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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帕子 药油用了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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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油用了五天,會舒绾身上的淤痕淡了大半。
宋京姝每天下午都去翠微居待一阵子,有时帮她擦药,有时只是坐着喝茶说话。
會舒绾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宋京姝问她答,但偶尔也会主动说一两句。
第六天下午,宋京姝进门时看见會舒绾站在院子里的翠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枯枝。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新旗袍,头发用一支白玉簪子别着,侧脸在竹叶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清秀。
“你今天气色好多了。”宋京姝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會舒绾转过身,把手里的剪刀放到一旁,微微笑了笑:“多亏了大小姐的药油。”
“那是济仁堂赵大夫的功劳,跟我可没关系。”宋京姝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會舒绾在她旁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她现在已经习惯宋京姝的到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得浑身发抖,但骨子里的拘谨还在,坐姿永远笔直,像一株被风吹不弯的细竹。
宋京姝靠在石桌上,歪着头看她:“今天怎么没做针线?”
“做完了。”會舒绾说,“那块帕子绣好了,大小姐要不要看看?”
宋京姝来了兴趣:“拿来我看看。”
會舒绾起身进屋,不一会儿拿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绸帕子出来,递给宋京姝。
宋京姝接过去展开,帕子上绣着一朵淡粉色的海棠花,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匀称,花蕊处用了黄色的丝线,点缀得恰到好处。海棠花旁边绣了两片绿叶,叶脉清晰可见。
“绣得真好。”宋京姝举着帕子对着光看,“这针法比外面铺子里卖的都好,你什么时候学的?”
“小时候跟我娘学过一些,后来在梨园闲着没事也绣着玩。”會舒绾轻声说,“不算好,大小姐别笑话。”
“我说好就是好。”宋京姝把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喜欢,“这块帕子送给我吧。”
會舒绾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大小姐要是喜欢,我再绣一块新的送给您。这块绣得不好,针脚有些地方不匀。”
“我就要这块。”宋京姝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子里,笑嘻嘻地说,“你绣的第一块帕子被我拿到了,以后你绣一百块一千块,都没有这块值钱。”
會舒绾红着脸低下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宋京姝见她笑了,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忽然说:“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去花园走走吧。”
會舒绾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大小姐,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宋京姝转过身看着她,“你现在是翠微居的九姨太,出门走走怎么了?又不是偷鸡摸狗。走吧,别整天闷在院子里,闷出病来。”
她说着就往外走,會舒绾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个人穿过游廊,绕过月亮门,进了宋府的花园。
三月下旬,花园里的花开了大半,桃花粉白一片,迎春花黄灿灿的,几株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會舒绾走在宋京姝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偶尔有丫鬟下人经过,看见宋京姝都恭敬地行礼,目光落在會舒绾身上时,带着好奇和打量。
會舒绾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脚步慢了下来。
宋京姝察觉到她的异样,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走我旁边来。”
會舒绾加快两步,走到宋京姝身侧,但还是低着头。
“抬头。”宋京姝说,“你现在是宋家的九姨太,正儿八经的主子,不是下人。抬起头走路,怕什么?”
會舒绾慢慢抬起头,目光还是不敢往远处看,只盯着前方的路面。
宋京姝也不逼她,放慢了脚步,边走边给她介绍花园里的花木。
“这棵玉兰是我娘生大哥二哥那年种的,算起来有二十五年了。那一片桃树是我爷爷在世时栽的,每年结的桃子又大又甜,到了六月摘下来放两天就软了,咬一口满嘴汁水。”
會舒绾听着,偶尔轻轻点头,眼睛里的紧张慢慢散了一些。
两个人走到花园深处的凉亭,宋京姝拉着會舒绾进去坐下。
凉亭四周种着紫藤,藤蔓爬满了架子,再过一个月就要开花了,到时候满架子都是紫色的花穗,好看得很。
“夏天的时候这里最凉快。”宋京姝靠在亭柱上,“我小时候最喜欢来这里,拿一本书能坐一下午。大哥和二哥有时候来找我,三个人挤在这亭子里,热得满头大汗也不愿意走。”
會舒绾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亭子外面那一架紫藤上,像是在想象夏天紫藤花开满架子的样子。
“大小姐小时候很快活吧?”她轻声问。
宋京姝想了想,点点头:“是挺快活的。爹虽然严厉,但对我还算宽容。娘疼我,哥哥们也护着我,我要什么他们给什么。说起来,我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委屈。”
她说完看了會舒绾一眼,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话在會舒绾听来可能有些刺耳。
一个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的大小姐,对着一个从小受尽苦难的姑娘说自己多快活,怎么听都有些不合适。
“我不是那个意思。”宋京姝补了一句。
會舒绾摇了摇头,笑了笑:“大小姐不用解释,我知道大小姐没有别的意思。大小姐过得好,我替大小姐高兴。”
宋京姝看着她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两个人在凉亭里坐了一刻钟,起身往回走。
走到游廊拐角处,迎面遇上了四姨太和五姨太。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穿粉一个穿绿,远远看见宋京姝和會舒绾,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哟,大小姐又带着九姨太逛园子呢。”四姨太摇着团扇走近,目光在會舒绾身上转了一圈,“九姨太这两天气色好多了,想必是翠微居住得舒坦吧?”
