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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难寻    长乐 ...

  •   长乐宫的烛火燃到三更,沈锦圆还坐在窗边。
      青禾煮的安神茶凉透了,她却没动一口。
      殿外传来“窸窣”声,是巡逻的禁军踏过积雪的响动。六年前那个雪夜,李赫丞翻墙时带落的梅枝,也是这样轻响。
      “娘娘,睡吧。”青禾打着哈欠进来,见她还对着窗外出神,忍不住道,“天快亮了,明儿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呢。”
      沈锦圆嗯了一声,却没起身。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
      “把这个收起来。”
      青禾把裂玉塞进妆盒最底层,那里还有支赤金点翠步摇,是李赫丞送她的及笄礼。
      长安城的雪,总比别处落得缠绵。
      沈府西跨院的梅花开得正好,粉白的瓣上落着薄雪,像堆了层碎玉。沈锦圆蹲在廊下,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芙蓉糕,看李赫丞挥着木剑在雪地里练招。少年穿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剑风卷起雪沫子,溅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眼底燃着少年人的意气。
      赫丞哥哥,歇会儿吧。”沈锦圆扬声喊,声音脆得像檐角的冰棱。
      李赫丞收了剑,额角沁出薄汗,在寒气里凝成白雾。他大步走过来,顺手揉了揉沈锦圆的发顶,把她鬓边沾的雪粒拂去:“怎么又蹲在这儿?仔细冻着。”
      “看你练剑啊。”沈锦圆仰头看他,眼里映着漫天飞雪,“赫丞哥哥的剑,比教场那些羽林卫的还好看。”
      李赫丞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少年气的张扬:“等我再练两年,就能上战场了。到时候立了战功,回来就求陛下赐婚。”
      他从怀里摸出个紫檀木锦盒。打开时,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躺在红绒布上,凤凰嘴里衔着颗东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这是我用去年围猎得的赏银打的,”他挠挠头,耳尖泛红,“本来是送你的及笄礼,但好像有些迟了。”
      沈锦圆的脸“腾”地红了,像被雪映透的梅瓣。
      “赫丞哥哥,”她捏着那支步摇,指尖微微发颤。“你说过的话,算数吗?。”
      李赫丞刮了下她的鼻尖,“我李赫丞说过的话,向来算数。”
      可如今,步摇还在,人却隔着宫墙。
      青禾看着她起身时踉跄的步,忍不住道:“娘娘这几日都没睡好,要不请太医来瞧瞧?”
      “不必。”沈锦圆走到床边,褪下繁复的宫装,只剩件素白中衣。月光从窗缝溜进来,在床榻上投下道细长的影。
      天快亮时,她终于眯了眯眼。梦里又是西跨院的梅林,李赫丞举着木剑,雪沫子溅了她满脸。他说:“锦圆,等我从边关回来,就用八抬大轿娶你,让沈府所有人都瞧瞧,你是我李赫丞要护一辈子的人。”
      她笑着点头,手里的芙蓉糕却掉在了雪地里,沾了层白。
      醒来时,枕巾湿了大半。殿外传来报时的梆子,已是卯时。
      沈锦圆对着铜镜梳妆,一支累丝嵌东珠金凤步摇插在发间。流苏扫过耳畔时,凉丝丝的,倒让她清醒了几分。
      “娘娘,该走了。”
      太后的宫殿里暖意融融,地龙烧得很旺。沈锦圆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坐在下首的位置,听着太后和几位宫妃闲聊。
      太后正说得起劲,目光忽然落在沈锦圆发间,笑盈盈道:“锦圆这步摇,倒是衬得人愈发明艳了。东珠圆润饱满,想来是陛下新赏的?”
      沈锦圆指尖轻轻拢了拢流苏,垂眸道:“谢太后谬赞。是前几日陛下见臣妾旧钗有些磨损,便赏了这支。”
      旁边的淑妃跟着笑道:“陛下待贵妃娘娘,真是疼惜。不像我们,怕是连陛下的面都难得见一回呢。”话里带着几分酸意。
      太后没接话,只是捻着佛珠,慢悠悠道:“陛下疼惜是福气,可这福气,也得守得住才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回沈锦圆身上。
      太后挥挥手让众人散去,独留沈锦圆在殿内。“陪哀家走两步吧。”
      长春宫的暖廊绕着片梅林,此刻雪落枝头,倒有几分沈府西跨院的模样。太后走在前面,脚下的锦鞋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哀家入宫那年,比你还小两岁。”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怅然,“那时也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说要等我回家。后来啊……”她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沈锦圆跟在后面,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这宫里的路,看着铺着金砖,实则步步是坑。”太后转过身,“李赫丞是个好孩子,可惜……”
      “太后娘娘!”沈锦圆猛地抬头,眼里的慌乱再也藏不住,“儿臣与他早已无涉,还请太后明鉴。”
      太后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叹了口气:“哀家不是要怪你。只是这世上,有些东西去了,就再不回来了。”她指着枝头的梅花,“你瞧这雪压梅枝,看着娇弱,实则根骨硬着呢。可若真折了,纵有春风,也难再发。”
      从长春宫出来时,雪已经停了。青禾捧着件狐裘迎上来,见她脸色发白,忍不住道:“娘娘,太后没为难您吧?”
      沈锦圆摇摇头,接过狐裘却没穿上,“去圣宸宫。”她轻声道。
      圣宸宫的龙涎香混着墨香,在暖阁里弥漫。皇帝正对着一幅边关舆图蹙眉,见沈锦圆进来,才松了些神色:“怎么来了?”
      她走上前,为他续了杯热茶,指尖不经意扫过他握着朱笔的手。“臣妾刚从太后宫里出来,想着陛下许是还没用早膳。”食盒里是她亲手做的梅花糕,粉白的糕体上点着胭脂红。
      皇帝拿起一块,入口清甜:“还是你懂朕的心思。”他指着舆图上的北境,“李赫丞递了奏折,说北狄有异动,想再去守两年。”
      沈锦圆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热水烫得指尖发麻。“将军忠勇,是国之幸事。”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皇帝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似乎……不太愿意见他走?”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慌忙低下头:“陛下说笑了。边关安危要紧,臣妾只是觉得,将军刚回长安,该歇歇才是。”
      “歇歇?”皇帝放下朱笔,指尖敲着案几,“他在宫道上拦你的事,你以为朕不知道?”
      沈锦圆的脸瞬间白了,膝盖一软就想跪,却被皇帝扶住。“朕没怪你。”他的手很烫,烫得她心口发颤,“李赫丞是员猛将,朕舍不得他出事。可他若总在长安待着……”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她明白,李赫丞留在长安一日,对她、对他自己,都是祸患。
      “陛下,”沈锦圆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李将军既心系北境,便是国之栋梁该有的模样。长安虽暖,终究不是他该久留的地方。”
      皇帝挑眉看她,眼里带着探究:“哦?你倒看得通透。”
      她指尖在茶盏边缘划着圈,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臣妾只是觉得,将军的长枪,该饮的是敌人的血,而非困在长安的风里。北境的风沙虽烈,却能让他的名字,刻在军功册上,流芳百世。”
      这话半真半假。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说得好!‘长枪该饮敌人血’,锦圆这话说得比朝臣还有气魄。”他拿起朱笔,在李赫丞的奏折上重重圈了个“准”字,“就让他去。朕给他增派三万精兵,让他把北狄的气焰,彻底打下去!”
      “皇上英明。”沈锦圆垂眸,袖口下的手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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