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就叫它‘ ...
-
杨公公急切道:“公子!可算找到您了!王爷说下午设宴,请您务必赏光。”
朱厚照对杨公公懒懒地应了一声。
揽月阁内晋王早已备好香茗,见朱厚照信步而来,这位藩王起身相迎,茶香正氤氲。
“公子请用茶,今年新贡的阳羡……”晋王亲自捧茶,话未说完,就见朱厚照仰头一口喝了,咂咂嘴:“好喝。比宫里的好喝”
这还了得?晋王闻言手一抖,还没等说出什么周全话——“对了,太原边军的情况,粮饷啊、人马啊、将领谁跟谁不对付啊……你给我整份详细的,看着玩儿。”
边军布防是能“看着玩儿”的?嘴上却麻利应着:“是是,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没啦!”朱厚照已经溜达到窗边,伸手去逗挂在檐下的画眉鸟,“就是闷得慌,出来透透气。”看那画眉被他吓得扑棱翅膀,他撇撇嘴。
这位爷在京城搞了一出又一出,连他在太原都听说了,现在竟然还偷偷跑来太原这么远的地方!不过不多问总是对的,他可不想招惹事情,做个快乐藩王不好么?
“哎,”朱厚照忽然想起什么趣事,“你们府上是不是有个小女乐?年纪不大,弹琵琶的。”
“啊?”晋王有点懵,他府上女乐多了去了,这问的。
“我让钱宁查了查,好像是你府上一个叫刘良的乐工的女儿。”朱厚照补充道。
晋王心头一惊,暗叹这位爷的情报系统真是无孔不入,连个乐工的女儿都清清楚楚。“刘良是王府老人了,技艺很高,他…”
话未说完便被朱厚照打断:“他女儿叫什么?”
这他一个王爷怎么会知道?晋王赶紧挥挥手叫内侍去查。不一会儿,内侍捧着册子回来禀报:“王爷,查到了,叫刘溪月。”
“刘溪月……”朱厚照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晋王连忙接话:“啊,对,是叫刘溪月。她的技艺也很高超,别看才十三岁,尽得她父亲真传,今天下午献艺的那班乐工里就有她的表演。”
“好”朱厚照一跃而起,大步走了两步,忽地刹住脚步,猛地回头瞪圆了眼:“对了——我来的事儿,可不许告诉别人啊!”
“好……好”晋王心道谁敢管你啊
————
下午,宴席之上,晋王府内灯火辉煌,丝竹盈耳。我随乐班垂首步入殿内,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四处张望。一曲琵琶毕,余音绕梁,我正待随众人退下,却听见晋王的声音响起:“那个弹琵琶的,叫溪月的,上前来。”
我连忙依言上前,垂首跪拜。周围的小姐妹们都偷偷投来羡慕的目光。
不会吧不会吧,这是要赏赐我啦?
“溪月,弹得不错。”晋王语气温和,果然吩咐左右,“看赏。”
不仅赏赐了,王爷竟然还知道我的名字!我正晕乎乎地谢恩,却听晋王接着道:“这位朱公子是本王的贵客,亦是好友。”
我很是奇怪,王爷为什么要特意向我介绍他的朋友?正疑惑间,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
“你好啊,刘姑娘。”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看去——只见王爷下首坐着的锦衣少年,眉眼含笑,正不是白日里放狗吓我的那个冤家是谁!
他似乎很满意我此时的神情,笑意更甚:“这位姑娘见着我似乎很是惊讶,可是看我长的像狗?”
不正是在暗示下午他放狗咬我的事吗,我心中气结,但晋王在此,只能强忍下这口气,低下头,声音尽量平稳:“公子说笑了,奴婢怎会见过公子尊容。”
“哦?”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我何时说过……你见过我?”
“我……”我一时语塞,抬眼瞪他,却见他眼中笑意更盛,仿佛捉弄我是件极有趣的事。
一旁的晋王看得云里雾里,完全摸不清我俩打的什么机锋。他笑着打圆场道:“朱公子真会开玩笑,溪月年纪小,怕是没见过您这般风姿的人物,一时看呆了也是有的。”他转头又对我温和道:“溪月,还不快谢过朱公子赏识?”
