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中莲》哭哭芦苇

3、第三章 闷在心里难

　　凌则风与洛川出门吃饭时已是傍晚了，长安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有吃完了饭的，穿着宽松的衣袍，拿着一把蒲扇，围坐在巷口树下的竹椅里闲谈，这正是一天中最闲适凉快的时候，再拿从井水里冰了一天的西瓜来，邻里之间分一分，谈谈近来的新鲜事。用红头绳扎着双髻的小孩儿牵着看家黄狗到处溜，咯咯地笑着跑。要去夜市摆摊的此刻正忙碌着——卖吃食讲究色香味，食材新鲜才有回头客；脂粉发饰吊坠讲究配色和拜访，好看整洁才有人驻足；也有的编了竹篮玩具等，拿一块干净的布铺在地上，一个一个摆好，也是十分气派的......

　　阿浩左看右看，怎么看也看不厌，他今年才十五岁，正是对一切都好奇的年纪，“公子，这里真热闹啊！”

　　凌则风看见有扛着糖葫芦叫卖的，买了两串，一串给洛川，一串给阿浩，笑着说，“你吃，这还不算最热闹的，明天乞巧节，也叫女儿节，我们沾沾光，尝尝巧果什么味儿。”

　　阿浩嘴里塞着糖山楂，看着洛川，“明天咱们还能出来吗公子？”

　　洛川点点头，问凌则风：“长安的乞巧节和蜀郡有什么不一样吗？我家的女孩子们聚在一起，会吃点心、唱歌，点心是炒得香喷喷的桃仁、黄豆和油糖糕点，哦对了，她们还会提前做些针线，晚上玩游戏时互相赠送。我很小的时候被她们带着一起玩过。”

　　凌则风一边走着，一边抬着头眯眼笑，“明天不就知道了？偏要让你们今天晚上想得睡不着觉！”

　　他真是个坏心眼，既然这样，干嘛不明天告诉他们呢？阿浩心里吐槽着，嘴里却被蜜黏住了说不出埋怨的话。

　　主仆二人跟着凌则风走到一家装饰简朴的店门口，木牌匾上用浓墨写着“青食记”三个大字。店铺闹中取静，在最热闹的街市上，边上有浆肆酒垆，也有卖炙肉烧烤的摊位，阿浩眼尖，瞧见了凌公子说的卖刨冰的地方，有人往里边搬运新鲜水果，果香味都飘到他鼻子里了。但看那里装饰华美，便知道不是等闲消费得起的。

　　这青食记外边围了个小院子，石头小径，边上放着奇石盆栽，装点得很雅致，凌则风打头，掀开帘子走进去，立马便有伙计来服务，见来人是凌公子，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人，心想凌公子看来是要请客吃饭，盘算着推荐些什么酒水好。

　　“凌公子，是否还去灵籁间？”伙计恭敬地问，心想今日有去年梅花酿的梅花冰饮，听说这凌公子十分喜欢梅花，可是葡萄酒也很贵，请客的时候有面子，不如就都问问，说不定他都要了呢。

　　“嗯，给我上三个染炉来，蔬菜要新鲜摘的，其他的你看着上。”凌则风说道，“等会儿去外面买三碗梅子刨冰来，有新鲜葡萄也带上一筐。”

　　伙计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下了，“近三天有梅花冰饮供应，公子是否要尝尝？”

　　“哦？”凌则风来了兴趣，“真不错，给我来一壶，文渊，你要么？”

　　洛川摇摇头，“给我来杯清茶吧，有甜醴的话给阿浩来一碗，要这么大的。”他用手比了一个大海碗的形状，阿浩害羞，低着头不说话。

　　伙计把三人引到灵籁间，见没有别的吩咐，就下去忙了。

　　灵籁间里有两张食案，一张高些，一张低些。

　　凌则风和洛川对坐，桌上已然摆放好了两杯茶水和一盘点心，两人都不吃，便都让阿浩解决。

　　阿浩坐在一边吃得不亦乐乎。

　　凌则风颇有些得意，“这地方不错吧。”

　　看他扬起眉毛一脸骄傲，洛川嗯了一声，“这地方不简单，外边看上去就是个简单的店铺，没想到走进来别有洞天。”

　　从外边看，青食记很小，但是走进来才发现，除了灵籁间，这里还有许多其他的包间，也许是其他公子贵人定下的。

　　“凌公子，梅子刨冰很贵吧。”阿浩问道，那地方放平时他是不敢进去的。虽然洛川对他很好，有什么好的都不忘了他，但是阿浩自己是个勤俭的人，一大喜好是攒钱，每月拿了工钱雷打不动攒下五分之三。这回跟着公子到长安，他兼着要负责公子的日常开支，肩上多了责任，怕公子没面子被人欺负，又怕花着花着后面钱不够了。

　　“今天消费由凌公子买单，你担心什么？”凌则风要他放心，自己不至于一顿饭都请不起。

　　阿浩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书上说投桃报李，你给我梅子刨冰，我还不了一样的呀。”

　　凌则风来了兴趣，“你还知道要投桃报李，不得了，是你家公子教的吧。”

　　阿浩点点头，说自家公子会教自己认字写字，自己如今也是能帮人写信的人了，之前还帮乡里一个老人给出远门的儿子写信，告诉他要修祖坟，早点回来。

　　凌则风拍大腿，“文渊，不如把阿浩给我吧，我正嫌家里那些侍从不聪明呢。”