會舒绾低着头,往宋京姝身后退了半步。
宋京姝挡在前面,笑了笑:“四姨太好眼力,翠微居确实比西边的偏院好多了,毕竟是爹亲自挑的院子,能不好吗。”
四姨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宋京姝这句话看似在夸院子好,实则是在提醒四姨太,给)會舒绾换院子是宋伯渊的意思,她要是有什么不满,找宋伯渊说去。
“大小姐说的是。”四姨太扯了扯嘴角,“老爷对九姨太确实是上心。”
五姨太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目光在宋京姝和會舒绾之间来回打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宋京姝没有跟她们多纠缠,拉着會舒绾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远,身后传来四姨太压低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语气里的酸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回到翠微居,會舒绾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坐在花厅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宋京姝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别理她们,嘴长在她们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
會舒绾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低低地说了一句:“大小姐不该为了我得罪她们。”
“我得不得罪她们,她们也不会对我怎么样。”宋京姝在她对面坐下,“我是宋家的嫡女,她们不敢动我。你就不一样了,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會舒绾捧着茶杯,低着头,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大小姐这样对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大小姐。”
“谁要你报答了。”宋京姝摆摆手,语气随意,“我做这些又不是图你报答。你就当我是闲得慌,找个人陪我说话解闷。”
會舒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些东西在微微闪烁。她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茶。
接下来的日子,宋京姝去翠微居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两次,上午去一趟,下午再去一趟。有时候带些小玩意儿,有时候只是空着手去,坐一会儿就走。
宋允礼来找过她一次,委婉地提醒她不要跟九姨太走得太近。
宋京姝嘴上应着“知道了”,转头又去了翠微居。
宋允南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一次吃晚饭时多看了她几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四月上旬,天气渐渐暖了起来。
翠微居院子里的翠竹长出了新叶,鱼池里的锦鲤也更活跃了,有人走近就聚过来张着嘴等食。
宋京姝让人买了一包鱼食,每次来都要喂一会儿鱼。
會舒绾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鱼食撒进池子里,看那些锦鲤争抢着吃食,偶尔笑一下。
“你看那条金色的,最大那条。”宋京姝指着池子里的一条锦鲤,“它每次都抢得最凶,别的鱼都抢不过它。”
會舒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条金色的锦鲤正张着嘴吞了一口鱼食,尾巴一甩,溅起一小片水花。
“它叫什么名字?”會舒绾问。
“没名字。”宋京姝想了想,“要不你给它起一个?”
會舒绾认真地看了那条锦鲤一会儿,轻声说:“叫团团吧,圆滚滚的。”
宋京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团团,好名字。那旁边那条白色的叫什么?”
