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中莲》哭哭芦苇

4、第四章 文渊也是你

　　今晚寒英没有心情吃饭，沈兰洁在灶上温着一碗嫩嫩的鸡蛋羹，还加了蔬菜粒、虾仁和香油，米饭和豆腐清汤都是一小碗，在鸡蛋羹边上摆着。

　　“寒英姐姐说她现在没胃口，可能下午我们点心吃多了。”沈兰洁给柳依春盛饭，故意不说葡萄的事。

　　“给她留饭了吧？”柳依春问道。

　　沈兰洁嗯了一声，让柳依春赶紧吃饭，今日她新做了一道凉拌茄子，不知道滋味够不够。

　　菜尝在嘴里，滋味是极好的，就算沈兰洁做的不好，在柳依春看来也都是最好的，更何况沈兰洁厨艺极好，比之大酒楼的厨子都不差呢！可是，柳依春心里苦涩，让这孩子在小厨房做个烧火做饭的小丫头，真是委屈了，只希望有朝一日，她能......

　　“妈妈！别愣着啦，饭菜要热的时候吃才好吃。”沈兰洁看出柳依春心事，每年这个时候，她都容易感伤，因此自己就算再难过，也绝对不会显露出来，她知道自己高兴些，妈妈也高兴。

　　吃完饭，柳依春从箱子里拿出一套十分漂亮的齐腰襦裙，上衣是水红色，缀着玄色的边，然而细看，那黑色中有金丝闪着光，下裙则是白底蓝花的样式，料子看上去十分有质感，沈兰洁看出是蜀锦做的，就连配这身衣服的首饰腰带，柳依春都准备好了，红丝带，金玉冠，珍珠腰链，双鱼玉佩，个个看上去都是稀奇的物件。

　　“明天是你的生日，你母亲很久之前跟我说过，若是以后有了女儿，每天都要好好打扮她。”柳依春缓缓说道，“她十六岁的时候，穿的就像这样。今年你生日不能大办，但妈妈希望你还是能穿的漂漂亮亮的，明天是你成人的第一天，以后都会活得漂漂亮亮的。”

　　“妈妈......”沈兰洁有些哽咽，“这很贵吧。”

　　鸢馆看上去风光，但是实际上有多少可以花的钱，沈兰洁心里是有数的。

　　柳依春慈爱地看着她，“一辈子一次的大事，不能用钱来衡量。明天和大家在院子里好好玩，要高兴，知道不？”

　　沈兰洁扑到柳依春怀里，点头说是。

　　直到沈兰洁把碗都洗好了，小厨房也打扫干净了，寒英也没有来吃饭，她觉得那一点葡萄不顶饿，便把吃食在食篮里摆好，走到寒英房门口轻轻敲了几下门。

　　“寒英姐姐，我进来了。”

　　里头传出寒英的声音，“是莲心？进来吧。”

　　“你一直不来吃饭，我就给你送过来了，看，都是好消化的，我还调了一杯蜂蜜水，可甜了。”沈兰洁打开门走进去，轻手轻脚的，见寒英坐在里间桌子前，手上还握着笔，便把吃食一一在外边桌案上摆好。

　　她巴掌大的小脸漾着温柔的笑，语气平和，纵使再心烦的人，见着她心里的气也顺了，更何况寒英本就十分喜爱沈兰洁，小女郎来给自己送夜宵，哪里会不高兴，十分给面子地品尝起来。

　　寒英看着她，“你呀，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我在想着送你什么好，真快，一下子就十六了。”

　　沈兰洁知道寒英是在掩饰真正的心事，她顺着寒英的话说，“姐姐帮我的够多啦，我才数了一下，上个月卖了十幅画，还写了两幅字，足足攒下了一百钱呢！”

　　寻常工人一日所得也不过十钱，沈兰洁觉得自己足不出户，写写字，做个画，能有这么多已经很好了，一百钱能买三只鸡呢。

　　寒英喝了一口蜂蜜水，入口清甜，十分滋润，心知肯定不便宜，“这是什么蜜？真甜。”

　　沈兰洁高兴地笑，“是槐花蜜！”

　　蜂蜜水还带着热气，寒英垂眸，思绪在水汽中氤氲开来，她只知道沈兰洁是柳依春的干女儿，来鸢馆时才九岁，长得粉雕玉琢十分惹人怜爱，柳依春要她自食其力，却不让她和其他人一样专研曲调音律，而是在小厨房里打杂，私下让寒英教她读书认字，学琴棋书画，这样矛盾，寒英也不是没问过柳依春，既然要养一个淑女，为何又让她算柴米油盐。

　　“我送你什么好呢？”寒英装作思考的样子，实则是在吊沈兰洁的胃口，“若说字帖，我们莲心的字已经够好了，都能自己出帖子了。有一位孔姓匠人，家传着一项造纸技术，到他这代改良更新，造出来的纸轻便有韧性，不易渗墨，因为是用槐树皮做的，学子们又叫它三槐纸，我托人买了些，你看看它跟咱们之前用过的楮皮纸和麻纸有什么不同。”

　　沈兰洁高兴得跳了起来，“我一定好好感受它们之间的差别，寒英姐姐，我太喜欢这个礼物了！”

　　寒英满眼宠溺，叮嘱她说：“今日早点睡，等会我自己去厨房收拾就好，对了，早上大家会来帮你做头发，喜欢什么样你就说。”

