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中莲》哭哭芦苇

5、第五章 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家家户户的女孩儿都早起梳妆，姐妹之间早就约好了，今日打扮成自己的喜欢的样子，给衣服熏上自己喜欢的香味，手挽着手出门逛街，逛累了就在街边买个冰碗吃吃，晚上大家拿出各自做好的糕点分享，赛一赛穿针引线的手艺，你教教我，我也分享自己的小窍门，来年咱们都要更上一层楼。

　　鸢馆落在花街，这是因为巷口有一棵高大美丽的石榴树，故人们又称为石榴花街，简称为花街，花街在夕阴街与章台街交汇处，更靠近章台街。章台街上大酒楼大歌楼众多，其中有名的一座叫燕馆，燕馆主人叫孟晚意，跟柳依春是死对头。

　　两家以歌舞出名。燕馆长袖舞，鸢馆梅花曲，都是千金难求的表演。

　　适逢乞巧节，市集更是热闹，各大酒楼饭馆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招揽客人，孟晚意一直很好奇为何柳依春偏偏在这天闭馆，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钱？而且鸢馆刚成立那几年，并没有这个惯例。

　　孟晚意找来燕馆里的舞姬霏霏，“这么久了你都没打听出来为什么鸢馆今天不开门？”

　　霏霏和寒英私交很好，她们都是能歌善舞的女子，七年来孟老板都会例行问这么一句，霏霏摇头，“老板，人家真就休息一整天，没谁接私活也没有去谁家的宴席。”

　　孟晚意今年仍旧猜不出柳依春的心思，恨不得变成她肚子里的蛔虫，她猜柳依春一定是有什么闷声发大财的路数，可惜连寒英都不知道。

　　霏霏看老板脸色不大好，怕自己额外的休息日没有了，试探着问：“那今天我还去么？”

　　“去，为什么不去，说不定就能让你打探到消息。”孟晚意咬咬牙，还是放任燕馆里最会跳舞的霏霏去执行秘密任务。

　　霏霏心里乐开了花，面上摆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认真表情，“霏霏一定尽力。”

　　鸢馆里，柳依春是大家的妈妈，莲心是她极其疼爱的干女儿，那么莲心也就是大家喜爱的小妹妹。自从她来了，鸢馆每个女儿在七月初七都有一天额外的假期，七年来都是如此。所以莲心也是大家的小福星。

　　“起床啦莲心！”

　　沈兰洁的屋子不大不小，里间是床和梳妆台，外间摆着桌椅，女孩们挤一挤，都聚在她这里了。

　　沈兰洁抬眼往窗外一看，“唉？天才刚亮。”

　　“早起就能多玩一会儿，不浪费今天这么好的日子。”荷华将沈兰洁拉起来，“好嘞，齿木牙粉，洗脸水和巾帕。”

　　荷华是女郎们的头儿，简单来说，所有的女孩都是她罩着的，因此一声令下就有千呼百应。

　　“来咯来咯。”有人把洗漱用具递过来了。

　　荷华：“寿星，请吧。”她说这话时配上一个优雅至极的请的动作，沈兰洁登时就笑的跟花儿一样，享受了这无微不的服务，毕竟一年也就这一次。

　　寒英在边上扮严母：“你们要把她宠坏了，真要把孩子惯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懒虫不成？”

　　沈兰洁赶紧加快速度，生怕晚了东西就被收走了，荷华给她擦脸，只听沈兰洁呜呜的声音：“我马上就起来了！”

　　这个时候其他人早把她今日要穿的衣服一层一层分好，梳妆台前还摆了她们各自大显神通的工具，乞巧节的比拼从这一小小的梳妆台就开始了。

　　沈兰洁把柳依春给她准备的衣服穿上，合身极了，简直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大家感叹道：“真好看。莲心本来就好看，素颜穿着就像个小神仙了。”

　　荷华一声令下：“我做裁判，大家一个一个来，看谁给莲心做的造型最好！”

　　寒英抢在最前面：“我第一个来，昨晚就说好了的。”

　　有声音哀怨道：“抢跑，谁说比赛是从早上开始的，昨晚趁我们不注意，寒英姐姐就抢先了，明年我要提前一天预定！”

　　寒英得意一笑，那样子真是可恶极了。其他人纷纷表示你提前一天，我就提前两天，有心急的赶紧说，莲心，说好了明年我先来哦。

　　沈兰洁已经在寒英手中任人拿捏，闻言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给谁应的，这下明年又有好戏看了，届时人人都跳出来说你先答应了我的。

　　寒英得了个便宜，因此只给沈兰洁上了个底妆，“我可不是只顾自己的人，瞧，底子打好了，看看你们搭出个什么亭台楼阁来。”

　　荷华：“好，现在抓阄，大家拿到几号就是几号，一个一个来，我们的模特只有一个，可得小心点。”

　　大家都是做好了造型来的，百花齐放，都已想好了把自己技艺中的精华施展在沈兰洁身上，因此都铆足了劲，既要整体和谐，又要突出自己的部分。

　　太阳出来的时候，沈兰洁也打扮好了，在大家的哇声里睁开眼睛，如果说刚起床时素颜的沈兰洁是刚出水的花骨朵儿，那么此时铜镜里盛妆的少女就是绽放时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的莲花，仍旧是清新的，却带着一丝成熟的韵味。