我咬着唇,依言福身:“谢公子……赏识。”
回乐工院落的路上,同行的师姐忍不住嘀咕:“那位朱公子是何方神圣?竟能让王爷如此如此客气相待”她用胳膊戳了戳我“而且他看你的眼神可真是不一般。”
不一般,哪里不一般?想不一般的整我吧
彩云师姐掩嘴轻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我:“装什么傻?寻常乐工得赏,王爷最多点点头。今日却特意叫你上前,还亲自引见给那位贵人……溪月,你不会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吧?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这些姐妹呀!”旁边的几个姑娘也跟着起哄。
我正不知如何接话,另一个师姐秋纹又探过头来八卦道:“对了,听那朱公子话里的意思,你之前见过他?”
呵呵,真是不巧了
“我今天下午刚把他得罪了”我如实道
“啊?”
我将下午那场“恶犬惊魂”娓娓道来。自然,在我的叙述里,着重描绘了那朱公子如何悠闲看戏、如何出言戏弄、最后又如何用肉干引得那大狗再次扑来,将我吓得不轻。我刻意将他那恶劣的态度和行事放大了几分。
“怎么是这样的人啊?”彩云师姐蹙起眉头,“看着那般贵气俊朗,行事却……”
“对啊对啊,长得是挺好看,结果竟这般捉弄人!”秋纹也连连摇头。
我用力点头,一脸找到知音的表情:“是啊是啊,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么一通抱怨,加上有这么多人都口诛笔伐他,我顿觉畅快不少。
---
与此同时,揽月阁内的酒席上,朱厚照突然毫无预兆地连打了两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疑惑道:“怎么回事?莫不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
我本以为那位朱公子在王府里不会呆很久,结果一连三天,竟还没走人的意思。我倒不是怕他,可保不齐这位爷闲得发慌,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来整我。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我能躲就躲,除了非去不可的差事,基本就缩在乐工院里,两点一线。
这么一来,我待在群房里的时间反倒多了,帮着娘和杨婶做些家务活计,倒也清静。我把前几日得的赏赐,除了留些散碎银子打点,剩下的都悄悄折成金子,托人存到了外头的庄子上——这可是我“南洋计划”的本钱,半点马虎不得。
这日晌午,我刚把晒好的衣裳收进来,就看见陆良那孩子揣着手,从月洞门那边探头探脑地溜达过来。
“溪月姐姐,”他见到我,眼睛一亮,小步跑到跟前,压低声音,“你之前交给我的东西,我都按你说的存好啦!”他边说边比划了个稳妥的手势。
陆良是府里的小内侍,才九岁。他五岁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被爹娘卖了,净了身送到府里来。在这深宅大院无亲无故的,瞧着实在可怜。我心疼他,一直当自家弟弟般照应着。
“嗯,辛苦你了。”我拍拍他的肩,看他小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不由得揉了揉他的脸,“下午还有活不?要是没了,到家去,姐给你弄点吃的。”
陆良连忙摆手:“不了不了,下午杨公公那边还要人伺候着呢,走不开。”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杨公公吩咐了,让我们都仔细着点,别冲撞了贵人。”
我正想打听这事,便顺势问道:“我正想问你呢,新来的那个朱公子,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连王爷对他都那般客气?”毕竟姓朱,由不得人不多想。
陆良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杨公公不许我们多问,他自己在朱公子跟前也小心翼翼的。只听说……那位爷名叫朱寿。”
“朱寿?”我蹙眉,“可是王爷的哪个远房亲戚?”若是宗室,哪怕远支,也够让人头疼的。
陆良摇摇头:“应当不是。没听说王爷有这么一门近亲。具体的,我们底下人也打听不到。”
我闻言,倒是放下一大半的心。只要不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就算真是王爷的贵客,总也不至于为了点口角小事,真把我这小小乐工如何。惹不起,我总还躲得起。
“好了,没事了,你快去忙吧,别误了差事。”我温声道。
“诶,好!”陆良乖巧地点头,露出两颗小虎牙,“有事儿再叫我啊,溪月姐姐!”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我回到屋子给曦朝讲故事。她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每日练舞、习各种乐器,确实辛苦。小孩子心性,总需些甜头引着,我便答应她,每日认真练完就给她讲新故事。
我将她抱到膝上,捏捏她的小手:“上次咱们讲到哪儿了?”
