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一晚客栈》青城涧迟

10、第10章 算一算账，聚一聚人 辞辞走

　　辞辞走了以后珞彤没马上上楼。她站在堂屋中间环顾了一圈，粗瓷碗搁在桌角，碗底还残留着浅浅一层琥珀色酒渍，被油灯的光映得透亮。

　　天井上方月亮西斜了，从正头顶挪到了屋檐边上，青石板上月光的形状从方方正正变成了一块拉长的菱形。

　　她伸手把那只碗收了，拿到后厨用清水涮了两遍，搁回架子上。

　　转身回来的时候顺便把桌面上辞辞趴过的那块地砖也拿拖布蹭了一下，上面沾了点米粥的印子。

　　坐回柜台前面，她翻开账本从第一页往后翻了翻。

　　开头是山鼠妖，八十七年，记挂一个馒头。然后是老茶树，六百二十年，四十七户采茶人。再往后翻是阿玥的粉色卫衣和奶茶配方、陈三水那根靠在石榴树根上的老竹篙、石蛙妖停在停车场上面看了一天的鼓泡眼、李三妹落在抽屉里的铜簪子。

　　最新一页夹着辞辞留下的枣树叶子，暗红色的叶片平展展压在纸页中间，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珞彤从笔筒里抽出毛笔蘸了墨，在每一条记录的后面依次补充：

　　山鼠妖——已登册，归。

　　老茶树——已登册，归。

　　阿玥——已登册，归。

　　陈三水——已登册，归，竹篙存院。

　　石蛙——已登册，归。

　　李三妹——已登册，归，铜簪存柜。

　　辞辞——已登册，归，枣叶存本。

　　莫业枝——兑水半碗，往南，未归，待续。

　　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她在"待续"下面又画了两道横线，算是个标记。

　　写完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她放下手揉了揉脖子，目光扫过墙角那些陶坛子。架子上大大小小十几坛"一归"，这个月用掉了将近两坛，还剩大把。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细细的，试了两嗓子，像是在试探天亮了没有。

　　珞彤偏头从门缝往天上看，天井上方的夜色已经从墨黑变成了深灰蓝，边缘泛着一点点蟹壳青。

　　她站起来把堂屋的油灯吹了。灯芯灭掉的那一瞬间，天井里倾泻下来的月光忽然显得格外亮堂，原来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去，只是被屋檐挡了大半。

　　她打了个哈欠，踩着吱吱响的楼梯上了二楼。进了房间往床上一倒，被子都没展开就合了眼。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打了满床，珞彤眯着眼摸索床头手机看了眼时间，翻了个身又赖了五分钟才爬起来。

　　下楼的时候经过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清醒了大半。

　　今天没游客订单。她刷了刷手机后台，淡季确实淡，下个周末才有两间预订。

　　珞彤坐在堂屋捧着手机划拉了一会儿，点开购物软件开始翻。

　　客栈下半年的消耗品得提前备上，洗发水沐浴露那套小瓶装快用完了，纸巾抽纸得补两箱，客房的一次性拖鞋之前剩的也不多了。

　　她把需要的东西挨个加进购物车，又翻了翻评价，挑了家物流快的下了单。收件地址填客栈的时候她随手打了一行备注："放门口就行，不用敲门。"

　　退出购物软件她又翻了翻本地生鲜配送，订了明天到的蔬菜和肉蛋。搞定这些以后把手机搁桌上，从后厨翻出半块剩馒头切片烤了烤，夹了块腐乳当早饭吃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她把楼上几间客房挨个检查了一遍。被子枕头抱到天井里晾了晾，今天日头好，晒得满院子暖烘烘的，石榴树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缩在树根底下。

　　她拿竹竿敲了敲被面让棉花蓬松起来，又靠在石榴树上发了会儿呆。

　　快到傍晚的时候，她正蹲在后院给青竹浇水，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大片脚步声和说笑声。

　　嗓门最大的那个隔着一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珞彤！我们来了！人多！把凳子备足！"

　　她拎着水瓢从后院穿出来，堂屋里已经乌泱泱涌进来十几号人。

　　打头的是周义川，蓝道袍外头套了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两瓶白酒，身后跟着三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老道长，再后面是七八个中青年道士，钟名几夹在人群里被人推着走，脸上不知道被谁抹了一道灰。

　　"今天什么日子？"珞彤把水瓢搁在窗台上。

　　"月中嘛，我们道观每月中聚餐一次。"周义川把白酒往桌上一顿，转头朝后面吆喝，"东西都拎进来！别搁门口堵着！"

　　后面几个年轻道士呼啦啦挤进门，手里提的提、端的端的，装了满满当当十几样东西，几包卤菜、一大盆拌好的凉面、两屉馒头、一搪瓷盆酸辣汤，还有个布袋里装着洗好的黄瓜西红柿。

　　钟名几从人堆里挤出来，鼻尖上那抹灰还没擦掉。

　　珞彤去后厨把自家的竹椅木凳全搬出来，天井里的青石板空地很快被桌椅填满了。

　　老道长们围着大桌坐了一圈，年轻道士们三三两两蹲在台阶上或靠着柱子，各自拆卤菜袋子倒凉面，筷子不够就自己从厨房拿。

　　周义川拧开白酒瓶挨桌倒了一圈，到自己碗里剩了个底，他也不挑，晃了晃一口闷了半碗。

　　坐在他对面的老道长姓许，胡子比周义川还长一截，灰白灰白的垂到胸口。他夹了一筷子卤猪耳朵嚼着，含含糊糊地跟旁边人说："我记得三十年前月中聚餐在桥头那家饭馆，后来饭馆关门了，就改客栈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胖墩墩的中年道士接话，"许师叔您是不知道，那会儿山上还没通自来水，每次下山聚餐都得先挑水做饭，现在..."他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现在讲卫生了。"

