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姝》棺佑

8、不合适 四月中的一

　　四月中的一天，宋京姝吃过午饭，照例往翠微居走。走到月亮门前，看见宋允礼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像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二哥。”宋京姝停下脚步，“你怎么在这儿？”

　　宋允礼合上折扇，走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不紧不慢：“等你。”

　　“等我做什么？”

　　“随便走走。”宋允礼看了她一眼，“陪二哥散散步。”

　　宋京姝犹豫了一下，转身跟他并肩往花园的方向走。她知道二哥不是真的想散步，是有话要说。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花园。中午的花园很安静，下人们都在歇午觉，只有几只蝴蝶在花丛间飞。

　　宋允礼在一棵槐树下站定，转过身看着妹妹，开门见山：“你今天又去翠微居？”

　　“嗯。”宋京姝没有否认。

　　“京儿。”宋允礼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语气认真，“你听二哥一句劝，九姨太那边，你少去。”

　　宋京姝靠在槐树上，抬头看着头顶的树叶，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哥，你上次说过了。”

　　“上次你没听。”

　　“这次我也不打算听。”

　　宋允礼皱了皱眉，走到妹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是爹的姨太太，你是宋家的大小姐，你们两个走那么近，府里已经有人在传闲话了。”

　　“传什么闲话？”

　　宋允礼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一下，说：“四姨太在背后说你和九姨太走得太近，不像话。”

　　宋京姝笑了一声：“四姨太那张嘴，什么话说不出来？她说她的，我做我的，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宋允礼的眉头皱得更紧，“爹要是听到了，会怎么想？你上次为了九姨太跟他吵了一架，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肯定不痛快。你要是再跟她走得太近，爹会觉得你在故意跟他作对。”

　　宋京姝从树上摘了一片叶子，拿在手里转了转，低头想了想，抬起头看着二哥：“二哥，你有没有见过她身上的伤？”

　　宋允礼愣了一下：“什么伤？”

　　“淤青，到处都是。”宋京姝把叶子揉碎了，丢在地上，“她进府之前就被人打成那样了，进府之后也没人管她。住在西边那个破院子里，连饭都吃不上。四姨太她们没事就欺负她，冷言冷语都是轻的，说不定还动过手。”

　　宋允礼沉默了。

　　宋京姝继续说：“我没有想跟爹作对，我就是看不下去。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无父无母，被人卖来卖去，连句硬话都不敢说。我不帮她，谁帮她？”

　　宋允礼看着妹妹，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要帮她也行，但别太过了。隔三差五去看看，带点东西，说几句话就回来，别整天泡在那里。”

　　“为什么不能整天泡在那里？”宋京姝反问。

　　“因为不合适。”宋允礼的语气重了几分，“你是宋家的大小姐，她是爹的小妾。你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的，走得太近，对你对她都不好。”

　　宋京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二哥认真的眼神，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二哥是为她好，只是她不想听。

　　“我知道了。”她说。

　　宋允礼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没有真的听进去，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宋京姝站在槐树下，看着二哥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站了一会儿，还是抬脚往翠微居走去。

　　她没办法不去。

　　到了翠微居，會舒绾正坐在花厅里看书，就是那本《红楼梦》，已经看了大半，书页里夹了一根细细的竹签当书签。

　　“大小姐来了。”會舒绾合上书站起来，笑了笑。

　　这个笑容比一个月前自然多了。她现在已经不会一见到宋京姝就紧张得发抖，偶尔还会主动说几句玩笑话。虽然声音还是很轻，但语气里的怯意少了很多。

　　宋京姝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看着會舒绾手里的书：“看到哪儿了？”

　　“看到黛玉葬花那一回。”會舒绾翻开书，找到夹着竹签的那一页，“林黛玉把落花埋起来，还写了葬花词，看得我心里难受。”

　　“那一回是挺伤感的。”宋京姝靠在椅背上，“不过林黛玉这个人太爱哭了，什么事都能哭一场，我看的时候觉得她有点矫情。”

　　會舒绾摇了摇头：“她是没有父母，寄人篱下，心里苦才哭的。”

　　宋京姝听完这句话，看了會舒绾一眼。會舒绾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宋京姝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也是没有父母，寄人篱下，心里苦。

　　“你今天怎么不看那本诗词了？”宋京姝换了个话题。

　　“看完了。”會舒绾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宋京姝，“大小姐上次带来的那本，我都背下来了。”

　　宋京姝接过去翻了翻，是她上次从自己书架上随手拿的一本《唐诗三百首》，送给會舒绾让她学着读的。

　　书页边角已经有些卷了，里面有几页用铅笔轻轻划了线，标注了不认识的字。

　　“你都背下来了？”宋京姝有些惊讶。

　　“嗯。”會舒绾点点头，轻声背了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节奏也准，背着背着，声音轻了下去，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宋京姝看着她，没有说话。

　　會舒绾意识到自己失态，飞快地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笑：“大小姐别见笑，我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想家了？”宋京姝问。

　　會舒绾摇了摇头：“我没有家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扑腾了一下，溅起一小片水花。

　　宋京姝把那本《唐诗三百首》放在桌上，想了想，说：“改天我多带几本书来，你慢慢看。”

　　“谢谢大小姐。”會舒绾轻声说。

　　宋京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鱼池边蹲下，看着那些锦鲤游来游去。那条叫团团的金色锦鲤又游到了最前面，嘴巴一张一合地等着吃的。

　　“你喂过鱼了吗？”宋京姝回头问。

　　“早上喂过了。”會舒绾跟出来，站在她身后。

　　宋京姝伸手拨了拨水面，团团吓得一甩尾巴游开了，过了几秒又慢慢游回来，凑近她的手，以为是吃的。

　　“它胆子挺大的。”宋京姝笑了笑。

　　“跟大小姐学的。”會舒绾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红了。

　　宋京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會舒绾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宋京姝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继续拨弄水面。

　　两个人在院子里待了一下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宋京姝教會舒绾认了几个生字，又让她把《唐诗三百首》里没背熟的几首重新背了一遍。

　　傍晚时分，宋京姝准备走，會舒绾送到院门口。

　　“大小姐明天还来吗？”會舒绾问。

　　“来。”宋京姝说。

　　會舒绾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宋京姝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是跟谁学的胆子大？”

　　會舒绾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没……没跟谁学。”

　　“跟我学的？”

　　會舒绾红着脸，不点头也不摇头。

　　宋京姝笑了笑，冲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翠微居，穿过游廊，宋京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二哥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掉。

　　她知道二哥说得对。她跟會舒绾走得太近了，近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说不清那种不对劲是什么感觉，就是每次见到會舒绾的时候，心跳会变快，心情会变好，见不到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她以前从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