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刺猬想明白了   傍晚周 ...

  •   傍晚周义川来的时候拎了个老大的搪瓷缸子,掀开盖里面是热腾腾的醪糟汤圆。
      "刚煮的,多舀了一碗,路过给你端来。"老头把缸子往桌上一搁,顺手从桌上摸了支牙签叼嘴里,自己拖椅子坐下,含含糊糊地说,"今天山上风大,喝点热乎的。"
      珞彤从后厨拿了只小碗把醪糟倒出来。汤圆是那种没馅的小圆子,白糯糯的浮在酒酿汤里,闻着甜丝丝的。她舀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喝了一口汤。
      "醪糟你自个儿酿的?"
      "不然呢?山上那帮小的连米饭都能焖糊,指望他们酿醪糟?"周义川双手搭着膝盖往后一靠,"名几那小子偷喝了我半坛醪糟,喝得脸通红在道观门口打了一下午醉拳,丢人。"
      珞彤又舀了个汤圆嚼着:"你也不管管。"
      "管什么,年轻人偶尔犯犯浑才像话。"周义川摆摆手,"一个个都跟我师父那样板板正正的,青城山成企业了。"
      两人在天井边坐了会儿。秋天的傍晚光线软乎乎的,从西边山头上斜斜打过来,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珞彤吃完汤圆把碗搁一边,又续了两杯热茶。
      周义川端着茶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回我跟你说我师祖笔记里那事儿,我后来又翻了翻,翻到另一页还提了你一嘴。"
      珞彤喝茶的动作没停:"你一天到晚翻那些旧纸干什么。"
      "退休老头不翻旧纸干什么?打麻将我也不爱。"周义川理所当然地说,"那页写的是某年冬天青城山后山有只老麂子在茶棚附近溜达,师祖去喝茶的时候看见那老麂子蹲在你门口,你端了碗水搁它跟前。师祖问你怎么认识它,你说前几年你救过它一回,腿伤包扎了,后来它每年冬天都来看你一趟。"
      珞彤想了想:"那得一百几十年了吧。那只麂子后来老死了。"
      "我知道,它埋在哪我师父都跟我说过,后山那片松林底下嘛。"周义川喝了口茶,眼神从茶杯沿上面瞟过来,"关键是师祖后面又补了一句——他说'珞娘与山中生灵相熟非止一二,然其自身来历,竟无一人知根底,唯言机缘所致,何机何缘,终不可考。'"
      "你师祖写东西老爱拽文。"珞彤评价了一句。
      周义川嘿嘿笑了两声,胡子一翘一翘的:"他老人家那是认真。他后半辈子就惦记你这事儿了,临终前还跟我师父说,有机会问问珞娘那机缘到底是啥,我师父说问了人家不答,师祖在病床上翻了个白眼说那你问啊,问不出来怪你笨。"
      "你师父怎么回的?"
      "我师父说,师父您安息吧,这事儿弟子实在办不到。"周义川模仿他师父的语气,把脸板起来,声音压低两度,"然后师祖就笑着走了,说算了算了,留个念想也好,下辈子要是还能投胎回青城山,他自己问。"
      珞彤听了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把茶壶续满,热气在白瓷壶嘴里冒成细细的一缕。
      周义川又赖了一阵,把带来醪糟汤圆的空搪瓷缸收进布口袋里,起身拍拍袍角:"走了,再晚山路看不清。名几那小子今天负责看火,得去盯着。"
      走到门口他又扭头:"对了,醪糟要是喜欢,下回再给你端。我那坛子还能喝两顿。"
      "行。"
      周义川走了以后珞彤收了茶碗洗了。天已经彻底黑了,她照常调暗灯光泡了壶普洱,坐在柜台后面。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她翻了几页账本,又想起来李三妹那根铜簪子还在抽屉里躺着,拉开看了一眼,铜色温润润的,她又合上了抽屉。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门缝底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珞彤低头,先看见一团灰扑扑的刺球从门槛缝里滚了进来,骨碌碌滚到堂屋中间散开,里面伸出一只粉嫩嫩的小爪子,然后是第二只,然后是一个圆圆的脑袋从刺团里冒出来。
      辞辞。
      她跟半个月前比明显瘦了一圈。背上的刺本来扎得整整齐齐跟梳过似的,现在东倒西歪了好几根,鼻尖上糊着一小块干泥巴,圆亮的黑眼珠倒是没变。
      "老板娘……"她晃晃悠悠站起来人立着,两只前爪交握在肚皮前面,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忽然噗通一声坐地上了,后腿岔开成一个大字型,"我走不动了。"
      珞彤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蹲在她面前,端详了两秒钟:"瘦了。这半个月没好好吃饭?"
      辞辞歪着脑袋想了想:"吃了。有一回在人家果园里偷了两颗掉地上的枣,有一回啃了半根老玉米,有一回……"她声音越来越小,"啃了口树皮,有点苦。"
      珞彤没说什么,起身去后厨拿了小半碗白粥,里面拌了点肉末,温在灶台上刚好不烫嘴。
      她把碗搁在地砖上推到辞辞面前。辞辞两只前爪扒着碗沿低头呱唧呱唧喝了起来,喝了几口抬头抹了抹沾着米粒的鼻尖,又低头继续。
      她喝完整碗粥,肚皮肉眼可见地鼓了一圈,瘫在地砖上打了个嗝。
      "活过来了。"她满足地哼哼了一声,翻了翻身把自己从仰面朝天翻成趴着的姿势,两只前爪伸在前面托着下巴,黑眼珠往上翻看着珞彤,"老板娘,我这趟出去走了好多地方。"
      珞彤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去了哪?"