　　一夜月华如水，星光闪耀。

　　凌则风得了美人许诺，心情像是三月春风，温暖中带着一丝盛夏的预热，回到家时本来看不顺眼的地方都觉得可以忍受了。

　　只是有个不长眼的家仆偏要凑上来坏他的心情，“长公子，家主和大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凌则风疑惑，“有什么事吗？”

　　家仆却不做声了。

　　这叫凌则风感到窝火，话说一半最讨厌了，偏偏他还不能跟人计较。

　　进了屋，叫了声父亲，唤了一声张夫人，凌则风便自己坐下了。总得有人跟他一起不痛快，凌则风猜到是张夫人挑事，那就别怪他不留情面。

　　凌则风对父亲的这位夫人从来都是敬而远之，他生母是本地豪门杜氏之女杜连玉，曾祖父位列三公，外祖父位列九卿因病辞官修养，舅舅如今在京兆尹任上。一开始两家结亲，凌秩与杜连玉也有过一段恩爱时光，然而凌秩后期对妾室张才简太过爱重，以至于与杜连玉积累不少冲突，甚至动手打人。按律，丈夫家暴，妻子可以主动休夫。可杜连玉唯独舍不下懵懂年幼的凌则风。凌则风那时说，母亲，你不要过凑合的日子，要过好日子。杜连玉这才狠下心决定要离开，但是不许张才简抚养凌则风，所以凌秩便将其送到蜀郡洛家。

　　看着张夫人小身板却带着昂贵沉重的首饰，凌则风不由得为她的颈椎感到悲哀。

　　张才简今日才将儿子的行李收拾妥当，送他到章台街的宅子里安置下来，不想回来之后家仆报账，多了华阳街的一笔开支，再细问又知道凌则风今晚在外请客，不知道还要花多少钱。她虽不至于苛待凌则风，但毕竟有自己的孩子，若是凌至松没有一份，她心里便觉得不舒服。

　　她端着夫人的架子，打着为凌则风好的名义说：“适衡，你的朋友对住处还满意吗？你要尽地主之谊，这是应该的，可也得三思而行。”

　　她这话模棱两可，不知道的还以为凌则风蛮横不讲理。

　　凌秩闻言皱眉，指责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凌则风的脾气像他母亲，绝不受气，“张夫人说的是，只是光这待客之道，我也得指出您的错处。”

　　凌秩：“她现在也算是你母亲，你叫她张夫人，还是有意疏远？”

　　从前有杜连玉在，凌则风没正眼看过张才简，之后在洛家住的那些年，更是不用管张才简如何如何，自从他回来之后，礼貌称呼一句张夫人从未变过，母亲二字天上地下也只有爱他护他的杜连玉担得起。

　　“父亲，我母亲在城南杜府，要叫她过来吗？”凌则风笑着问。

　　凌秩自然不会的，因为杜连玉的哥哥杜摘凡如今也在长安，妹妹来了，哥哥当然在后头给她撑腰，满长安谁不羡慕当年杜连玉走得干脆，后来在长安做生意又是风生水起，没有一点颓败的样子。

　　张才简知道这个话题最好到此为止，便接着说道：“适衡，我只是希望你能做个有担当的男子汉，而不是变成一个无用的纨绔。若是因为我让你们父子生出龃龉，那......”说着她抹了抹眼泪。

　　凌秩见不得张才简这样，又看见凌则风一脸无所谓，气急了，“你在太学就学成这个样子？孝廉二字，孝在前，就算她不是你的生母，对你关心至此，也该感激。”

　　“父亲，你知道洛叔的二儿子，洛旻的亲弟弟，文渊到咱家来了吗？”凌则风说道，“我今天是去给他接风了，原来给他安排的住处被小弟要去了，因你说家里要支持他读书，好，文渊也不是在乎这些的人，现在人就在华阳街的小屋子里呆着呢，那地方白天吵晚上闹的，哪天洛旻来了回家再跟洛叔一说，我看你们早些年的交情怎么办！”

　　凌秩最近公务繁忙，家里的事一向又都交给了张才简，这事并未有人告诉他。知道的无非是他的好夫人和大儿子，可惜张夫人瞒着他，大儿子懒得搭理他。

　　张才简这才惊觉自己可能办错了事，不是说来的是个姓李的？说是凌秩故交的孩子，她还以为是个乱攀关系的，就随便打发了。

　　凌秩看着张才简，她脸色跟石灰水似的，叹了口气，“这事是张夫人做的有些不妥了，文渊怎么样，来这里还习惯吗？”

　　凌则风哼了一声，“我明日再带他出去逛逛，他一个人来这里念书，热闹些好。”心道文渊也是你能叫的？

　　凌秩也知道自己的小儿子从小娇惯，有些宠坏了，有时候想一出是一出，家里给他的院子修的好好的，偏要到外头去住，费人费力不说，能不能读出个名堂还不一定。

　　凌则风从蜀郡回来的时候，谁也没对他报太大希望，谁承想他一下子就考上了，原本以为凌至松也跟他一样，不曾想请来补课的先生委婉地劝凌家主，儒学提倡因材施教，二公子有悟性但急躁，需要更长的时间去领悟。言下之意就是有小聪明但智商不够用，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家世，加上给的报酬丰厚，先生早就走人了。

　　凌秩心知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是损害自己的颜面，叮嘱凌则风完好好招待人家，就去书房处理公务了。张才简憋了一肚子的话无处诉说，只得咬着牙吞回，看着得意的凌则风暗暗记下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