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天晴》晚风邦邦

94、你喂不喂？ 想想半

　　想想半岁的时候，沈清昭的月事来了。
　　产后第一次，疼得比以往都厉害。早上起来她就觉得不对劲，腰酸得像要断掉，小腹坠着疼。她撑着给想想喂了奶，把想想递给程念，说“我躺一会儿。”程念看她脸色发白，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程念没多问，抱着想想去客厅玩了。
　　程恕从书房出来，没看见沈清昭。他问程念“你嫂子呢”，程念说“她说躺一会儿”。他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严，看见她蜷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埋在枕头里。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怎么了？”他问。“没事。”沈清昭的声音闷闷的。程恕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她偏头躲了一下，但没躲开，因为疼得没力气。程恕看着她的脸色，嘴唇发白，眉头皱着，忽然懂了。他以前见过的，大学时她就这样。有一次开会，她脸色煞白，手捂着肚子，但还在坚持发言。他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会后是安宁端了一杯红糖姜水放在她桌上。
　　“是例假疼？”他问。沈清昭没应声。
　　程恕起身走出卧室，直奔厨房翻找红糖。程念抱着想想探头进来，问他找什么。
　　“红糖在哪儿？”
　　“左边柜子第二层。”
　　程恕找到红糖又翻出姜。程念说“你煮什么”，他说“姜糖水”。程念愣了一下，没再问，抱着想想走了。
　　他把姜切片，放进去，加水，开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程恕站在灶台前，想起大学时沈清昭疼得趴在桌上，安宁端了一杯红糖姜水过来，轻声说“喝点这个”。沈清昭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谢谢”，安宁笑了笑，回到自己座位上。那时候他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做。他以为不关他的事。现在关他的事了，他是她丈夫。他应该在她疼的时候端一杯红糖姜水。
　　水开了，他关火，把姜糖水倒进杯子里。他尝了一口，辣了，又加了一点红糖，搅了搅。端着杯子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一下门。里面没应，他推门进去。沈清昭还在床上维持着刚才蜷缩的姿势。
　　“起来喝点这个。”他说。
　　她缓缓睁开眼，闻到浓重的姜味，瞬间想起当年安宁也是这样，在她腹痛难忍时端来一杯姜茶。那时候她们还在学校，还在社团，还没有程恕，还没有那晚，还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安宁走了，她回来了，安宁找到了满眼都是她的人，她找到了这个笨手笨脚煮姜糖水的男人。
　　沈清昭把头埋在被子里，“你喂我”声音闷闷的
　　他端着碗的手晃了一下，差点没拿稳，她在撒娇？她从来不会撒娇。
　　“你喂不喂？”沈清昭探出头看他，脸上还带着被窝的热气，眼睛亮亮的，像以前那个会仰在工位上摸肚子的姑娘。
　　程恕拿过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沈清昭坐起来，喝了一口。辣，甜，烫。和安宁煮的味道不一样，安宁煮的温柔，程恕煮的霸道。姜放多了，辣得她眼泪出来了。
　　程恕看见她眼眶红了，慌了，“不好喝？”
　　“辣…”
　　“我下次少放点姜。”
　　沈清昭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好喝。”她小声补了一句。程恕愣了愣，随即放松地笑了。
　　沈清昭想起以前，晚晚都快两岁半了，她的经期还不稳定。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身体不好，后来才知道，是太委屈了，身体替她记着那些她说不出口的疼，记着那些她发泄不出来的恨，记着那些她以为已经忘了的伤。现在它来了，准时地、规律地、健康地来了。不是身体好了，是她终于不委屈了。
　　程恕坐在床边，看着她喝。沈清昭喝完了，把杯子递给他。程恕接过杯子，没走，“还疼吗？”“好点了。”沈清昭躺下去，拉上被子。程恕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帮她掖好被角，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凉的，又连忙缩回去了。沈清昭抬眼瞥了他一下。
　　“你以前也这样？”程恕忽然问。
　　“什么？”
　　“肚子疼。”
　　“嗯，一直就这样。”
　　“那时候谁照顾你？”
　　沈清昭看着他，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在问以前他看不见的那些日子。
　　“我妈，后来是周也，安宁，”沈清昭说，“每次都会给我冲红糖姜水。”
　　程恕点了点头，“后来呢？”
　　“后来我上学离开了我妈，再后来安宁也走了。”两个人都沉默了。程恕站起来，拿着杯子走出去，走到门口，停下来。
　　“以后我煮。”程恕说，没回头径直出了房间。
　　沈清昭躺在床上，听着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是他在清洗杯子。她又想起安宁，想起那杯温柔的姜茶，想起安宁离开那天在火车站跟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安宁拥有细腻温柔、事事上心的幸福，而她的幸福笨拙又直白，煮姜茶都会放多姜，辣得人掉眼泪。可两份幸福，都是滚烫温热的。
　　下午想想醒了，程念把他抱过来。沈清昭靠在床上，接过想想，搂在怀里。程恕站在门口看着。沈清昭低头看想想，想想抓她的手指，她笑了。程念自觉离开，程恕走到床边坐下。想想看见爸爸，伸手要抱。程恕把他接过去，举高高逗他，想想咯咯笑。沈清昭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你以后少放点姜。”沈清昭说。
　　“好。”
　　“太辣了。”
　　“记住了。”程恕把想想放在床上，想想翻身去抓被子。两个人看着这个肉乎乎的小东西，爬不动，急得哼哼。
　　“像你。”程恕说。“哪里像？”“哪里都像。”“不像你？”“像我老婆。”沈清昭看了程恕一眼，耳朵红了。
　　晚上想想睡了，沈清昭在沙发上看手机。程恕走过来，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还疼吗？”
　　“不疼了。”
　　“下次早点告诉我。”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