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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归    康安 ...

  •   康安十二年
      沈锦圆住进长乐宫已经两年了。
      “娘娘,李将军……镇北侯要回京了。”青禾低声禀报。
      沈锦圆正在临摹《兰亭序》,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她没抬头,“知道了。”
      李赫丞回京那日,长安下了场大雨。他穿着银甲,骑着战马,从朱雀大街一路行来,甲胄上的水顺着甲片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个个小坑。百姓沿街欢呼,他却目不斜视,目光越过重重人墙,望向宫墙深处。
      皇宫里张灯结彩,因为打了胜仗的镇国将军李赫丞班师回朝,皇帝特意在紫宸殿设下宫宴,为他接风洗尘。
      沈锦圆穿着一袭正红色蹙金绣鸾凤和鸣纹广袖留仙裙,坐在皇帝身边。她鬓边嵌红宝石凤钗垂着珍珠流苏,面色沉静,眼波似含秋水,红唇微抿,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母仪天下的风范。
      当李赫丞走进大殿时,整个紫宸殿都安静了一瞬。
      他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雪气。
      银甲上凝着未化的霜,甲片碰撞时发出清越的脆响,像极了那年在沈府西跨院,他用木剑挑落梅枝的声音。李赫丞的身姿比六年前更挺拔,肩背宽阔如松,脸上多了道浅淡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却没减损半分英气,反倒添了几分久经沙场的凌厉。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殿中歌舞,径直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时,甲胄与金砖相击,震得廊下的宫灯都晃了晃。“臣李赫丞,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抚掌大笑,声音洪亮:“李将军免礼!快起来,让朕瞧瞧,咱们的铁血将军,是不是又添了几分威风!”
      李赫丞起身时,目光终于动了。
      沈锦圆感觉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雪的寒,比当年他在宫门外淋雨时,更深,更沉。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酒杯里的酒晃出些微,溅在描金的凤凰袍角。
      “这位便是镇北侯李赫丞”皇帝侧身看向沈锦圆,语气带着笑意,“锦圆,你与李家是旧识,你应当见过吧?”
      沈锦圆站起身,凤袍曳地,裙摆扫过金砖。她端起酒杯,指尖的微颤被宽大的袖口掩住,声音平稳:“久闻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将军戍疆多年辛苦。本宫敬你一杯,愿大启边关永固,再无战事。”
      李赫丞盯着她鬓边的红宝石凤钗,那钗上的宝石映着殿中灯火,亮得刺眼。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谢贵妃娘娘吉言。只是沙场征战,本就是武将本分,谈不上辛苦。”
      他接过内侍递来的酒杯,仰头饮尽。
      殿中的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沈锦圆忽然想起六年前她要入宫的那个雪夜,那晚李赫丞翻墙进来时,沈锦圆正在收拾包袱。他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锦圆,跟我走!我带你去边关,我也会护你周全。”
      沈锦圆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心口像被钝刀割着。她若真跟着走了,李将军府会被冠上“抗旨”的罪名,他的前程,他的性命,都会毁于一旦。她用力甩开他的手。
      李赫丞愣住了,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李赫丞,”她逼着自己别过脸,字字像淬了毒,“你走吧。入宫是我心甘情愿,我想要的荣华富贵,不是你一个武将能给的。你我之间,不过是年少无知的玩笑,当不得真。”
      过了许久,“锦圆,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自然是真的。”沈锦圆闭上眼睛,拿起玉佩,砸在他脚下,强迫自己说出更伤人的话,“我沈锦圆,从今往后,只想做宫里的人,享无尽的尊荣。你我,就此别过,不在相见”
      李赫丞盯着她,眼底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肯相信的痛楚。他捡起那枚裂成两半的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字,喉结滚动了许久,才哑声说:“好,好一个就此别过,好一个不再相见。”
      他转身翻出墙,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沉重得像踩在她的心上。
      那时的他,还会说“辛苦”。
      如今,他成了镇北侯,成了皇帝口中的“铁血将军”,却再也不说那两个字了。
      李赫丞放下酒杯,对着皇帝行了一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陛下,臣常年在边关,不懂朝堂虚礼,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皇帝哈哈一笑,打着圆场:“将军直率,正是朕欣赏的!来,上酒,为李将军接风!”
      乐声重新响起,歌舞继续,仿佛刚才什么都未发生。沈锦圆坐回原位,指尖在杯沿反复摩挲,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可眼角的余光里,总有道身影挥之不去。
      他正与兵部尚书说着什么,侧脸的疤痕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宴席还未散,沈锦圆借口更衣,提着裙摆快步走出紫宸殿。宫道上的积雪被灯笼照得发亮,映得她鬓边的红宝石凤钗愈发灼眼。
      青禾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娘娘踩在雪地里的脚印越来越深,忍不住低声劝:“娘娘,天寒,咱们回吧。”
      沈锦圆没应声,只是顺着宫墙走。
      “娘娘?”
      她猛地停步,撞进一道带着风雪气的怀抱。银甲的冷硬硌得她生疼,鼻尖萦绕着的,是边关的沙砾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六年前判若两人。
      “李将军放肆!”青禾尖叫着要拦,却被沈锦圆制止。
      “李将军有何事?”
      李赫丞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的脸离得很近,眉骨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白,眼底翻涌的情绪比宫墙下的积雪还深:“为什么?”
      沈锦圆别过脸,睫毛上沾了点雪粒:“将军醉了。”
      “我没醉!”他低吼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宫道上撞出回音,“沈锦圆!六年前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假的?你告诉我!”
      她的手腕被攥得生疼,眼泪终于忍不住要涌出来,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意义?”她抬眼,看着他猩红的眼底,一字一句道,“本宫现在是贵妃,你是臣子。李赫丞,认清楚现实。”
      “现实?”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自嘲。
      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狠狠塞进她掌心——是那枚裂成两半的玉佩,金箔裹着的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沈锦圆,你摸摸良心,当年在梅树下说要等我的人,是谁?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银甲上,簌簌有声。沈锦圆看着他鬓角的霜,总会让人想起些舍不得的东西。
      “是我。”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散了,“可那又怎样?人总是会变的。”
      “本宫现在是皇上的贵妃,岂容你置喙。”她揉着发痛的手腕,“念在你战功卓著,本宫不与你计较。再敢放肆,休怪本宫无情。”
      李赫丞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像边关冻住的河。他后退一步,对着她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臣……告退。”
      他转身就走,银甲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
      沈锦圆站在原地,握着那枚玉佩,直到掌心被硌出血印。青禾扶住她时,才发现她浑身都在抖,眼泪砸在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娘娘,回吧。”
      她点点头,转身往长乐宫走。雪落在她的凤钗上,融化成水,顺着流苏滴下来。
      她把那枚玉佩塞进袖中。雪还在下,仿佛要把这宫道上的脚印,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埋进地里,再也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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