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月圆》隰有莲华

4、第 4 章 那条名叫墨

　　我俩随着人流慢慢往前逛，街道两旁灯火亮得跟白昼似的，欢声笑语、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能把人的耳朵灌满。正看得眼花缭乱呢，一个挎着花篮的小姑娘跟只灵活的小泥鳅似的，挤到我们跟前，仰着小脸冲杨腾脆生生喊：“公子公子，给小姐买束花吧！买束花送她，保管她高高兴兴的，比吃了蜜还甜！”

　　嘿，这小姑娘真会说话

　　“好，买一束。”杨腾哥付了钱拿起一束用新鲜绿叶衬着、细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茉莉，递到我手里。

　　小姑娘接过钱，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嘴甜得发齁：“谢谢公子！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呀！”说完，跟只小雀儿似的，一下子就钻回人群里不见了。

　　杨腾被她那句“百年好合”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都红了，挠了挠头，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低头嗅了嗅怀里的茉莉香，忍不住笑了：“也难怪她这么说。今晚乞巧女儿节，我俩这样并肩走着，旁人看了，可不就觉得是一对儿嘛，难不成还能想到别的关系？”

　　杨腾抿唇一笑，不知道看到什么了忽然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别走远了！”

　　我虽不知道他要去干嘛，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就在这儿等你，不挪窝。”

　　杨腾大步流星地跑开了，我便在旁边一家首饰铺子前停下脚步，随意看着摊子上琳琅满目的钗环首饰。

　　就在我看得漫不经心的时候，一道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不由得抬眼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着明黄色锦服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挺拔，往那儿一站，就跟鹤立鸡群似的，气质卓然。他也没刻意遮掩目光，就那样直直地望着我，眼神亮得惊人。

　　我感觉自己的心顿了一下。

　　那少年径直朝我走来，目光依旧那么灼灼，笑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我虽几乎没出过王府，也知道这里不是可以随意搭讪的二十一世纪。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通身的贵气，带着少年人的张扬，面容削瘦俊朗，浓眉大眼，目光熠熠生辉，一看便知是家境极好、备受呵护的小公子。只是不知这是谁家跑出来的“麻烦”。

　　我正思忖着该如何应对，一个身影已迅速挡在了我身前。

　　是匆匆赶回的杨腾。他手里还拿着几只芍药。他将我护在身后，毫不客气地瞪着那锦衣少年，斥道：“光天化日……不，大庭广众之下，岂可如此无礼！哪来的登徒子！”

　　那明黄衣衫的少年对杨腾的怒斥恍若未闻，他的目光越过了杨腾的肩头，依旧牢牢锁在我的身上，我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低头往杨腾身后缩。

　　杨腾护着我走出一段距离，才缓下脚步，紧张地问我：“没吓着吧？都怪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他十分自责“近来街上看着热闹，但人员混杂，确实不如往年太平了。”

　　“没事没事，”我摇摇头，心里却还在回忆刚才那个少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另一只手上多出来的花上。那是一支盛放的红色芍药，花瓣层层叠叠，色泽浓艳，与他早先送的清雅茉莉截然不同。“杨腾哥，你刚才……是去买这个了？”

　　杨腾顺着我的视线看向自己手中的芍药，耳根一下子就热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花递给我：“茉莉香气清幽，适合远闻；这芍药……颜色秾丽，看着喜庆，可以近观赏玩。”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赧然，又补充道：“我刚才见街上许多姑娘……手里都拿着两种花，既有茉莉，也有芍药。方才只给你买了茉莉，觉得这芍药也挺好的，便……便想着也补上一支，凑个成双成对。”

　　“好。”我笑着接过那支红芍药，小心翼翼地与怀中的洁白茉莉放在一处，红白相映，格外好看。我低头嗅了嗅，茉莉的清香和芍药的浓香交织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真的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杨腾哥。”

　　乞巧节那点小波澜，我没放在心上多久，日子依旧是老样子——给乐坊司送新抄的曲谱，得空就练练琵琶。

　　这天午后，我抄近路穿过一处偏僻院落，想早点把谱子送过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树影晃着青砖地，忽然就听见假山后传来“簌簌”的响动。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团乌黑的影子“噌”地就蹿了出来，直勾勾地盯着我——是条通体乌黑的猛犬，体型壮硕得吓人，龇着牙，看得我浑身发毛。

　　王府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狗？！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曲谱“哗啦”一声散了一地，转身就往假山后躲。那狗追着我的裙摆打转，吓得我连哭都忘了，只能绕着假山石拼命跑。

　　“喂，它逗你玩呢，你越跑它越来劲。”一个略带戏谑的清朗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正悠闲地斜倚在粗壮的枝干上，单手支颐，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又惊又气，这人不出手帮忙就算了，竟还说风凉话！

