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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哭声 宋伯渊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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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伯渊进了屋子,站定,环顾四周。
旧木床,旧桌子,旧衣柜,洗得发白的帐子,薄得不像话的被子,缺了口的粗瓷碗。
他站在屋子中间,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屋子本来就小,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整间屋子都显得逼仄压抑起来。
宋京姝站在门口,會舒绾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丫鬟垂手立在门外,管家弓着腰候在一旁,谁都不敢出声。
宋伯渊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包点心上,又移到枕头旁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淡粉色棉袄上,最后看向會舒绾。
“刚才唱的什么?”他问。
會舒绾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回老爷,唱的是《牡丹亭》和《长生殿》。”
“再唱一段。”
會舒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转头看了宋京姝一眼,宋京姝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會舒绾深吸一口气,走到屋子中间,站定。
她没有唱《牡丹亭》,也没有唱《长生殿》,而是选了一段《霸王别姬》里的虞姬唱段。
调子悲怆苍凉,跟她方才在院子里唱的那两段截然不同。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没有了方才在院子里的清亮婉转,多了几分低沉和压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宋伯渊坐在床沿上,手里转着佛珠,闭着眼睛听,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佛珠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唱到“碧落月色清明”这一句时,會舒绾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眼眶泛红,但她没有停,继续往下唱。
宋京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一段唱完,屋子里的沉默比刚才更重了。
宋伯渊睁开眼,看着會舒绾,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复杂,不像是看一个小妾,倒像是在看一个久违的故人。
“你唱得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事了,后来那个人不在了,我就再没听过这段。”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宋京姝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在父亲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威严,而是一种淡淡的、遥远的怀念,像隔着一层薄雾看旧日的风景。
會舒绾垂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宋伯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花园里的花香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沉闷的空气。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背对着屋里的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今晚我住这里。”
管家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应是,转身就要去安排。
“不用安排了。”宋伯渊摆了摆手,“就这样住。”
會舒绾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咬着嘴唇,眼眶泛红,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
宋京姝也愣住了。她看着父亲站在窗边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會舒绾。
會舒绾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嘴唇被咬出一道白印,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无助。
宋京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让父亲不要在这里留宿?这是父亲的小妾,父亲留宿天经地义,她一个做女儿的,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干涉。
“爹。”宋京姝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我先回去了。”
宋伯渊没有转身,只“嗯”了一声。
宋京姝看了會舒绾一眼。會舒绾低着头,没有看她。宋京姝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屋子。
她快步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进回廊。走出去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偏院的旧木门已经关上了,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像一根根被拉长的金丝。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转身继续走。
身后,管家领着两个丫鬟匆匆跟了上来。
其中一个丫鬟是宋伯渊身边的贴身丫鬟,名叫春兰,小跑着追上宋京姝,气喘吁吁地说:“大小姐,老爷让您早些歇息,明天一早还要去给夫人请安。”
“知道了。”宋京姝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春兰又道:“老爷还说,九姨太那边的事,大小姐不必操心,府里自有府里的规矩。”
宋京姝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春兰。
春兰被她的眼神看得一凛,低下头不敢说话。
宋京姝盯着她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青萝正在灯下做针线活,见宋京姝回来,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大小姐回来了,我让人去打水。”
“嗯。”宋京姝应了一声,走进屋里,坐到椅子上。
青萝端了茶来,宋京姝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发呆。
青萝见她脸色不好看,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您怎么了?”
“没什么。”宋京姝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青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宋京姝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油灯发呆。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會舒绾站在院子中央唱曲时神采飞扬的模样,一会儿是會舒绾听到“今晚我住这里”时惨白的脸色。
她想起會舒绾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低垂着,偶尔抬起来,里面满是惊惶和不安,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只有在唱曲的时候,那双眼睛才会亮起来,像点燃了两盏小灯,温润而有光彩。
可那两盏小灯,在听到父亲那句话的瞬间,就灭了。
宋京姝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她不该想这些的。那是父亲的小妾,父亲留宿在那里,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一个做女儿的,操的什么心。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脱了外衣躺下。
青萝端了热水进来,她简单擦了把脸,就让青萝出去了。
灯吹灭了,屋子里陷入黑暗。
宋京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一闭眼就看到會舒绾站在屋子中间发抖的样子,一睁眼就看到天花板上映出的窗外树影摇动。
她数羊,数到一百多只,还是清醒得很。
她又翻了几个身,忽然坐了起来。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掀开被子,摸黑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拉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青萝和另外两个丫鬟睡在西厢房,那边的灯早就灭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里照得半明半暗。
宋京姝踮着脚穿过院子,拉开院门,闪身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夜里的宋府跟白天完全不同。回廊上没有人,只有风穿过廊柱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低哭泣。灯笼还亮着,但光线暗淡,把青石地面映出一片昏黄。
宋京姝沿着白天走熟的路往西边偏院走去。
夜风很凉,她出门时只穿了一件薄外套,被风吹得有些冷,但她没有回去加衣服的打算。
她走得不快,脚步放得很轻,像做贼一样。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去了又能做什么。但她就是躺不住,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她浑身难受,只有去那边看看才能安心。
西边的偏院比别处更安静,没有灯笼,没有灯光,整座院子黑漆漆地蹲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兽。
宋京姝走到院门外,没有推门,而是绕到院墙的侧面。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小时候她经常爬上去玩。
她踩着树根,三两下就爬了上去,找了一根粗壮的枝杈坐好。
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况,又不会被下面的人发现。
院门紧闭,正房的门也关着,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院子里静极了,连虫鸣声都没有。
宋京姝坐在树杈上,抱着树干,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哭声。
那哭声很轻很轻,像是被人用被子捂住了嘴,压得低低的,断断续续地從窗户里传出来。如果不是夜里太安静,如果不是她离得足够近,根本听不到。
是會舒绾在哭。
宋京姝的指甲掐进了树皮里,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坐在黑暗的树杈上,听着那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地割在她的心上。
哭声没有停。
时而大一些,时而又小下去,但始终没有断。像是哭了很久,嗓子已经哑了,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只能发出那种沙哑的、破碎的呜咽。
宋京姝不知道自己在树上坐了多久。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夜风越来越凉,她的手脚都冻麻了,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走。
她就那样坐在树杈上,听了一整夜的哭声。
天快亮的时候,哭声终于停了。
宋京姝浑身僵硬地从树上滑下来,跺了跺发麻的脚,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廊上的灯笼已经快燃尽了,火光一明一灭,像是打着瞌睡。
她推门回到自己的院子,丫鬟们还没醒。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屋,脱了外衣,躺回床上。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纸透进灰白色的光。宋京姝睁着眼躺在床上,眼睛酸涩,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的耳边还在回响着那个声音,那个被压得低低的、破碎的、沙哑的哭声,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