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月圆》隰有莲华

3、第 3 章 杨腾家就在

　　杨腾家就在我家斜对门，自打亲事定下后，我往杨家跑得愈发勤快，倒不全是冲着杨腾，更多是被杨婶那声“小溪来啦，好吃的给你留着呢”给勾去的。

　　杨婶是个微胖的妇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格外亲切。每次我一来，她必定从那个宝贝陶罐里摸出些零嘴——有时是几块麦芽糖，有时是炒得香喷喷的南瓜子，硬塞进我手里。“快尝尝，今早刚做的。瞧你这孩子，手腕子细的，得多吃点。”

　　我嘴里含着甜丝丝的麦芽糖，心里也跟着泛起甜意。上辈子在孤儿院，可从没有长辈这样惦记着我，现在突然有了个“投喂型”婆婆，幸福感直接拉满！

　　杨叔是个沉默寡言的乐师，专司笙。他话不多，但每次我来，都会默默地把炭盆往我这边挪挪。

　　我暗下决心，将来若是真能去南洋，一定要带着公公婆婆一起，绝不能让他们遭明末的战乱之苦。虽然这个念头现在想来还遥不可及，但总得有个念想支撑着，万一实现了呢？

　　我家里的人也都很喜欢杨腾。就是大妹汀兰最近总爱打趣她。

　　“姐，”汀兰凑到我身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娘说了，让你把人家多往家里带带，别老往对门跑。”

　　“哎呀，知道了。”我笑着推开她

　　“对了，姐，你啥时候去杨家啊？”

　　“我不今天刚回来吗？”

　　汀兰眨眨眼，拖长了音调：“我是说～嫁去他们家呀。”

　　我作势要拧她的嘴：“小妮子，又编排我呢？”我倒也不羞涩，认真想了想，“大概是下个月？还是下下个月？爹娘在商量呢。”

　　说实话，我对杨腾并无什么刻骨铭心的男女之情，只觉得合适。上辈子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属于“母胎solo”，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再说在这个时代，谈“喜欢”太过奢侈，能遇到个知根知底、品性端正、还愿意对我好的人，已是万幸。

　　“哦。”汀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咋啦？这么想你姐走呢？”

　　“可不是，”汀兰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上，“舍不得姐姐。”

　　我心里一软，摸了摸妹妹的头：“傻丫头，杨腾哥就住对面，你想我了，直接过来找我就是了。几步路的事。”

　　“哦。”汀兰还是没什么精神。

　　我觉得有点奇怪。汀兰这丫头，表面上对杨腾总是笑嘻嘻的，一口一个“杨腾哥”叫得亲热，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亲近之意。每次去杨家，也都是奔我而来，进门就喊“我姐呢，我姐呢”，从不会去和别人说话。

　　我忍不住问：“你觉得杨腾哥人不好吗？”

　　汀兰歪着头，想了半天才说：“挺好的呀。”

　　“那你怎么从不找他玩？”

　　汀兰撇撇嘴：“他是姐的未来夫婿，我总往他跟前凑像什么话？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把姐姐抢走了。”

　　我不禁失笑，原来小丫头是吃味了。我捏了捏她的脸蛋：“胡说，谁也抢不走我。就算嫁人了，我也永远是你姐。”

　　汀兰这才露出笑容，蹭了蹭我的肩膀，总算开心起来。

　　爹为晋王献艺的那天，恰好王爷心情极好，喝得微醺，爹趁机跪地禀明了我与杨腾结亲的喜事，并斗胆恳求恩典——乞巧节那日，让我们两个年轻人一同出府看看灯市。

　　晋王一听有人成婚，立刻笑道：“准了准了！让他们去玩吧！年轻人就该多玩玩！”又对身旁内侍吩咐：“赏！咱们王府也沾沾喜气，祝他们……嗯……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没过多久，赏赐便送到了家里。娘看着那些布匹丝绸，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念着“我家月儿有福气”。我对其他赏赐没什么概念，唯独那玉爱不释手——温润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我心里盘算着：这要是能换成黄金，说不定能成为我“南洋创业计划”的第一桶金。

　　但所有赏赐加起来，都比不上那份“出府”的恩典让我心动。我长到十三岁，活动范围几乎就局限在乐工聚居的大院里，若无特批，绝难迈出侧门一步。如今，我终于能亲眼看看大明的街道，听听市井的喧嚣，感受真实的历史气息在身边流动，想想就激动得睡不着觉！

　　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古代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各色小吃摊飘着热气，还有各式各样的花灯、小玩意……一想到这些，我就满心期待，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灯市去。

　　“听说今年的灯市比往年都热闹，”娘一边整理赏赐的布料，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你们出去可要当心，千万别走散了。杨腾那孩子稳重，你得多听他的，别到处乱跑。”

　　我心不在焉地应着，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灯市，根本没把母亲的嘱咐放在心上——好不容易能出去一趟，不逛个尽兴怎么行？

　　“姐，你给我买个头花回来呗。”二妹汀兰道“要那种琉璃珠子穿成的蝴蝶，飞起来颤巍巍的！”

　　“阿姐，阿姐，我也要去！”三妹曦朝才六岁，像个糯米团子似的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小脸仰着，“曦朝保证乖乖的，不乱跑！”

　　娘把曦朝抱开，轻声呵斥：“胡闹！你姐姐是得了王爷特恩才能出去的，你凑什么热闹？”

　　曦朝的小嘴立刻瘪了下去，看得我心都软了。我蹲下身，捏捏她肉乎乎的脸蛋：“曦朝乖，等阿姐回来给你带糖人好不好？要小猴子的还是大老虎的？”

