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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故人 从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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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圣宸宫出来,日头已爬到半空,雪在金砖上融成浅浅的水洼,映着宫墙的朱红,像泼洒的胭脂。
青禾扶着她的手臂,见她指尖泛白,忍不住道:“娘娘,您的手流血了。”
沈锦圆低头,才发现掌心被指甲戳出四个红痕,渗着细密的血珠。她随意用帕子擦了擦,“不碍事。”
“回长乐宫。”她轻声道。
殿内的妆盒被打开着,青禾正往里面放新收的暖炉。沈锦圆走过去,从最底层摸出那支步摇,东珠贴着掌心,竟有了些微的温度。
“娘娘要戴这个吗?”青禾问。
她摇摇头,将步摇放回锦盒,又压上那枚裂玉。“把这些……送到库房锁起来吧。”
青禾愣了愣,却还是应了声“是”。
三日后,李赫丞启程的消息传遍长安。
巧好也是沈锦圆归宁的日子。
青罗御辇缓缓停在侯府朱漆大门前,前后羽林卫分列两侧肃立,沿街百姓尽数退避垂首。
侯府上下早已等候多时。沈从安一身锦袍,领着府中男丁立在正门台阶之下,躬身垂首;王氏身着一品命妇霞帔,携一众女眷立于阶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一众姊妹、晚辈丫鬟仆妇齐齐屈膝跪地,鸦雀无声,只敢低低垂着头,不敢随意抬眼窥看銮驾。
内侍掀开辇帘,沈锦圆一身华贵宫装缓步踏出。
父亲喉间发紧,恭顺长揖:“臣,恭迎贵妃娘娘归府。”
母亲紧随其后屈膝行礼,不敢与她对视,低声附和:“臣妇恭迎娘娘。”
身后所有人整齐叩首,齐声朝拜:“恭迎贵妃娘娘。”
贵沈锦圆立在辇边,居高临下地望着阶下瑟瑟不安的一群人,唇角没有丝毫笑意。
“都起来吧。”
沈锦圆端坐在上首客座,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扳指,目光冷冷落在二人身上,半晌没有出声。
沉默更让人心慌,王氏率先撑不住,声音微微发颤:“娘娘……多年未见,如今您身居贵妃之位,风光无限,臣妇心中……心中实在欣慰。”
“欣慰?”沈锦圆轻轻扯了扯唇角,,满是凉薄,“当年把我送进宫的时候,你们心中也是这般欣慰吗?”
冬月的雪,落得纷纷扬扬。
沈锦圆坐,临摹《女诫》。笔尖的墨还没干,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贴身侍女青禾跑进来,裙角还沾着点雪屑:“小姐,宫里来人了!”
“慌什么?许是给父亲赐什么东西。”
她跟着青禾往前院走,远远就看见父亲沈从安跪在地上,身前是传旨的内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傅沈从安之女,温婉贤淑,性资敏慧,着选入宫中,侍奉左右。钦此。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庭院里回荡,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沈锦圆的心里。她踉跄了一下,青禾赶紧扶住她。
“父亲,”沈锦圆的声音发颤,“圣旨说的……是哪位女儿?”
她已知晓结果但仍抱着一丝期望。
沈从安抬起头,脸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犹豫。最终王氏抢先开口:“圆儿,能入宫侍奉,是沈家的福气,也是你的造化。”
“我不!”沈锦圆猛地后退一步,泪水涌了上来,“父亲,我不愿。”
“胡说!”沈从安厉声打断她,“陛下的旨意,岂容你违抗?”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圆儿,你且先入宫。你姐姐……她身子弱,经不起宫里的风浪。你且安心入宫,待日后玉楣进了宫,为父自会保你衣食无忧。。”
沈玉楣站在一旁,穿着她新做的藕荷色罗裙,鬓边斜插着支赤金簪,那是李赫丞去年送她的生辰礼,被沈从安以“嫡庶有序”为由要了去。“妹妹,”她声音柔得像水,“能为皇家尽忠,是你的福气。”
福气?沈锦圆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李赫丞是在沈锦圆入宫的第二天,跟着父亲李肃前往边关的。
他没有去送她,只是在城门外的十里亭坐了一夜。
沈从安见她久久不语,面上掠过一丝难堪,强撑着长辈的架子开口:“当年之事,实属万般无奈。玉楣体弱,心思单纯,深宫步步惊心,她实在熬不住,家中只能委屈你。如今你贵为贵妃,圣眷浓厚,沈家全靠你撑着,过往的难处,你便不能宽宥几分?”
“宽宥?”沈锦圆低低笑了一声,,抬眼看向二人,眼底只剩冰封的寒凉,“委屈我一人,保全沈玉楣安稳度日,换沈家朝堂荣光,这笔买卖,你们做得划算。”
沈锦圆缓缓站起身,门外廊下的风雪透过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
“今日我归宁,不过是遵皇家礼数走一趟,全君臣体面。礼数尽完,我即刻便回宫。往后若无朝堂要事,不必再传信盼我回府,我不愿再见沈家任何人。”
踏出门外,漫天白雪还在悠悠飘落,一如当年她接下圣旨那日,寒凉落满身。青禾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留意到她掌心又悄悄沁出了一点红痕,却不敢多言,只低声劝道:“娘娘,天寒,仔细冻伤手。”
辇车缓缓驶离,卷起地上融雪的泥水,再也没有半分停留。
御辇车轱辘碾过未化尽的残雪,发出咯吱细碎的声响,隔绝了侯府所有光景,车厢里只燃着一炉淡淡的冷香,安静得压抑。
沈锦圆指尖轻轻抵在窗上,冰凉的木料冻得指尖发麻,心口却翻涌着绵长又无力的酸涩。
“娘娘,风雪大,要不放下车帘吧?”青禾见她面色发白,轻声劝道。
沈锦圆半晌才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落雪:“无妨。”
她望着城外延伸向远方的官道,那是通往边关的路,也是李赫丞此行离去的方向。风雪模糊了官道的轮廓,像一幅被洇湿的水墨画。沈锦圆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尽头,好像李赫丞当年奔赴边关时,也是这样的雪天。
那时她刚入宫三日,穿着不合身的宫装,站在角楼的阴影里,看着他的队伍出城。玄色披风在风雪里扬起,像面褪色的旗。他骑在最前面的黑马背上,始终没有回头。
如今,他又要走了,这一步,终究是她亲手推出去的。“
一墙深宫,两地风雪。
指尖贴着冰凉的车窗,寒意顺着皮肉一路往心底钻,她抬手,用锦帕轻轻拭去眼角无意识漫出的湿意。
青禾看着她独自望着窗外失神,满目寂寥,心里酸涩,却不敢随意插话,只默默将一旁温热的暖手炉递到她手边。
沈锦圆抬手接过,暖意裹住冰凉的手掌,却烘不热胸腔里积压多年的寒。她缓缓放下车窗,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漫天飞雪。
“回宫吧。”她低声吩咐,“以后,不必再提沈家,也不必再提……故人。”
御辇继续向前行驶,身后侯府的朱红大门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