　　钟名几凑到珞彤旁边蹲着啃黄瓜，腮帮子鼓起来一大块，鼻尖那抹灰被他蹭到了嘴角上。珞彤看了他一眼："你脸上什么玩意儿？"

　　"师叔捏的。"钟名几嚼着黄瓜含混不清地说，"他说我最近老偷喝醪糟，给我做个记号。"

　　"你师父怎么不拦着？"

　　"我师父蹲旁边看热闹，还给我拍了个照。"钟名几翻了个白眼，啃完黄瓜把尾巴往地上一扔，"珞姐你这院子今天真热闹，我好久没见过道观聚这么多人了。"

　　珞彤靠在石榴树旁边看了一圈。老周在跟许老道长划拳，输了也不抵赖，仰脖子灌了半碗酒。胖道士在教两个年轻新道士剥蒜，那俩新手剥得一桌子蒜皮。

　　台阶上一个瘦高的中年道士捧着碗凉面吃得慢条斯理，是钟名几那位囤泡面的师叔，趁人不注意从袖子里摸了一包小饼干拆了，偷偷掰了半块塞嘴里。

　　许老道长赢了两把拳，捻着胡子感慨了一句："以前聚餐哪有这么热闹。我年轻那会儿山上连我在内拢共四个道士，逢年过节下山吃顿饭，饭桌上就两菜一汤，说话还不敢大声，怕惊着山神。"

　　"山神现在也没被惊着。"周义川斜了他一眼，"上礼拜我上山碰见山神了，他还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泡菜腌得一绝。他说那你给我尝尝，我说人家是山神不能随便吃凡间的食物，他瞪了我一眼说‘我不管’。"

　　几个年轻道士笑成一团。胖道士笑得筷子都掉了，捡起来的时候又掉了一回。

　　周义川说着忽然转向珞彤，隔着大半个天井提高嗓门："珞彤！你那些一归...今年新酿的怎么样了？"

　　珞彤从石榴树边直起身："该陈的还在陈，急什么。"

　　"我不急，我就问问。"周义川摆手，"许老道前阵子还念叨，说当年闻过一次你那个酒的味儿，再没闻过第二回。我说你想喝你得先归一，他瞪我。"

　　许老道长把碗搁下来，正色看了珞彤一眼："珞娘，我师父活着的时候跟你什么交情我不好说，但您这客栈在青城山几百年了，该替我们守的守了，该替我们挡的挡了，逢年过节您吱一声，山上下来帮您扫个院子挑个水总是行的。"

　　年轻道士们安静了一瞬，齐齐看过来。

　　珞彤笑着摆摆手："院子我自己扫得动。你们把自己的柴劈好就行。"

　　周义川在旁边补刀："就是就是，你们这帮小的别在这儿表忠心了，先把道观厨房的烟囱捅了再说，昨儿烧饭又冒一院子黑烟。"

　　道士们哄笑起来，气氛又松下来。胖道士趁机把新剥好的蒜头扔进酸辣汤盆里，搅了两搅，被旁边人骂"汤底都被你搅浑了"。

　　夜渐渐深了。天井上方的天从灰蓝变成墨色，几颗星星亮起来。

　　道士们吃饱喝足陆续收拾东西起身，塑料碗筷装进大垃圾袋里，凳子搬回原位。钟名几临走前拿袖子把鼻尖那抹灰蹭掉了大半，剩下一点蹭不净的像颗小痣。

　　周义川走在最后面，站在门槛回头冲珞彤挤了挤眼："下回山神再跟我要泡菜，我就说泡菜坛子在你这儿寄放着，让他自个儿来取。"

　　"你就不怕他真来。"

　　"来了正好，给你添个高端客人。"周义川笑着走了。

　　脚步声和说笑声沿着石板路远了。珞彤站在门口看着那一串深蓝浅灰的道袍背影鱼贯穿过吊桥，拐进山道林子里看不见了。月光把空荡荡的门口照得发白，老木门上的蓝光"归一念"在夜色里轻轻浮动，像一层睡着的湖面。

　　珞彤关上门，把天井里剩下的一截黄瓜尾巴捡起来扔泔水桶了。十几把椅子归拢到墙边，桌面擦了，剩的半瓶白酒搁在柜台底下留待下回。

　　她回到柜台前面又翻开了账本，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合上的时候食指在那片枣树叶子边沿停了停，然后她把本子塞回抽屉，吹了灯。

　　楼梯咯吱咯吱响着把她托上了二楼。躺下来的时候窗外月光灌了一屋子，石榴树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成疏疏落落一片。

　　她闭上眼睛之前嘟囔了一句："十个人了……还得再见多少。"

　　没人回答她。后山的溪水在吊桥底下哗哗淌着，道观方向隐隐传来几声年轻道士斗嘴的尾音，隔着半座山，模模糊糊的听不大真切。

　　月亮偏西了，青城后山新的一天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