　　“要……要小兔子！”曦朝抽抽搭搭地说。

　　“好，就买小兔子。”我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又转向汀兰，“头花是吧？包在姐身上，一定挑个最时兴的样式。”

　　我在妹妹们面前向来都是好姐姐的形象

　　“你就惯着她们吧，一个个都要被你宠上天了。”

　　我搂着两个妹妹，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的妹妹，我不宠谁宠？”

　　“好了好了，都别缠着姐姐了。”母亲把妹妹们拉开，“让姐姐好好准备准备，乞巧节就要到了，可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是呀是呀，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和杨腾哥一起……”这小妮子给了我个眼神

　　我也回了个眼神，切

　　“既然要出门，娘给你做身新衣裳。就用这匹水红色的料子，乞巧节穿正合适。”

　　“谢谢娘！”

　　那天我特意好好打扮了一番，穿了件新裁的水红色杭绸衫子，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头发梳成时兴的桃心髻，斜插一支银簪，鬓边还戴了朵含苞待放的茉莉。

　　这么看，我高低也算是个小美人，我美滋滋的想

　　西华门大街果然没让我失望，热闹得差点把耳朵震聋！各式小摊挤得满满当当，卖巧果的喊得嗓子冒烟，卖花灯的把摊子摆得跟彩虹似的，还有卖珠花、卖小泥人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比现代的夜市还热闹。大绸缎庄支起了彩楼，酒楼前的伙计敲着响器卖命吆喝，千百盏灯笼一一点亮——绘着山水人物的宫灯、扎成莲花金鱼的彩灯、转得停不下来的走马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恍如银河淌到了人间。

　　我站在人流里，看着这璀璨灯火、听着这市井喧嚣，心头怦怦直跳。这么美的场景，我又打扮得这么好看……

　　忍不住想起前世看的那些穿越小说——这种佳节良宵，不正是女主和命定男主街头邂逅的经典名场面吗？要么是惊马遇险英雄救美，要么是猜灯谜结缘一见钟情，最不济也得有个翩翩公子投来惊艳一瞥，从此魂牵梦绕吧？

　　可一看那些灯谜，我当场就蔫了，全是些古文典故，我这点半吊子古文功底，也就只能看看热闹，连谜面都读不太懂，更别说猜谜底了，纯属给摊主增加人气。左看右看，这样的闹市，更不会有骑白马的王子。唉，自己在想什么呢，这可是礼教森严的大明朝，哪有那么多浪漫邂逅？何况自己虽还未正式成礼，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却也算是名花有主的人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侧头看向身旁的人。这一看，才发现杨腾今天似乎格外安静，一路都有些呆愣愣的。

　　你生病了？”我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胳膊。

　　“没有没有！”他慌忙摇头，眼神跟做了亏心事似的，一个劲儿闪躲。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我凑近了些，借着灯火仔细打量，好家伙，脸红得跟熟透的苹果似的。

　　杨腾的脸更红了，还是一个劲儿摇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我，连眨都不眨。

　　啊哈！我恍然大悟，心头掠过一丝窃喜——这个呆子，该不会是看我打扮得太漂亮，直接看傻了吧？可偏偏他是个闷葫芦，嘴笨得跟棉絮似的，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真是急死个人！

　　我存了心要逗逗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班授课”：“杨腾哥，听好了啊——当你觉得一个女孩子漂亮的时候……”

　　“我没有觉得别的女孩子漂亮！”

　　哎呀，你这个呆子，”我忍俊不禁，“我没说你觉得别的女孩子漂亮。我是说，先听我说完——当你觉得一个女孩子漂亮的时候，这个时候夸夸女孩子，她会很高兴的。你不说她怎么知道呢？”

　　杨腾愣愣地点头：“哦哦。”

　　看他还是没完全回过味儿来，我索性不再多说，快活地向前跑了两步，挤到一个卖小玩意的摊子前，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杨腾便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逛着逛着，我的目光被一顶特别精致的暖帽吸引住了。那帽子用上好的绒布做的，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还绣着雅致的竹叶纹，看着就暖和又好看。我拿起来端详了片刻，又转头看了看杨腾，心里忽然有了主意——这帽子跟他也太配了！

　　“店家，这个多少钱？”我问道。

　　“姑娘好眼力！这帽子做工最是细致，只要一两银子！”

　　“包起来！”我爽快地付了钱

　　杨腾见我买的是男式帽子，一脸疑惑：“这是……要送给刘叔的？”

　　我转身，把包好的帽子直接塞进他怀里：“给你哒！特意给你买的！”

　　“这、这怎么行？”他慌忙要把帽子还给我，脸又红了，“这么贵的东西，我怎么能让你送我？”

　　“这有啥不行的？”我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想送你就送你，哪有那么多讲究？再说了，你戴这个真的特别好看，我一看到它，就觉得跟你是天生一对，错过这个可就没下一个了！”

　　“可是……一两银子太贵了……”他还是有些犹豫

　　“哎，你这就不懂了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高深地说，“你说是人用东西，还是东西用人？挣钱就是为了花的，花在让自己开心、让喜欢的人开心的地方，这钱就花得值！你没听一个哲人说过吗？”我故意顿了顿，“人生最悲哀的事情，不是人活着没钱花，而是人死了，钱还没花完！多亏啊！”

　　杨腾听得一脸茫然，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没听懂我这个跨越时空的梗，估计在心里嘀咕：这位未来娘子说的是什么天书？

　　“哎——”我叹了口气，心里默默哀嚎：完了，这幽默算是对牛弹琴了，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我索性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命令：“哎呀，你就收着吧！这是我给你买的第一份礼物，你要是不收，我可就不高兴了！”

　　“那……那多谢溪月妹妹了。”他终于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把帽子抱在怀里，脸上露出了一个腼腆又开心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看着还挺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