　　“不行不行的！我要一辈子跟着公子。”阿浩赶紧拒绝。

　　洛川说凌公子这是跟你开玩笑呢。

　　染炉上来了，几个伙计都是极其会看眼色的，看衣着就知道阿浩是随从，但是主人对他态度好，他们也就对他多一分尊重。

　　染炉上用耳杯盛着酱汁，伙计给三人摆好蔬菜和肉片，蔬菜果然是新鲜摘下来的，吃上去鲜甜，就算不蘸料汁也极有滋味，肉切得薄，烫几下就熟了。吃染炉当然热，但是这屋子里放了冰块，散着凉气，伙计又恰到好处地上冰饮和刨冰，还有冰镇过的水果拼盘，那一篮子葡萄凌则风却没让动。

　　“不好意思，葡萄是我说好要带给人家的，下次再请你们吃。”不知道想起什么，凌则风不由自主地笑了。

　　洛川和阿浩自然不在意这些，二人都是极其容易满足的人。

　　凌则风摩挲着玻璃杯，里面装着透亮的梅子冰饮，上边漂浮着红色花瓣，好看极了。

　　吃完饭，洛川说自己想到处逛逛，让凌则风去赴约，为了让他放心，阿浩特地展示了自己极高的记忆天赋，把从小院到青食记的路清楚复述了一遍。凌则风这才放心去了。

　　洛川跟阿浩说，“咱们去看看有没有人卖兰花吧。”

　　阿浩联想到城外山上，懊恼道：“早知道那时候就跟人家买一些了，可惜我光顾着赶路，没看出来人家是去采兰花的。”

　　洛川点了点他的额头，“傻小子，咱们到处走走，也消消食，你吃了这么多，不多运动下，以后变成个大猪头，哭都来不及。”

　　阿浩哀嚎，不敢想象自己变成大猪头跟在公子身边多么违和，他要维持自己的形象！

　　洛川心里真正的想法，自然是先不告诉阿浩的。

　　花街，鸢馆里。

　　柳依春正跟寒英商量明天乞巧节大家怎么过，就有来敲门，说是凌公子来找寒英。

　　门口花盆里载着新鲜的四季兰。

　　柳依春看向寒英，“去吧。”明天鸢馆不开门，就女孩子们自己过节，凌则风和寒英常有来往，这时候人家找来，寒英也是愿意见他的。

　　寒英理了理衣裳，便跟着人走了。

　　这时候凌则风怎么来了？寒英心里奇怪，给她带路的小女郎说，凌公子带了一篮子葡萄来呢！她恍然大悟，某天这人知道她喜欢吃葡萄之后，说下次给她带一篮子来吃个够。男人十句话里只能信一句，寒英心狠些，一句也不信，但她对每一句话都摆出十足十放在心上的样子，让别人相信她听进去了。

　　这个傻子，寒英心里酸胀酸胀的，葡萄价贵，何苦花这个钱呢。

　　“寒英姐姐？你怎么了？”那小女郎见她面露伤心，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细想发现自己说的都是好话啊，“是妈妈说你了吗？”

　　“怎么会，妈妈最疼我们了。”寒英像往常那样笑着。

　　“我把他带到那边了，你们好说话，你去吧。”小女郎走到这里就站定不动了，那边是个小花园，有亭子，凌则风此刻正坐在亭子里，远远的寒英就看见了。

　　寒英今日没有梳高发髻，头发挽成一个堕马髻，用红绳束发，只用两根花样步摇簪子点缀，穿的是粉色曲裾，衣领上有淡色的花瓣纹样，青蓝色腰带，中间绿色系带成一个蝴蝶结，系带上有淡黄色的纹路。等人走近了，凌则风发现她今日只在脸颊上淡淡抹了点胭脂，嘴唇不是朱红色，而是本来的颜色，淡一些，像蜜桃一般。

　　整个人像在风中盛放的花朵，舒展放松。

　　真的很好看。凌则风觉得寒英本来的样子就很好看，平日里她化妆修饰，美得惊心动魄，现在的她有一种温暖可亲的感觉，教人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双眼。

　　一时之间凌则风把要说的话忘了个干净。

　　直到寒英轻声问了句，“怎么不坐下？”

　　“哦，哦。”凌则风先应着，然后把葡萄塞到她怀里，“这是早就说好要给你的，你看看。”

　　寒英真看了一眼，抿着嘴笑，“多谢......”她心里有犹豫。

　　“真要谢我明天给我两个巧果吃成不成？”凌则风听出她话里犹豫，“我就想吃这个呢。”

　　凌则风还能缺一块点心？寒英不信，但她谢谢他那份善解人意，“那我让人给你送去。”寒英认识一家果脯铺子的老板，心想着让老板帮忙送会好一些。

　　“我明天来找你，行不行？”凌则风眼睛盯着寒英，他生了双桃花眼，多情又风流。

　　“......明天不行。”寒英说明天鸢馆不开门的。

　　“那我偷偷来行不行？”凌则风姿态已经摆的很低了，寒英不舍得再拒绝，点了点头，叫他在后门等。

　　凌则风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寒英抱着葡萄到小厨房里，沈兰洁正在灶前烧火，寒英说好和她一起做点心，明天大家要比赛的。

　　“寒英姐姐，你来啦。”沈兰洁高兴地迎上来，看见她怀里那么多葡萄不由得一惊，却没多问。

　　寒英拿个小板凳坐在沈兰洁旁边，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她摘了串葡萄，“莲心，吃！”

　　两人一边剥皮一边聊天，吐了一掌心的葡萄籽，如同心里的乱麻一般，闷在心里难受，吐出来又不敢看，便丢在墙根，随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