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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老桥底下那根竹篙   珞彤正 ...

  •   珞彤正蹲在堂屋门口给门槛上油,那两扇老木门最近吱呀得太勤,她寻思着是不是入了秋木头干缩了。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三轮车链条嘎吱嘎吱的响动,紧接着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堵住了大半边门框。

      "珞老板!刚摘的猕猴桃,给你搁两斤!"水果店老赵把三轮车往墙根一歪,人还没进门嗓子先到了。

      他提溜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直往柜台方向冲,珞彤从门槛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机油,看着他熟门熟路地把袋子搁在桌上又拖了把竹椅坐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好像这家客栈是他开的似的。

      "又送?上周的还没吃完。"珞彤去厨房倒了碗凉茶端出来。

      "上周那是红心的,这周是绿心的,不是一个品种。"老赵接过碗灌了一大口,抹抹嘴,"镇上今年雨水少,猕猴桃甜得齁嗓子,你尝尝。"

      珞彤从袋子里摸了个捏了捏,软了,掰开咬了一口,确实甜。

      "还行吧?"老赵眼巴巴等着反馈。

      "还行。"

      老赵满意地往后一靠,竹椅被他压得嘎吱一响。他抻着脖子往天井里瞅了一圈,院子里的石榴树、青竹、摆在角落的两盆兰草,目光最后落回珞彤脸上:"你这家客栈生意最近咋样?我昨儿听街口王婶说你上周末住了三间房?"

      "这周末也有三间。"

      "那不错了,淡季嘛。"老赵咂咂嘴,"我们家水果摊这礼拜生意淡得要命,旅游团少了,散客买水果都挑便宜的买,猕猴桃都嫌贵。"

      "你给人家便宜点不就卖了。"

      "再便宜我进价都回不来!"老赵嗓门拔高了一截,又立刻降下来,摆摆手,"算了算了,跟你讲生意经你也不往心里去。对了,你听说了没?吊桥底下那个老石头桥,镇上说下个月要拆了重修。"

      珞彤剥猕猴桃皮的手顿了一下:"老石桥?"

      "就那个...哎,吊桥修起来之前,好几十年前过河全靠那座,拱形的,石头的,桥墩子上长了厚厚一层青苔那桥。"老赵比划着,"年代太久啦,桥面裂缝都手指宽了,镇上怕出事,打算拆了原址建个新水泥桥。"

      珞彤把猕猴桃皮扔进垃圾桶:"知道了。"

      老赵又坐了一阵,聊谁家媳妇生了二胎、街尾那家饭馆换了厨师口味变差了、镇政府门口新装了红绿灯老有人闯。

      珞彤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把老赵带来的猕猴桃拎进厨房,匀了一部分出来搁盆里准备剥皮。

      送走老赵的时候快中午了,珞彤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三轮车嘎吱嘎吱骑远,目光往吊桥方向扫了一下。

      吊桥底下十几米远的位置确实有个灰扑扑的石拱桥,平时没什么人走,上面长满了藤蔓和青苔,也就镇上的老住户还记得那曾经是进出山的必经之路。

      她看了两眼就回屋了,该做饭做饭。

      下午没什么事。楼上那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退房走了,临走时小女孩趴在车窗户上冲她喊"阿姨竹子还哭不哭呀",珞彤说今天不哭了它心情好,小姑娘乐呵呵地挥着手被车拉走了。

      傍晚珞彤照例清扫院子、整理客房,把明天要到的游客房间提前开了窗通风。

      天黑以后她调暗堂屋灯光,泡了壶普洱坐在柜台后面。茶水下去两泡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老赵白天说的那件事:老石桥要拆了。

      她端着茶杯在手指间转了转,没说什么。

      今晚的客人来得早,刚过十一点就到了。

      珞彤是先听见声音的。水声。哗啦、哗啦,像湿漉漉的竹篙从水里提起来又插进去,一下一下,节奏沉稳。她从柜台后面抬头,看见门槛外面的夜雾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一个老头。

      个头不高,背微微佝着,穿一身灰褐色的老式短打,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来的小腿又瘦又黑,筋脉鼓着。他手里横握着一根长竹篙,篙头浸透了水渍,泛着深褐色。