　　“美极了！”显然大家对今年的表现十分满意。

　　沈兰洁也惊讶到了，她觉得自己的脸既熟悉又陌生，喃喃道：“真好看。”

　　显然大家对沈兰洁的反应也是十分满意。

　　白日里大家一起排练，不用像平日里那样一个曲子从头磨到尾，一点细节都要抠到底，可以排练到一半转换到曲风完全不同的另一首，甚至可以自由发挥，你唱我和，你呼我应，这不是弹唱给观众甚至贵人听的，而是唱给自己听的，难得的是那一份随心所欲的自由。

　　大家即兴表演，到谁那里曲子断了就出门，到市集上给大家跑腿。

　　实际上大家都想出去玩，可是她们这么一大群人出去实在太惹人注目，所以只好挑一个人出去，至于谁是这个幸运儿，每年当然不一样。

　　寒英想到凌则风晚上要来的事，一时心乱，误了曲调，她擅长音律，前六年给大家伴奏，从无错处。

　　荷华心道今日真是奇了，这个机会难得，一定得让寒英出门逛逛。

　　她当即拍板，“就是你了！”

　　容不得寒英推辞，众姐妹已经把要买的东西和钱都塞到她怀里了，想着不好让凌则风跑空，她赶紧出门，打算早去早回。

　　她去的是西市，除了大家要的一些布料和饰品，还带了些酒食回去分享，背上一个包，两只手各提一个袋子，满载而归。刚走出市集大门，有一个男人撞了她一下，把她的钱袋子给顺走了，里边还有五十钱，幸好她觉得不对劲，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立马就发现了，喊着抓小偷。

　　一个热心的高大胡商三两步跑上去就把那人抓住了，本地市民去找藁亭亭长来管，寒英拿回钱袋子，已是十分感激，那男人羞愧难当，说自己因为家贫没钱买药，这才行窃，希望寒英不要追究。

　　胡商听得懂本地话，说不定这人是为了逃脱惩罚编瞎话，劝寒英不要被人骗了。

　　有人聚在一边，嘀嘀咕咕的，看寒英是个弱女子，容易心软，也劝她不要轻信陌生人。

　　寒英感激了好心的路人，但万一呢，她见那男人身上衣服都是补丁，问他家中谁生病了。

　　那男人低声说是自己的小女儿，家中只有几亩薄田，勉强糊口，他为了照顾女儿没去给别人做工，女儿的病越拖越重，今天发热实在难受，他真是没了办法才来偷的。

　　寒英心里五味杂陈，“我信你，可我身上只有五十钱了，给你女儿看病够不够？”

　　那男人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胡商和周围的人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高大的胡商往前一步，用有些口音的话说：“淑女，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他是骗子呢。”

　　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

　　寒英微微一笑，把五十钱拿出来，举着荷包对着大家道谢：“多谢各位帮助我找回东西，这荷包是我十分重要的东西，比里边的钱还要重要。至于这位阿叔，我愿意相信他是真的遇到了难处。”说着，把五十钱递到了那男人的面前。

　　那男人眼泪腾的就落了下来，“谢谢......谢谢。”

　　胡商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哎，你住哪里？我添一些钱，这位淑女的钱就当是借给你的，将来你要还给她。”

　　胡商添了二百钱，足够找一位水平不错的医工了。

　　陆续有人添了粮米吃食之类的，还有人塞了一包饴糖来，说是药苦，给孩子吃点甜的。

　　一个大男人已是泣不成声，世事无常，也许今日下定决心去偷去抢去当坏人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能获得这么多帮助，而世人虽有善心，愿做善事，也得有一个勇敢的人先相信先实践先带头，终能聚沙成塔。

　　事情都解决了，寒英让那男人赶紧回家照顾女儿，打算自己跟亭长解释，没想到见到人时，自己先愣住了，那是抛弃她的养父，现在的藁亭亭长韩存志。

　　女大十八变，韩存志却没认出寒英。

　　胡商见寒英脸色有些不对，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

　　寒英：“我，我还有急事得回家，能麻烦你跟亭长解释吗？”

　　胡商：“当然可以，淑女小心。”

　　韩存志听说有个五十钱的案子，本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想到自己还没到现场就直接解决了，听完胡商解释始末，说了些安抚民众的话就走了。

　　凌则风来找洛川，顺便带他逛一逛西市，他约了和母亲家有联系的胡商康诚，要拿一套金饰，听母亲说康诚那边有用黄金做的新月形状、缀了珍珠的新鲜样式，他立马就要母亲给自己留一套。

　　杜连玉让他自己去西市找康诚，已经说好了，直接拿就是。尽管杜连玉很好奇凌则风要女郎用的首饰做什么用，但看自己儿子那憨样，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凌则风和洛川到的时候，市集门口的人都散了，寒英也走了。

　　康诚在门口等凌则风，他人高大，穿着一身白衣，高鼻深目卷发，凌则风和洛川一眼就看见了他。

　　康诚跟凌则风感慨道：“刚才遇到了一位十分善良美丽的淑女，我也跟着积德了。”

　　凌则风笑道：“积善余庆，积不善有余殃，你都是半个汉人了。”

　　康诚听了这话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