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一晚客栈》珞彤

6、第6章 石头缝里没有了水 傍晚的

　　傍晚的时候珞彤正在厨房揉面，准备给明天入住的那几个年轻人包顿饺子冻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预订信息，备注栏写着"老板我们能点菜吗"，她回了个"到了再说"就把手机搁灶台上了。

　　面团揉了小半盆，前头堂屋传来脚步声，不用抬头她就知道是谁。那脚步轻快，踩在木地板上有种想蹦但又憋着没蹦的节奏感。

　　钟名几拎着个牛皮纸包探头进后厨："珞姐，我师父让我送米糕来，今天刚蒸的。"

　　珞彤手没停，下巴往灶台空位一扬："搁那儿。"

　　钟名几把纸包放好，顺势往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一坐，两条长腿岔着，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成浅麦色的手臂。

　　他今年二十八，眉目还没长开成老道士那种深沉的样儿，眼珠子转得勤快，看什么都带着点好奇的劲头。

　　"我师叔又闭关了。"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嗯。"

　　"这次说是要参透什么阴阳轮转的理，关了半个月了，每天就吃一顿饭，其余时间盘腿坐屋里一动不动。"

　　珞彤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你师叔不一直这样。"

　　"这次不一样。"钟名几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他闭关前跟我说，参不透就不出来了。我寻思他参不透，岂不是要饿死在里头？然后我师父说你少操闲心，你师叔柜子里藏了三箱方便面。"

　　珞彤手上动作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你师父怎么知道的？"

　　"师父说上回他去我师叔屋里借毛毯，掀开柜门掉出来三包红烧牛肉面。"钟名几乐了，年轻的脸挤出一个大大的笑，"我师叔那人吧，嘴上说清修清修，背地里囤泡面比谁都勤快。"

　　珞彤没接话，把揉好的面用湿布盖上醒着。她洗了手，从牛皮纸包里夹了块米糕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度刚好，周义川这几年蒸米糕的手艺倒是一年比一年稳。

　　"替我谢谢你师父。"

　　"谢啥，他巴不得有人吃，上次蒸了一大锅没人碰，他自己吃了三天，吃到最后见人就打嗝。"钟名几从板凳上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我走了啊珞姐，晚上还得看着厨房别让新来的把锅烧了。"

　　"你师叔泡面不给你分一口？"

　　"他抠得很，柜门上还贴了张纸条写着'私人物品勿动'。"钟名几翻了个白眼，蹦蹦跳跳地从后院穿堂屋出去了。

　　珞彤听着他脚步出了客栈门，脚步声在石板路上逐渐远了，才把剩下的半块米糕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粉。

　　晚上七点多，天还没怎么黑，珞彤把堂屋灯调暗了，坐柜台后面翻手机里明天的订单，三个大学生，备注里写了"老板我们想吃山里的野菜"，她想了想后山现在这个季节能挖到的，荠菜怕是老了，折耳根倒还行。

　　十二点刚过，堂屋门槛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咕呱。

　　珞彤抬头，一只……不该说一只，应该是一个矮墩墩的身影正吃力地从门槛底下往屋里挤。

　　那东西圆滚滚的，也就三十来公分高，一身暗绿色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大脑袋小身子，鼓鼓的眼泡子凸在头顶两侧，前肢短粗，指头间还带着薄薄的蹼。

　　石蛙妖。

　　它挤过门槛的时候肚子卡了一下，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才把自己拽出来，站在堂屋中间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两只圆突突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目光在灯光上放了一会儿。

　　"眼睛——"它说，嗓门粗哑得像石头刮石头，"你这灯太亮了，晃。"

　　珞彤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伸手把堂屋的主灯关了，只留了柜台上一盏小台灯。昏黄的灯光弹了弹，在墙壁上投出晃晃悠悠的影子。

　　石蛙妖明显松了口气，大眼睛里的瞳孔收拢了一点。它挪到竹椅旁边，笨拙地往上爬。

　　后腿弹跳力倒是不弱，但上椅子这种事情显然不擅长，它蹿了两下，第三下才把自己扣在椅面上，肚皮贴着竹板，两条短腿垂在椅子边缘晃荡。

　　"活多久了？"珞彤从架子上取了碗，没急着倒酒。

　　"三百一十多年...大概。"石蛙妖两只蹼掌搭在椅沿上，脑袋微微歪着，"我算不大清，以前在山涧里头过日子，看日头升落算年头，后来日头也不大看得见了，就算混了。"

　　珞彤倒了碗凉茶搁在桌面，碗沿刚好在它够得着的位置。它凑过去把大嘴伸进碗里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喉部鼓起一个巨大的包又平下去，鼓起来又平下去，节奏跟打气筒似的。

　　喝完它长长地吁了口气："好多年没喝过这种叶子泡的水了。"

　　"你以前待的山涧什么样？"

　　石蛙妖趴在椅面上，两只鼓泡眼慢慢眯起来，像在回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它的声音从粗嗓子里磨出来，一句一句往外蹦："青城后山北边那条溪，民国以前水大得很，从崖壁上冲下来，到了底下汇成潭，潭里石头多，石头缝里藏着虾米和小鱼。我生在那潭里，石头缝里头那个窝我住了快两百年。"