會舒绾看了看那条白色的锦鲤,体型比金色的瘦一些,游起来慢悠悠的,不急不躁。
“叫慢慢。”她说。
宋京姝笑得更厉害了,手里的鱼食差点洒了一地。她蹲下来,把手里的鱼食全撒进池子里,拍了拍手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团团和慢慢,你这名字起得也太随意了。”
會舒绾抿着嘴笑了笑,没有辩解。
宋京姝笑完了,看着池子里争食的锦鲤,忽然说了一句:“你笑起来好看,应该多笑笑。”
會舒绾的笑容僵了一瞬,慢慢收了回去,垂下眼睛,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宋京姝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也不再说,转身走到石凳上坐下。
會舒绾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花园里桃花的甜味。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不冷不热,正舒服。
宋京姝靠在石桌上,半眯着眼,懒洋洋地说:“我有时候觉得,你这里比哪里都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来吵,也没有人来说那些有的没的。”
“大小姐要是喜欢,随时来就是。”會舒绾轻声说。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宋京姝睁开眼看着她,笑了笑,“我以后天天来,你可别嫌我烦。”
“不会的。”會舒绾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大小姐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宋京姝听到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把那丝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笑着说:“那就说定了,我天天来,你给我沏茶,陪我说话,偶尔再唱一段曲儿。”
“好。”會舒绾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宋京姝在翠微居待了很久,一直待到太阳西斜才走。
走的时候會舒绾送她到院门口,宋京姝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见會舒绾还站在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
“进去吧。”宋京姝冲她挥了挥手。
會舒绾点了点头,但没有动,还是站在那里,目送她走远。
宋京姝转身继续走,走出游廊拐角,回頭再看,那道纤细的身影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像一株被种在问前的花。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进了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心跳有些快,脸上有些热,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
“奇怪。”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走到桌前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青萝端着晚饭进来,看见宋京姝坐在那里发呆,叫了两声她才回过神。
“大小姐想什么呢那么入神?”青萝一边摆碗筷一边问。
“没什么。”宋京姝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青萝,你说一个人要是看到另一个人就心跳加速,脸发烫,是怎么回事?”
青萝想了想,说:“那大概是喜欢那个人吧。大小姐说的是谁呀?”
宋京姝差点被嘴里的饭噎住,咳了两声,瞪了青萝一眼:“我就是随便问问,没說谁。”
青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宋京姝三两口扒完饭,把筷子一放,站起来说:“我吃饱了。”
青萝看了看她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饭,又看了看她红到耳根的脸,忍住笑,默默地收拾碗筷。
宋京姝走到院子里,在石阶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烧得正红,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一群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往巢里赶。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翠微居的场景,想起會舒绾说的那句“大小姐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想起她说这句话时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耳根,想起她站在院门口目送自己离开时那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心跳又快了起来。
宋京姝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宋京姝,你疯了。”
她在石阶上坐了很久,坐到晚霞散尽,坐到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才站起来回了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會舒绾的脸。
她想起第一次在花园里见到會舒绾时,自己拍着她的肩膀叫“嫂嫂”,把她吓得脸都白了。
想起在偏院那间破旧的屋子里,會舒绾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想起會舒绾站在院子中央唱曲时的样子,眉眼间带着光,像是换了一个人。
想起她身上的淤痕,一块一块青紫,触目惊心,自己帮她擦药时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想起她今天下午那件藕荷色的旗袍,那支白玉簪子,那个很小的、像花开一样的笑容。
宋京姝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
“疯了疯了疯了。”她在被窝里嘟囔着,“宋京姝你真是疯了。”
窗外月光如水,静悄悄地照进来,照在床前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宋京姝在被窝里缩了很久,直到闷得喘不过气来才把被子掀开。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想起二哥宋允礼说的那句话——“她是爹的姨太太,你是爹的女儿,你们走得太近,府里的人会说闲话。”
那时候她没当回事,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行的端坐得正,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二哥担心的不仅仅是闲话两个字。
她担心的是别的东西。
是那些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甚至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宋京姝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她不想去想这些,但脑子根本不听她的话,自己在那里转个不停。
她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影影绰绰的,有人在唱曲,声音婉转清亮,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個穿着淡青色旗袍的女子站在一片花海里,背对着她。她想走近一些,却怎么都走不过去,中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喊了一声,那个人转过身来,是會舒绾的脸。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青萝在外面敲门,声音里带着笑意:“大小姐,该起了,夫人那边已经来催过两回了,说让您早点过去请安。”
宋京姝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头重脚轻的,脚下像踩了棉花。
青萝进来伺候她洗漱,看见她眼底的青色,吓了一跳:“大小姐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梦。”宋京姝打了个哈欠,任由青萝给她梳头换衣裳。
今天她挑了一件鹅黄色的洋装,配了一双白色的皮鞋,短发用发蜡定了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遮住了眼底的疲惫。
请安的时候,宋伯渊不在,只有宋母坐在正厅里。宋京姝给母亲请了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宋母看着她,微微皱了皱眉:“昨晚没睡好?”
“嗯,做了个梦。”宋京姝含糊地应了一句。
宋母没有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最近往翠微居跑得挺勤的。”
宋京姝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九姨太刚进府,人生地不熟的,我去陪她说说话,免得她闷。”
宋母放下茶杯,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去吧,但别耽误了正事。”
宋京姝应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走出正厅,她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团乱麻压下去,抬脚往翠微居走去。
不管了。
她想见那个人。
那就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