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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来躲雨的人不想归一 这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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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下得突然。早上还出着太阳,到中午天边飘过来一片灰沉沉的云,没半个钟头就跟有人在天上开了水龙头似的,瓢泼大雨哗啦啦浇下来,打得青城后山的树叶噼啪乱响,满街的游客四散找地方躲,吊桥上一下子就空了。
珞彤站在堂屋门口看雨。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一道水帘,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天井中央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亮光。
她偏头看了一眼堂屋那两扇老木门,门的底边被雨水激湿了一大片,木板缝里正往外渗水珠,顺着门框往下淌。
她皱了皱眉,转身去后厨找了块干布、毛笔和一小桶桐油,搬了张矮凳在门边坐下来。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干脆就着穿堂的潮气开始干活,拿干布先把门框底边的水吸干,又用毛笔蘸了桐油沿着缝隙慢慢抹进去。
桐油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在屋里散开,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土土的。
珞彤一边抹一边自言自语嘀咕:"这才入秋多久就漏雨,明年开春还得了……"
她抹完门框底边又检查了铰链,添了滴油,老门轴照例哼唧了一声表示收到了。
等她干完活雨也小了些,从瓢泼转成了绵绵的细丝。珞彤站起来洗了手,看着天井里被雨打蔫了的石榴树叶子,掉了几片下来贴在青石板上。她没扫,转身泡了壶热茶,靠在柜台边上慢慢喝。
雨水持续了大半个下午,傍晚时候才完全停住。天空洗出一层澄净的灰蓝色,山间的雾气从林子里升起来,把后山半截都罩在了白茫茫的纱里。
天黑以后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珞彤照例把堂屋灯调暗,坐柜台后面翻她那本旧账本,补了补之前几个客人的记录。
今天她给石蛙妖那页加了一行小字:"停车场下方原为老潭,水深可没蛙脖。"写完自己看着乐了一下。
十一点一刻,门外的夜雾里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跟之前所有的来客都不一样,轻松,随意,不急不缓,鞋底落在石板上的节奏像哼歌似的。
珞彤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蓝长衫的中年男人正从门外的雾里走出来,站定在门槛前面,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的蓝光。
"归一念。"他把三个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迈过门槛。
这人看着四十出头的样子,面皮干净,颧骨微高,下巴上刮得干干净净,嘴角天生带着点不咸不淡的笑意。头发用一根素色布带束着,几缕散在脸侧,浑身干干爽爽,跟今天这场雨半毛钱关系没有。
珞彤打量了他一眼:"避雨的?"
来客一愣,随即笑了:"这都能看出来?"
"你长衫上连个潮印子都没有,夜雾里走过来的就你一个身上干的。"珞彤把茶碗搁桌上,"不是避雨你进门第一句就得问酒了。"
"那倒是。"来客自己拖了把竹椅坐下,落座的姿势很随意,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手搁在桌面上敲了敲,跟进自家门似的。"我姓莫,莫业枝,是个散仙,低阶的那种。不,低低阶的。"
珞彤给他倒了碗热茶:"你管低阶叫'低低阶',那更低的是什么?"
"更低的就还不是仙呢,我不跟他们比。"
珞彤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把茶碗推过去。莫业枝端起来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抿了一口,眉毛挑了挑:"好茶。"
"老鹰茶,镇上茶叶店十三块钱一斤。"
莫业枝又喝了一口,不嫌便宜,反而品得挺仔细:"入口苦,回口有点凉,这个味对我胃口。"
两人隔着一张老木桌坐着,堂屋里安静了一阵子。雨水从屋檐往下滴答滴答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莫业枝端着茶碗目光四处扫了一圈,从墙角的旧木架到架子上的陶坛子,最后落在柜台后面那本泛黄的账本封面上。
"我听说你这儿有一归酒。"他说。
珞彤点头:"听谁说的?"
"山路上碰见一个游灵,说他姐姐在你这儿喝了碗酒就上去了,走的时候说'甜的'。"莫业枝笑着放下茶碗,"我一寻思甜的,这不挺好嘛。我活了一百多年了,喝过的酒没一千种也有八百种,甜的酒倒真没碰过几回。"
珞彤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想来一碗?"
"想。"莫业枝答得干脆,随即又补了一句,"但我目前还没想归一。你别误会,我不是来占你便宜的,我就是今天路过这儿,刚好赶上这场雨,看见牌子上写了'归一念'就进来躲躲。既然躲都躲了,想着能不能碰碰运气,破个例尝一口?"