　　它说到"窝"的时候一只蹼掌蜷了蜷。

　　"我爹我娘都在那儿，还有几十个同族的。白天在石头上晒肚皮，晚上下水抓食，日子过得..."它歪着脑袋斟酌了一下用词，"热闹。那时候山涧里水声大得能盖过打雷，夏天雨水多，潭面上涨起来能漫到半山腰，我们在水里翻跟头，溅得满林子都是水珠子。"

　　珞彤倚着柜台听它讲，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听着。

　　"后来——"石蛙妖的声音矮下去一截，鼓泡眼眨了眨，"后来就来人了。先是修路，开路机器轰轰轰地开进来，把北边那座山头啃掉了一半。机器响的那几天潭里所有的鱼都翻肚皮，水浑了三个月没清。同族的有几个跑了，往更深的山里挪，我爹没走，他说这潭他住了上百年了，水浑了总会清的。"

　　它停了一下，蹼掌在椅沿上抓了抓，粗糙的皮肤磨着竹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水后来倒是清了，但浅了。山涧上游不知道什么地方被堵了还是分流了，水一年比一年少。以前能没到我脖子的，后来只到腰，再后来就淹到肚脐眼。"石蛙妖低头看了看自己圆鼓鼓的肚皮，"鱼虾也没了，石头缝里头空荡荡的，就剩些泥巴。同族的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老得挪不动的。"

　　"你哪年走的？"

　　"大概——"它眯着眼算了算，"大概是修那条上山公路的时候，机器开到我住的潭上面那个坡了，石头砸下来把我窝那块大石头砸裂了。我在裂开的石头缝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

　　"往哪走？"

　　"到处走。"石蛙妖说起来语气平平的，没什么凄惨感，"往深山里走了几年，找到过几条小溪，都不大，住个三两年人就又来了，架桥的、修水管的、挖沙的。我就再换地方。换了好些地方了，每条溪都待不长，慢慢同族也没了，就剩我自个儿。"

　　它忽然抬起头，鼓泡眼直勾勾看着珞彤："我前天从山那边翻过来，路过以前住的潭。现在那地方没潭了，填平了，上面盖了个停车场。我趴停车场边上看了一整天，一辆一辆的车开来开去，底下一点水声都没有了。"

　　珞彤听着，伸手把"一归"坛子拎过来，揭了泥封。草木甜香漫出来的时候，石蛙妖的鼻孔动了两下，圆鼓鼓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苗。

　　"喝一碗？"珞彤倒了半碗。

　　石蛙妖凑到碗口，大嘴伸进去吸了一小口，腮帮子鼓了鼓咽下去，砸了咂嘴："甜的。"

　　又吸了一口。

　　"我以前在潭里待着的时候，夏天雨水大的晚上，水面上会有一层亮光，是水里头的苔藓发的光，绿莹莹的一层，铺得整个潭面都是。我爹说那叫水灯苔，只有水够老够清的地方才有。"石蛙妖吸着酒气，眼睛里的光像揉碎了的苔藓发的光，"后来水浅了以后那层光就没了。我后来走了那么多地方，再没看见过那种绿光。"

　　珞彤把酒碗往它面前又推了推。它埋头把半碗酒全喝完了，抬起大脑袋的时候喉部鼓起的一个大包慢慢消下去，皮肤上那层暗绿色泛起一点像被水重新泡透了似的柔润光泽。

　　它从椅子边上出溜下来，四只蹼掌着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往门口蹦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扭头看着珞彤，鼓泡眼眨了眨。

　　"老板娘..."它犹豫了一下，"我上去以后，能找到我爹我娘它们吗？"

　　珞彤靠在柜台边，小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晃了晃："这个我没法打包票。不过水灯苔...你上去了以后，找水特别清的老潭，没准能碰上。"

　　石蛙妖的大嘴咧了一下，它转过身闷头往门外蹦，短腿弹跳的节奏不快不慢，噗、噗、噗，蹦过门槛的时候肚皮又卡了一下，这次它使劲一挣把自己拽了出去，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珞彤走到门口目送了一程。月光底下那个矮墩墩的暗绿色身影一蹦一蹦地往山道方向去了，蹦了十几下以后身影模糊进林子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见门槛旁边留了两道浅浅的湿润掌印，蹼的形状，巴掌大小，在月光里慢慢变干、变淡。

　　她回屋洗碗的时候忽然想到，钟名几带来的米糕还剩两块搁在灶台上，她打算明天当早饭。

　　她把碗搁回架子，翻开账本写："石蛙·北山老潭·三百一十余年·停车场底下无水声。"

　　写完她把那碗底剩的一点点"一归"底子倒进后院的竹子根底下，酒液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夜风从青城山深处吹过来，带着这个季节山里特有的潮润草木气息。珞彤站在后院竹丛前面听了听，今晚的山涧水声好像比平时远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她打了个哈欠，上楼了。

　　楼梯踩到一半，想起来明天的饺子馅还没剁，又折回去把冰箱里的肉馅拿出来解冻，搁案板上摆好了，这才重新上楼。

　　楼板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响着，月光从天井正上方灌下来，把石榴树和老竹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像一幅谁拿淡墨随手勾的闲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