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姝》棺佑

9、哭泣 宋京姝回到

　　宋京姝回到自己的院子，青萝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被褥。见她回来，青萝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

　　“大小姐，大少爷来了，在屋里等着呢。”

　　宋京姝推门进屋，宋允南坐在椅子上，军装笔挺，帽子和马鞭放在旁边的桌上。他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

　　“大哥。”宋京姝走过去坐下，“你怎么来了？”

　　宋允南放下茶杯，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开口说：“明天我要回保定军营了。”

　　“这么快？”宋京姝皱了皱眉，“你不是说要待半个月吗？”

　　“临时有事，要回去处理。”宋允南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他这个人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走之前来看看你。”

　　宋京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跟大哥之间的话一向不多，不像跟二哥那样能聊很久。

　　宋允南话少，不擅长表达，但他每次回来都会专门来看她，坐一会儿就走。

　　兄妹俩沉默地坐了片刻，宋允南忽然说了一句：“你小心些。”

　　宋京姝抬头看他：“什么？”

　　宋允南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站起来拿起帽子和马鞭，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有什么事让人给我发电报。”

　　“知道了。”宋京姝应了一声。

　　宋允南拉开门走了出去。

　　宋京姝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大哥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的每句话都是实实在在的。

　　第二天，宋京姝去给宋母请安的时候，听到一个消息，宋父今晚要去翠微居。

　　是四姨太传出来的话，说老爷这两天想起来九姨太了，让人提前去翠微居知会一声，让九姨太准备着。

　　宋京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端着茶杯，手指收紧了几分。她把茶杯放下，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请安散了之后，她没有立刻去翠微居，而是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梳子又放下，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出了门。

　　到了翠微居，院门开着，几个丫鬟正在正房里忙活。换床单的换床单，熏香的熏香，一个管事婆子站在门口指挥。

　　宋京姝穿过正房，进了后院。

　　會舒绾一个人坐在花厅里，面前放着一壶茶，茶水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没喝。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坐在那里，身子绷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宋京姝走进花厅，在她对面坐下。

　　會舒绾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扯出一个笑容：“大小姐来了。”

　　“嗯。”宋京姝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沉默了一会儿，會舒绾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大小姐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

　　宋京姝盯着她看了几秒，问了一句：“你怕不怕？”

　　會舒绾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宋京姝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會舒绾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她。會舒绾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睫毛不停地颤抖。

　　“要是疼，你就叫出來。”宋京姝说，“不要忍着。”

　　會舒绾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宋京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大小姐，你回去吧。”

　　宋京姝蹲在那里没有动。

　　“回去吧。”會舒绾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你在这里，我更难受。”

　　宋京姝看了她很久，慢慢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她穿过正房的时候，那些丫鬟婆子还在忙活，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脸色。

　　她走出翠微居，站在月亮门外，背靠着墙壁，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就那样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丫鬟从院子里跑出来，看见她吓了一跳：“大小姐，您怎么还在这儿？”

　　“这就走了。”宋京姝站直身子，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宋京姝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翠微居的方向。从她的院子看不到翠微居，中间隔了好几道院墙和几排房子，但她还是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半空中，又圆又亮。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树上听到的哭声，那些被压得低低的、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青萝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宋京姝坐在窗前，衣裳还是昨天那身，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大小姐，您一夜没睡？”青萝放下脸盆，走过来摸了摸宋京姝的手，冰凉。

　　“睡了。”宋京姝抽回手，站起来走到脸盆边，捧了水洗脸。

　　青萝看着她，明显不相信她的话，但不敢多问，赶紧拿了毛巾递过去。

　　宋京姝擦干脸，换了身衣裳，去了正厅请安。

　　正厅里，宋伯渊不在，宋母坐在主位上，脸色有些疲惫。姨太太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四姨太脸上挂着得意的笑，跟五姨太低声说着什么。

　　宋京姝请了安，坐下来，扫了一眼姨太太们，问了一句：“九姨太今天怎么没来请安？”

　　四姨太笑了一声：“大小姐不知道？老爷昨晚去了翠微居，九姨太怕是起不来床了吧。”

　　宋京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看了四姨太一眼。

　　四姨太被她那一眼看得笑容一僵，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宋母看了宋京姝一眼，说：“九姨太身子不适，我让她歇着了。”

　　宋京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请安散了之后，宋京姝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也没有去翠微居。

　　她在花园里走了一圈，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是不想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念头。

　　她在花园里转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走到了翠微居门口。

　　院门关着。

　　她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碰到门板的时候又缩了回去。她站在那扇门前，犹豫了很久，转身要走，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個丫鬟探出头来，看见宋京姝，赶紧把门打开，退到一旁：“大小姐。”

　　“九姨太呢？”宋京姝问。

　　“九姨太在屋里歇着呢。”丫鬟低着头，“老爷吩咐了，今天不许人打扰九姨太休息。”

　　宋京姝看了那丫鬟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丫鬟不敢拦她，只好跟在后面。

　　正房里，床帐放了下来，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桌上放着昨晚用过的茶具，还没有收拾，几块点心散落在碟子里，一块都没动。

　　“九姨太。”宋京姝在门外叫了一声。

　　里面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個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床帐动了一下，一只手从帐子里伸出来，撩开了一道缝。會舒绾的脸从帐子后面露出来，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眼睛红肿，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她看见宋京姝，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帐子合上了。

　　“大小姐别进来。”她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又闷又哑，“我……我没梳洗，不好看。”

　　宋京姝站在门外，看着那层薄薄的帐子，把两个人隔在两个世界。

　　“你好不好？”她问。

　　帐子里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個字：“好。”

　　宋京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身后的丫鬟说了一句：“去煮一碗红糖姜水来，多放些红糖。”

　　丫鬟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宋京姝拉了一把椅子，在床帐外面坐了下来。

　　帐子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被子下面蜷缩起身体，又像是有人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但那层薄薄的帐子挡不住那种无声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

　　宋京姝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她看着那层帐子，看着帐子后面那个模糊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红糖姜水煮好了送进来，宋京姝接过去，放在床边的矮桌上。

　　“起来喝点东西。”她说。

　　帳子里的人没有动。

　　“會舒绾。”宋京姝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把帐子打开，把姜水喝了，再睡。”

　　沉默了很久，帐子终于慢慢撩开了。

　　會舒绾坐起来，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伸手去端那碗姜水，手指抖得厉害，碗里的姜水晃来晃去，洒出来了一些。

　　宋京姝伸手扶住碗，帮她把碗端稳了，递到她嘴边。

　　會舒绾低头喝了几口，烫得眼泪直掉，但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地把整碗姜水喝完了。

　　喝完最后一滴，她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宋京姝。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沾着姜水的痕迹。

　　“大小姐。”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回去吧，我没事。”

　　宋京姝看着她，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她。會舒绾接过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哭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很尖很细，尖锐而短促，一声接一声，连不成调。

　　宋京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风吹进来，吹动了床帐，吹动了桌上那本《红楼梦》的书页，哗啦哗啦地响。

　　她没有回头看會舒绾，就那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几株翠竹在风里摇晃。

　　背后的哭声持续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

　　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宋京姝转过身，會舒绾已经倒在床上，蜷缩着身子，像是哭累了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手帕，帕子湿透了，皱成一团。

　　宋京姝走过去，轻轻把她的手掰开，把手帕从她手里抽出来，换了一块干净的手帕塞进她手心。然后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會舒绾在睡梦中微微蜷了蜷身子，眉头皱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

　　宋京姝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睡着了的會舒绾看起来更小了，像一個十四五岁的孩子，睫毛长长的，微微翘着，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宋京姝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