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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找了八十年的一张脸   上午来 ...

  •   上午来了个老年旅行团,十二个老头老太太,大巴车停在吊桥头哗啦啦涌下来一群人,人手一根登山杖,花花绿绿的冲锋衣把老街衬得像开了间户外用品店。

      领队是个戴红帽子的中年男人,举着小旗子先跑进客栈打听:"老板,咱团有几位腿脚不太利索的,能不能在您这儿歇个脚喝口茶?不占客房,就坐着休息俩钟头,有偿有偿。"

      珞彤看了眼堂屋足够坐十来个人的竹椅木凳,点了头:"一个人五块茶钱,热水管够,瓜子自己带。"

      领队回头冲大巴喊了一嗓子,七八个老头老太太就鱼贯进了客栈,各自找地方坐下。剩下几个腿脚好的继续跟着爬山去了,说中午回来汇合。

      堂屋一下子热闹起来。老太太们把随身带的水果瓜子往桌上一摆,招呼珞彤"老板来一起坐嘛",珞彤泡了一壶老鹰茶拎过去,又拿了几个干净杯子,顺势在桌尾拉了把椅子坐下择豆角。

      一个穿红夹克的老头率先打开了话匣子:"这青城山我年轻时候来过,八几年的时候,那会儿上山哪有缆车,全靠两条腿爬。路边有卖凉粉的,两毛钱一碗,豌豆粉做的,搁点红油辣子香得很。"

      旁边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接话:"你八几年来算啥,我老汉那辈儿才叫苦。他跟我讲过,四十年代那会儿跑反,从川东一路走到青城山脚下,路上全靠走,鞋底磨穿了三双。"

      "跑反"两个字一出来,桌上几个老人安静了一瞬,手里的瓜子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穿灰毛衣的老头叹了口气:"我二姨就是那会儿走散的。那年她才十几岁,跟着家里人逃难走到半路被人群冲散了,再也找不着。我外公后半辈子到处打听,到死也没消息。"

      "后来找着了没?"红夹克老头问。

      灰毛衣摇头:"没有。我外公临终还念叨着让我接着找,可我连张照片都没有,上哪儿找去。"

      花白头发老太太拍了拍他胳膊:"那会儿走散的人多了去了,找不着的十有八九。你外公心里也明白,就是放不下。"

      "放不下也得放嘛,人都没了多少年了。"灰毛衣老头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我现在就想开了,过日子是过当下,陈年旧账翻出来除了心里堵得慌没别的用处。"

      珞彤把择好的豆角搁盆里,听着没接话。

      老人们在堂屋里又坐了一阵,聊谁家孙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邻居搬去养老院了、谁上个月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茶水续了两轮,领队招呼着去爬山的那拨人回来了,一帮老头老太太收拾东西呼啦啦又上了大巴车。

      珞彤送走他们回来收拾桌上的瓜子皮和果核,扫了两遍才扫干净。

      她把茶碗收了洗了,灶台上昨天包的饺子还剩不少,中午自己煮了十个吃了。

      晚上天黑下来以后,客栈恢复了惯常的安静。珞彤调暗灯光,泡了壶普洱坐柜台后面翻手机,明天没什么订单,可以睡个懒觉。

      十一点多的时候,堂屋的气温忽然降了一点点。珞彤抬起头,门槛边上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老太婆。

      她穿着靛蓝色的老式斜襟布衫,裤子是黑色的粗布缅裆裤,裤腿用布条扎着,露出一双裹过的小脚。头发在脑后梳了个圆髻,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铜簪子。

      脸很瘦,颧骨高高的,嘴唇抿成一条薄线,但眉眼轮廓很周正,年轻时应该是端正的模样。

      她站在门口有些犹豫,抬头看蓝光,又低头看门槛,好像在琢磨怎么进来才不会踩到高起来的门槛石。

      珞彤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进来吧,门槛直接迈就行。"

      老太婆迟疑着跨过门槛,小脚踩在青砖上时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她走到堂屋中间四下看了看,目光在老竹椅和木桌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珞彤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这地方..."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沙哑,"他们说能喝酒。"

      珞彤点头:"是能喝酒。坐。"

      老太婆慢慢挪到竹椅上坐下,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但紧张。

      珞彤给她倒了碗热茶推过去,她端着碗暖了暖手,小口抿了一下,眉头松了一点。

      "你叫什么?"珞彤问。

      "我姓李,以前家里人都叫我三妹。"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茶汤,"大名叫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嫁人以后就随夫家叫林李氏。夫家姓林,但那个人我也好多年没见着了。"

      她说"好多年"三个字的时候,嘴唇轻颤了一下,随即又抿紧了。

      "活了多久了?"