      "往南走了两个镇子,又往东翻了座山。碰到过一条大河,河面宽得——"她两只爪子往两边使劲比划,"——这么宽。我在河边上待了两天,想过河又不敢,怕被水冲走。后来遇到一个撑竹筏的老头,他把我捞上竹筏捎过了河,还给了我半个馍。那老头话不多,但笑起来脸上褶子能夹住苍蝇。"
      "然后呢?"
      "然后到了对岸,是一片大平地,全是田。田埂上好多大老鼠跑来跑去,我跑去跟人家打招呼,人家不搭理我,嫌我刺扎人。"辞辞两只前爪搓了搓脸,爪子尖刮着鼻头上那块干泥巴,刮掉了。"后来我就往回走了,走啊走啊又走回青城山脚底下了。今天下午我在山脚一棵老榆树底下坐了很久,想了一件事。"
      珞彤等着她往下说。
      辞辞把脑袋搁在前爪上,下巴贴着地砖,声音从趴着的姿势里闷闷地传出来:"我觉得我可能活够了。"
      珞彤没接这句,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辞辞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四只小短腿朝天,露出毛茸茸的灰肚皮:"老板娘,我跟你说过吧,我五十二了。在我们刺猬里头不算短命了,可我觉得我好像早就该没了,我是说,我小时候其实差点就没了。"
      她仰着的黑眼珠转了转,看着天井上方露出来的夜空:"我小的时候,刚断奶没多久,从窝里掉出来滚下山坡摔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在一户人家里头,一个老太婆拿布条给我包扎了腿,还喂了我米汤。我腿好了以后她就放我走了,说'回山里去,别让猫叼了'。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冲我摆手。"
      "后来呢?"
      "后来我每年都回去看她。"辞辞的声音变轻了一点,“偷偷地。夏天在她家院墙根的草丛里趴着,冬天缩在她家柴火堆里。她都不知道,我就看着。”
      “她浇花、晒被子、扫院子,一个人过日子。有时候自言自语,说'今年枣子结得少''隔壁老周头又跟他媳妇吵架了',我趴那儿听得可清楚了。”
      珞彤问:"你跟她说过话吗?"
      "没有。"辞辞翻了个身肚皮朝下趴着,两只黑眼珠亮亮的,"我想跟她说我来报恩的,可是我又怕把她吓着。一只刺猬突然开口说人话,她要是惊着了以后不浇花了怎么办。"
      "她活到什么时候?"
      辞辞沉默了几秒钟:"我二十多岁那年冬天她走的。那天我趴在柴火堆里,听到屋里有人哭,她儿子来了。我就没再进去了。后来她家院子荒了,墙根草长到膝盖高,枣树也没人管,结的果子酸得要命。"
      她爬起来坐直了,两只前爪并排搁在肚皮上,看着珞彤。
      "我本来以为她走了我也能好好过日子。可是我这几十年走来走去,不管到哪儿,老觉得后面有个人在跟我说'回山里去,别让猫叼了'。我想报恩,找不着人。我想找个人陪我过日子,可是刺猬活到我这个岁数已经不太认识同类了。我就..."她歪了歪头,"我就没什么可干的了。"
      珞彤站起来。她从架子上取了只干净粗瓷碗,又从中间那层坛子里拎出正版"一归",揭了泥封。这回她倒了大半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了晃,草木甜香一下子散开来,比兑水的浓郁得多。
      她把碗搁在辞辞面前的地砖上。
      辞辞凑到碗沿跟前,鼻尖动了几下。她伸出小舌头舔了一小口,吧唧吧唧嘴,又舔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她整张脸埋进碗里,呱唧呱唧地喝了起来。喝完抬头的时候嘴边一圈湿漉漉的,脑门顶上的刺沾了两滴酒珠子,一晃一晃的。
      她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站直了。
      "老板娘。"她仰着头看珞彤,"我上去以后,能不能碰到她?"
      珞彤蹲下来跟她平齐的高度:"不一定。"
      "哦。"辞辞眨了眨黑眼珠,"那能不能碰到一个跟她差不多的人?会浇花、晒被子、扫院子、冲我说回山里去的那种。"
      珞彤认真想了会儿:"看运气。但运气这事儿也说不准。"
      辞辞点了点圆脑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嘴里吐出一片东西搁在地砖上,是片干枯的枣树叶子,暗红色,脉络清晰,保存得很好。
      "我从她家那棵枣树上摘的。"辞辞用爪子把叶子往珞彤脚边推了推,"你帮我收着。"
      说完她转身走了。这回她没滚成球,而是一步步走着的,四只小短腿倒腾得不快不慢,刺团子一样的小身板一耸一耸地挪出门槛,月光在她背上那排歪歪扭扭的刺尖上镀了层银边。
      她走到门外回头最后看了珞彤一眼,圆脑袋点了两下,然后转过去往山道方向走去。
      珞彤弯腰捡起那片枣树叶。枯得透了,稍一用力就能碎成渣,但脉络还清清楚楚地支棱着,暗红的叶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把叶子夹进账本里最新那页,然后提笔写:"辞辞·刺猬·五十二岁·恩人院中枣树一片叶存本。"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把枣树叶的位置挪了挪,让叶柄朝着账本缝,夹得更稳妥些。
      她经过后院的时候月亮正悬在天井正上方,满院子亮堂堂的。墙角那几棵青竹安静地立着,风也不吹,叶子也不响,跟她一样在月光底下站着发呆。
      珞彤站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嘟囔了一句:"下辈子要是能投胎,当棵枣树也行。不用跑,年年有人来看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