他笑着看珞彤,双手摊开摆了摆:"你要是不答应也正常,规矩嘛,我懂。"
珞彤低头失笑。她这一笑持续了有两三秒,肩膀轻轻抖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莫业枝,眼睛里还留着一点笑出来的水光。
"你想尝——"她说,"也不是完全不行。"
莫业枝眼睛亮了一下。
珞彤从架子上取了只干净粗瓷碗,又从底层坛子里拎出一个小号的陶罐,跟平时待客那种大坛子比小了一圈,泥封上贴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兑水版"三个字。
她揭开泥封倒了大半碗出来,酒液颜色比正常"一归"淡了一层,香气也更薄,像一幅画被水洇过了边。
她推给莫业枝:"尝尝。"
莫业枝端起碗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眉毛又挑了一下:"这跟外面传的味儿不太一样啊。"
"因为这是兑了凉白开的。"珞彤说,"正经‘一归’我只给归一的客人喝,你给我讲个故事我也不给你喝,你没想归一,故事就不算数。但你说你大老远躲雨来的,空着手出去也不像样,给你兑水的,解个馋。"
莫业枝端着那碗兑水版"一归"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敞亮,跟雨停之后从云缝里漏出来的月光有点像:"老板娘,你这个人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他低头抿了一口兑水酒,咂了咂滋味,点了点头:"甜的,确实甜的。虽然淡了点,但路子是对的。我要是哪天活够了想上去了,冲这口甜的也得来你这儿正经喝一回。"
珞彤看着他把半碗兑水酒慢悠悠地喝完。
莫业枝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往椅子上一靠,两条胳膊交叠在脑后,仰头看着天井上方露出来的一小片夜空。
雨后云散得快,这会儿已经能看见几颗星星在天井口那块方方正正的夜色里眨巴了。
"你活了多久了?"珞彤问。
"一百一十二。"莫业枝的目光还留在星星上,"但修成散仙那年是三十九,就是说作为散仙才过了七十多年。模样停在三十九了,说是中年,其实跟三十九那会儿一模一样,连条鱼尾纹都没多长。"
他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掌,翻了翻手背:"刚修成那几年挺高兴的,觉得这回好了,不用老也不用死,想往哪走往哪走。头三十年我把三山五岳转了个遍,海也看了,沙漠也去了,极北的冰我也踩过。到第五十年的时候开始觉着不对劲了...风景看来看去就那些,朋友交一茬走一茬,人类的朋友活到七八十就没了,妖类朋友活得长的又不爱搭理我。"
他忽然偏头看珞彤:"老板娘,你是什么妖?"
珞彤没瞒:"兔妖。"
"哦,那你能活多久?"
"挺久的。"
"挺好。"莫业枝转回去继续看星星,"至少比我久。我那些人类朋友走光了以后我才发现一件事,我活一百来岁在散仙里头算个幼崽,但跟凡人比我老了。老得跟大部分人都不在一个频率上了。跟他们说话我嫌他们急,他们嫌我慢,聊不到一块去。"
珞彤把茶壶拎起来续了两碗茶,递给他一碗:"所以你就到处云游?"
"不然呢?找个山头蹲着修行?"莫业枝接过茶碗笑道,"我不爱修行,我也跟那些正经散仙不一样,人家修行的目标是成上仙、证大道,我的目标就是活着不饿死、冻不死、不被打死,就行了。修了七十多年只修了个最低阶的仙位,同门的早看不上我了,觉得我没追求。"
"你觉得有追求是什么样?"
"不知道。"莫业枝坦诚,"大概像你一样守着个地方几百年的就叫有追求?但我想了想,我待不住。一个地方待超过十年我就觉得闷,必须得走。走了又觉得哪儿都一样,天下山水不都是土和石头加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松的,带着笑,但珞彤从他话里听出来一点别的东西。
她没追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接下来往哪走?"她换了个话题。
莫业枝想了想:"往南吧。听说南边最近有几座新修的道观挺热闹的,我去瞅瞅,混个斋饭什么的。有缘分遇到点有意思的人就多待两天,没意思就接着走。"
他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骨节咔吧咔吧响了好几声。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空了的兑水酒碗,又看了看珞彤,笑了一下:"下次再来,可能就为了喝正版的了。但也不是现在。"
珞彤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夜风从山道方向吹过来,把雨后的潮气和青草味一起灌进堂屋。
莫业枝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珞彤摆了摆手。
"老板娘,活久一点是好事,至少你这儿还有碗甜的等着我呢。"
说完他就转身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南走了。月光铺在他身上,灰蓝长衫的背影在夜雾里不紧不慢地移动,走到吊桥那头的时候融进了林间的暗影里,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珞彤站在门口看了他消失在夜色里。她低头看见门槛旁边的石缝里汪了一小滩雨水,上面飘着片石榴树的落叶,绿底红边,在水面上慢慢打转。
她弯腰把叶子捞起来扔了,顺手把门槛边沿的积水扫了两下。
回屋以后她翻了翻账本,在新一页写:"莫业枝·散仙·一百一十二岁·路过避雨·喝了兑水一归半碗·往南走了。"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又乐了,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说下次来喝正版。暂且记着。"
她把本子合上,吹了灯。雨后的青城山空气好得过分,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竹叶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珞彤躺到床上闭了眼,脑子里莫业枝那句"活久一点是好事"转了两圈,她翻了个身把它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