沈兰洁是被柳依春挖出来的,柳依春并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大火后的残骸还带着余温,她一刻也不敢耽搁,找到了梁木残骸下杨妙桢的遗体。眼泪冲出眼眶的一瞬间,天空下起了大雨。
奇迹般的,雨点落下的时候,沈兰洁眼皮动了。
柳依春顾不得自己的伤,小心将沈兰洁平放在地上,抹去脸上的脏污,俯下身去听她的胸口。有微弱的心跳!
沈兰洁迷迷糊糊的,感觉身上又热又冷,眼睛睁开一条缝,有一双血肉模糊的手在给她擦拭身体。
从此回忆起阿母安全的怀抱时还有妈妈伤痕斑驳的手。
后半夜,沈兰洁渴醒了。
可能是今天唱了歌的缘故。
她屋里有暖光,穿好鞋子倒了杯茶喝,她感觉好些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巨大的孤独和茫然从心里迸发到四肢百骸,她捂着脸哭了出来。怕院子里隔的不远的柳依春听到,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眼泪跟流不尽一样溢出来,她哭累了沉沉睡去,就这么趴在桌子上。
柳依春在房间里拿出信,信封上只有一个界字,她在烛光下把信拆开,一字一句印在脑海里,然后将这封信烧了,就像从来没有人给她送来过这么一样东西。
她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放下一些,但还悬在半空,教她不得不提放着,小心着。
只盼着老天有眼,让沈家的冤情能够昭雪,孤魂归故里,小儿无所惧。
有人敲了敲门,柳依春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怕信的来历被泄露出去。她镇定下来,问了句,谁?
是我,妈妈。是寒英的声音。
这么晚了,她不休息,难道是有什么要紧事?于是柳依春赶紧打开门,见她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披了件外套,像是苦恼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前来。
寒英进了门,说起自己答应给凌则风弹梅花曲一事。
梅花曲最初是柳依春为寒英谱的曲子,后来寒英琴技精进,在原来的基础上做了改良,只不过每次要演奏梅花曲之前,她都会问过柳依春的意见。
就是为这个事情为难?柳依春温和地说。
其实也不全是,寒英心里烦恼多了,却不愿意对人倾诉,于是点了点头。
柳依春跟她说,若是自己能拿得了主意,便不用时时问她的意见。
你们都长大了,将来的路都是要自己走的。寒英听了这话,知道沈兰洁应该是和妈妈说了什么,顾及着她并没有多说,妈妈也体谅着她,所以也没有多问,心里很是感动。
寒英道了谢,带着略微轻松一点的心情回去休息了。
经过沈兰洁房间的时候,她听见房里有哭声,心下一惊,不知道沈兰洁遇到什么伤心事,连妈妈也不告诉,就自己在这里偷偷难过。她靠在墙边静静站着,沈兰洁哭了多久,她就听了多久。
她一开始确实有进去安慰的心,但转念一想,既然沈兰洁不说,那一定有自己的道理,自己只需在这里守着就好,以防她哭多了眼睛看不清摔着磕着。寒英拢了拢外套,夜深风凉,她觉得凉爽得很,风声弱下来的时候哭声也渐渐停了,她轻轻开了门,见沈兰洁就那么趴在桌子上,要是白日醒来了肯定会腰酸脖子疼,便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送她回床上睡。
沈兰洁翻了个身,脸上还挂着泪珠,看样子是能睡得安稳了。
寒英给她掖了掖被子,这被子薄薄的触感极好,还有些冰凉。
等她起身准备回房的时候,看见柳依春站在外边,眼里尽是哀伤。
妈妈。寒英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柳依春送寒英回去,路上才知道,每年这个时候也是沈兰洁父母的忌日,所以她从来不大办生日,沈兰洁的父母是她的恩人,所以每年鸢馆在这个时候都闭门谢客,给自己一天来纪念缅怀恩人。
寒英想霏霏来的事情妈妈一定是知道了,刚要表态,想说自己绝对会保守秘密。
柳依春用十分真诚的眼神看着她说,我知道你和莲心好,你教她写字读书,替她卖字画,这些我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莲心本该有快意无忧的一生,她母亲知书达理,我真怕没把她教好,对不起恩人。所以妈妈谢谢你,有些事妈妈做不到,你做的比我好。
寒英听了心里酸软,自己做的并不多,若说关怀,妈妈对莲心无私的爱护是真叫人羡慕。自己与莲心交好,一开始当然有顾及妈妈面子的意思在,可是越相处,越是觉得莲心是个本性纯善的女子,能与她相识一场成为密友是自己的幸运。
柳依春送她到房门口,恳切地说,妈妈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寒英大惊,妈妈这是说什么,若不是妈妈,我早就饿死在路边了,别说一件事,我早就想好此生都要用来报答妈妈的恩情。
柳依春摇头,我救你并非图你报答,只是我真有个不情之请,是关于莲心的,你能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护着莲心,别叫旁人伤害她吗?
寒英承诺,我发誓,一定将莲心当做我的亲妹妹一样用心爱护,绝不让旁人欺辱伤害她。
柳依春知道,寒英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她毕竟不能陪沈兰洁一辈子,人活一世,有亲情、友情、爱情,沈兰洁的亲人死的死,散的散,她还这么小,是断不能让不知道哪里来的陌生男人骗走的,柳依春能想到的,就是为她寻找能够互相扶持的友人。
得一知己,此生无憾。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拥有知心知意的知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深厚的时候为对方赴死眼睛都可以不眨一下,薄弱的时候一件小事就能让两人此生不复相见。说到底各人有各人的际遇,不可一概而论。
柳依春也只是想在自己有限的人生里,尽量为沈兰洁铺路,好让她未来走得不那么孤独、艰难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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