      李三妹算了算:"要走的时候七十八。死了以后……"她抬头看了看堂屋的天花板,"死了以后我也没算过,感觉比活着的时候还长。怕是有七八十年了。"

      珞彤心里大致算了算,活着七十八,死后七八十年,那她生前应该是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的人。她没急着倒酒,先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李三妹抱着茶碗暖手,低着头看着碗里浮动的热气,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紧不慢,像把压了很多年的旧东西一件件翻出来晒。

      "我是民国三十七年走的。"她说,"那年我十八岁,跟着家里人从北边逃下来。我爹我娘、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六口人。路上走散了,我一个人到了四川这边,在青城山脚下的镇子上落了脚。"

      珞彤看着她。

      "我在镇子上帮人洗衣服做饭,挣口饭吃。我爹让我跟家里人走散了之后往南走,说到了成都就去府南河边上的老茶馆打听,我舅舅在那儿当伙计。我找去了,茶馆早就关门了,没人。"

      李三妹的手在茶碗壁上搓了搓,"后来我又回去找过,镇上的人都说没见着像我爹娘那样的人。我就一边过日子一边找,一年一年地找。"

      她说着忽然抬头看了珞彤一眼,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后来在镇上嫁了个人,姓林的,做豆腐的。他对我还行,不凶,就是不爱说话。我们生了三个娃儿,两个闺女一个儿子。日子过着过着就过了几十年,我想找我爹娘的心一直都在,但路越走越远,我也挪不动了。"

      珞彤问:"后来有消息吗?"

      "没有。"李三妹摇头,铜簪子在灯光里晃了一下,"我让儿女帮我打听过,找过好些同乡会、寻亲的机构,都没有。我有时候做梦梦见我娘在路口喊我,醒了以后坐床上哭,我男人也不问,就翻个身给我递条手巾。"

      她停了停,声音还是细细的:"我七十八那年生病走的。走了以后我发现自己还在,就是变成一团气一样的东西,我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我第一件事就是沿着当年逃难的路往回走,一家一户地问,问有没有人见过姓李的一家人从北边逃过来的。"

      "找了多少年?"珞彤问。

      "我走遍了三个省。"李三妹说,"一个镇一个镇地走,遇到年纪大的人就问。有人跟我说好像见过,但记不清了。也有人跟我说你别找了,七八十年了,人早没了。我说没了我也得找着在哪儿没的。"

      她的手在膝盖上抓了一下,又松开。

      "后来我找到了一份旧户籍底册,在川北一个小县的档案馆里。那上面有我爹的名字,登记的是'下落不明'。底册后面附了一张纸,写着那一年跟我爹一起报失踪的还有几百号人,跟我娘的名字挨着。"李三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我知道他们也没了,但我至少知道他们没活下来。不是故意丢下我不管的。"

      珞彤把"一归"坛子拎过来,揭开泥封。草木甜香飘出来的时候李三妹鼻翼动了动,低头看着酒液被倒进粗瓷碗里,琥珀色的,在油灯光下温润润地晃。

      "我已经很久不找了。"李三妹双手捧起碗,这次她的手能碰到碗壁了,冰凉的魂体碰着陶土的温热,她愣了一愣,低头抿了一口。

      "甜的。"她抬起脸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没有泪,就是亮,"我男人走的时候我都没哭,他咽气前跟我说,三妹啊,你找了一辈子没找着,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到处跑了。"

      "你儿女呢?"珞彤问。

      "我回去看了,他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吃蛋糕,没点蜡烛,说老母亲不在了就不点了。我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李三妹又抿了一口"一归",酒液在她魂体里散开一层极淡的暖光,从心口往四肢漫,"我觉得我够了。找了八十年,心里头那块石头磨了八十年,磨得就剩一层壳了,今天碰碎了。"

      她把剩下的半碗酒喝完,把碗轻轻放回桌面。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她站起来的时候跟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后背挺直了些,小脚踩在地砖上虽然还轻,但步子稳了很多。

      她走到门槛边回头看了珞彤一眼,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嘴角抿着那层薄线的弧度微微翘了一点点。

      "老板娘,"她说,"那个档案馆里的底册,你帮我记着行不行?记着我找到过。"

      珞彤点头。

      李三妹转过身穿过了门槛。靛蓝色的斜襟布衫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像水面上一片薄薄的蓝叶子,顺着夜风往青城山道方向飘了上去,越来越高,高到看不见了。

      珞彤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夜雾又起来了,把吊桥那边的路灯糊成一团毛茸茸的暖黄色,像只大橘猫卧在那儿。

      她低头看了看门槛上那根铜簪子,是李三妹离开的时候落下的,大概是从发髻上松脱了掉在门框边。簪身磨得发亮,上头没有花纹,光溜溜一根铜条。

      她把簪子捡起来搁在柜台抽屉里,打算以后李三妹的亲人万一路过可以认领。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大概不会有人来领了。

      翻开账本,她提笔写:"李三妹·寻亲八十载·父名曾录于川北某县户籍底册·下落不明。"

      写完她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铜簪一枚存柜,待领。"

      合上本子的时候她抬眼看了墙角架子上的陶坛子,坛口泥封发着一层浅浅的润光。

      柜台抽屉里那根铜簪安安静静躺在记账笔旁边,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簪身上镀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珞彤打了个哈欠,把灯吹了上楼。

      躺床上她忽然想起白天灰毛衣老头说的那句"放不下也得放嘛,人没了多少年了",翻了个身,又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放不下实在没法比。

      有人八十年前走散的一口气到现在才吐出来,有人八十年前端上桌的一盘菜到现在还记得盐搁没搁够。

      她闭了眼。窗外的石榴树叶子在风里响了一阵就安静了。青城山后半夜的雾慢慢升上来,把整座客栈裹进一层湿漉漉的白纱里,什么都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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