　　眼看那黑犬追得更紧，爪子都快挠到我的衣袖了，我把心一横，顺手抄起旁边一根细竹竿，闭着眼往前狠狠一挥！

　　“呜……”那狗吃痛，呜咽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哎，墨玉！”少年见状，立刻从树上一跃而下

　　那名叫墨玉的黑犬见到主人，立刻忘了疼痛，吐着舌头，欢快地摇着尾巴，绕着他打转，用脑袋蹭他的手心，证明自己毫发无伤。

　　我看着那一人一犬，心头火起“原来这是你的狗啊？果然什么人养什么狗，这狗啊，不仅喜欢看人笑话，还喜欢追着人咬。”

　　少年站起身，转头过来，我这时才看清少年的正脸，心头猛地一跳——是那个乞巧节夜里，在街角有过一面之缘的华服少年！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能在王府内苑如此随意？

　　他似笑非笑地对我道“那好，姑娘自己应付吧，我这个‘狗主人’就不奉陪了。”

　　说着，他冲那狗喊了声：“墨玉，陪这位姑娘好好玩玩儿。”作势真要转身离开。

　　“哎！你，你把你的狗带回去啊！”我看着那只虽然挨了一下但显然精力依旧旺盛、正虎视眈眈的大獒狗，顿时急了。

　　少年仿佛没听见，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

　　“王府里不让养狗！”

　　“你信不信我向王爷王妃举报你！”

　　“哎！”

　　少年连停都没停

　　我看着眼前又开始龇牙低呜的墨玉，心里把这无良少年骂了一万遍。可骂归骂，狗还在跟前，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女子…亦如是！

　　我深吸一口气，放软了声音，带上了几分哀求的腔调朝着那并不远的背影喊道：“公子…求求你了…”

　　少年停下脚步，慢悠悠地转过身，挑眉道：“哦？刚才不是还说……”

　　我生怕他真走了，连忙截住话头，脸颊烫得更厉害了：“刚才是我不对，口不择言，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小女子计较。”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踱步回来，对着那黑犬拍了拍手：“墨玉，过来。”

　　那黑犬看看主人，又看看我，似乎有些犹豫。少年又唤了一声，它才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地朝少年走去。

　　就在墨玉即将走到少年身边时，少年忽然手腕一翻，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小布袋，看也不看就扔了过来。

　　我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飘出一股肉香。“这是什么？”

　　少年笑得极其不怀好意，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墨玉最喜欢的……肉干零嘴。”

　　话音刚落，那只狗猛的扑过来！

　　“啊！”惊叫声脱口而出，我大脑一片空白，只觉一股沉重的力道撞上肩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结结实实地摔在青砖地上。

　　预想中的撕咬并没有到来。墨玉只是把我扑倒后低头叼走了我手里的肉干，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完后，它心满意足地摇了摇尾巴，竟开始用湿漉漉的舌头，一下下热情地舔舐我的手背

　　“哎，你看，墨玉多喜欢你。它平时可挑剔了，看不顺眼的人，给它肉干它都不搭理。”

　　我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我是真怕这种大型犬类，哪怕它此刻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我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生怕自己再失态叫出来，脸色想必是惨白的。

　　他脸上的戏谑收敛了些，终于大发慈悲“行了墨玉，别吓着人家姑娘，回来。”

　　墨玉又舔了我一下，然后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甩了甩尾巴，乖乖踱回少年身边，还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像是在表功。

　　我腿软得一时站不起来。少年见状，朝我伸出手。这般近距离的看他，那张在乞巧节夜色里就惊鸿一瞥的脸，在日光下更清晰了。眉眼精致，鼻梁高挺，还有点粗旷气，唇边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配上那两颗虎牙，怎么这么可恶！

　　我借着那只手的力道，狠狠地把自己拽了起来，看也不看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就去捡散落一地的乐谱。

　　捡完谱子，我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简直欲哭无泪。这都什么事儿啊！我狠狠瞪向那罪魁祸首，却见他正弯腰揉着墨玉的脑袋，夸道：“干得不错，知道谁给你肉吃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我气结，这主仆二人，一个比一个会气人！

　　“你！”我想骂人，但想到对方身份不明（在王府带进来这么大猛犬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是普通人），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憋屈地掏出帕子使劲擦手，仿佛要蹭掉一层皮。

　　少年抬眼瞧见我这动作，挑眉笑道：“怎么？嫌弃我家墨玉？它可是用雪山泉水净过口的。”

　　我决定不跟这个神经病一般见识，捡起掉在地上的乐谱，转身就想走。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哎，这就走了？”少年在她身后扬声问道，“不谢谢本…本公子的救命之恩？”

　　我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挤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微笑，福了福身子：“多谢公子……和您的爱犬，手下留情。小女子还要去典乐司送谱子，告退。”

　　我抱着曲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让人又惊又气的院子。刚拐过回廊，就撞见王爷身边的内侍杨公公气喘吁吁地跑到那少年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