“讲到格老爷乘的船遇到风暴,漂到小人国啦!”曦朝立刻来了精神。长袜子皮皮——皮皮小姐的故事讲完后,我便开始给她讲改编版的《格列佛游记》。
“啊对,那今天咱们讲他离开小人国,接着航行,结果又误入了大人国……”我娓娓道来,将巨人的世界描绘得光怪陆离。
她听得津津有味,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道:“天底下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
“当然了,”我笃定地点点头,“这天底下新奇事儿多着呢!山川异域,风物各不相同。”我有意培养她的想象力和开放的思维,不希望她被这个时代固有的框架束缚,不管这些将来对她有没有用。“你知道红毛鬼吧?”
“嗯,”曦朝是听过的,“是比暹罗还要远的蛮夷,头发颜色像火一样。”
“他们其实也跟咱们一样,只不过是住在特别特别远的地方,隔着大海。”我尽量用她能理解的话解释,“就像格老爷,不管去小人国还是大人国,发现那里的人,是不是也都一样要过日子?有管事的,有做买卖的,要吃饭喝水,也会吵架拌嘴?”
曦年偏着小脑袋想了想,用力点头:“嗯!都一样!就是东西大小不一样!”
六岁的孩子能理解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我正感到欣慰,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谁呀?”
“溪月,是我,杨腾。”
我开门一看,杨腾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一个用青布仔细包好的长条物件
“依着你画的图,我找相熟的木匠试做了出来,”他递过来,眼神带着些许期待,“你瞧瞧,可还称手?”
我解开布包,眼前一亮——里面赫然是一把木制的吉他!
“快进来!”我一边把杨腾招呼进来,一边激动道“我弹给你们听!”这把吉他是我这些天闲暇时凭着记忆勾画的图样,想着万一能做出来也是个念想,没料到杨腾竟如此上心,这么快就真做出来了。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这“明朝版吉他”,入手的感觉略显笨重,木质和工艺自然无法与后世相比。我试着拨动琴弦,音色有些沉闷,调了调轸子,总算找到了大概的音准。
我信手谈了一曲,是《大城小爱》
“我脑袋都是你心里都是你
小小的爱在大城里好甜蜜
我念的都是你全部都是你
小小的爱在大城里只为你倾心”
曦朝立刻拍着小手:“好听,好听!”她是个姐控,我做什么她都说好
“这是什么琴?音色清亮,节奏也轻快,跟琴、筝、琵琶都不一样。”
“嗯……”我抱着琴想了想,既然到了大明,这命名权自然归我了,可惜憋了半天,到底不是什么文雅人,只能道:“就叫它‘六弦琴’吧。”
“倒是顾名思义。”
杨腾又迟疑了一下,点评道:“只是这歌词……是否太过直白了些?”他显然从未听过如此直接表达感情的词句。
“民间小调嘛,图个开心就好。”我笑着敷衍过去。
曦朝对我的新玩意爱不释手,左摸摸右看看:“姐,你一定要教我!等我学会了,好去跟二姐炫耀!”
“恐怕她学得比你快啊。”我逗她。
“那你先偷偷教我,把我教会了再教她嘛!”曦朝扯着我的袖子开始撒娇。
我故意板起脸:“那可不行,我可是公平的姐姐!”
曦朝小脸一皱,拽着我的袖子就不放了,哼哼唧唧地耍赖。
眼看我这边突破不了了,她就转向了旁边含笑看着我们的杨腾,可怜兮兮地望向他,奶声奶气地央求:“杨腾哥哥,你帮我跟姐姐说说嘛……”
可怜的杨腾瞬间被卷入我们两个女人的“战争”中,看着曦朝那充满期盼的大眼睛,又看看我故意板起的面孔,一时左右为难。我看着他那不知所措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直笑得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