      最显眼的是他浑身上下都在滴水,从头发丝到衣摆,水珠子顺着皱巴巴的皮肤一道一道往下淌,站在那儿一会儿工夫,门口青砖上就洇开了一小片湿印子。

      他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蓝光,沉默地迈过门槛。脚步落地带着水从鞋底挤出来的啪嗒啪嗒动静,在他身后拖出了一道断断续续的湿脚印。

      珞彤把普洱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空间:"坐。"

      老头没坐。他紧握着那根竹篙在堂屋中间站定了,浑身滴着水,目光从四面八方扫了一圈这间老房子,最后落在珞彤脸上。他的脸被水泡得发白,皱纹一道一道嵌在皮肉里,嘴唇发紫。

      "老板娘。"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含着砂砾,"这桥是不是要拆了?"

      珞彤看着他。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座桥。她沉默了两秒,点头:"下个月拆。"

      老头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把竹篙横过来搁在膝盖前面,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在竹椅上坐下来。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咝"的一声轻响,水从他裤腿上渗下去淌了一竹面。

      "我守了那座桥六十三年了。"老头把竹篙搁地上,两只苍老的手搭在膝盖上。他的手背浮着青紫色的血管,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河泥,

      "我叫陈三水,民国二十三年开始在青城山下那个渡口撑船。后来有了桥,渡船没了,我就去桥上守着。一直守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身子,"一直守到死。死了也没走。"

      珞彤给他倒了碗热茶推过去,他虽然捧不起碗但能凑近了吸热汽。陈三水俯下身,鼻尖凑着碗口,热汽扑在他灰白的脸上,他闭了闭眼。

      "民国二十七年,"他说,"那年夏天发大水。我从上游撑船下来,看见桥边有个小孩在捡被水冲下来的柴火,我吼了他一嗓子让他走,他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脚下一滑就栽河里了。"

      "我拿竹篙去捞他。水太大了,竹篙够不着。我跳下去,水把我也卷走了。"他手指蜷起来攥紧了裤腿布料,"小孩没找着。我自个儿被冲到下游浅滩,磕在石头上晕了,后来被路过的村民捞起来。"

      "打那以后我就没再撑过船。我把船卖了,到那座石桥上当了摆摊的,卖茶、卖凉粉,偶尔帮人看东西。"陈三水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浑浊的水光,但始终没掉下来,"我在桥上守了大半辈子,每天看桥下的水,总觉得那个小孩还在底下。我琢磨着没准哪天他就浮上来了,我拿竹篙够一下就能把他捞起来。"

      "后来呢?"

      "后来我死了。七十三岁,睡了一觉没醒。"陈三水低头看着自己脚边洇开的那摊水迹,"我以为死了就能去找他,可我魂魄醒过来发现我还站在桥上。跟活着一模一样,竹篙也还在手上,水也还在脚底下淌。我走不出那座桥,最远能到桥头那棵槐树底下。"

      "六十三年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在桥上站了六十三年,白天晚上站在那儿,看水涨水落,看桥下的人来来去去。我喊过路的人帮我捞,没人听得见。后来吊桥修起来了,走石桥的人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一个都没有。我就一个人站在桥上,攥着这根篙子,等。"

      珞彤伸手把"一归"坛子拎过来。她揭开泥封时草木的甜香味和普洱茶的陈气混在一起,在堂屋里飘散开来。她倒了大半碗,琥珀色的酒液映着昏黄的灯光。

      "那个孩子..."珞彤把碗放他面前,"你后来打听到叫什么名字了吗?"

      陈三水摇头:"没打听到。只知道是桥东头一户人家的,那年发大水淹了好几户,全搬走了。"

      "所以你不知道他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不知道。"陈三水的喉咙里发出类似哽咽但硬生生压住的声响,"我一直在想,万一他没死呢?万一他被冲到下游被人捞起来了呢?我在桥上站了六十三年,就盼着哪天有人走过来说一句,陈大爷,当年那个小孩活下来了。可是没人跟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水从他下巴尖一滴一滴落下去,砸在地砖上,嗒、嗒、嗒。

      珞彤把酒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现在知道了。"

      陈三水抬起头。

      "他活下来了。"珞彤说,"当年那个小孩被冲下去以后让下游一个打鱼的捞起来了,呛了几口水,养了半个月就好了。那家人搬走以后去了成都,孩子后来读了书,做了老师,活到七十八岁,前些年才过世。"

      陈三水整个人僵住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湿漉漉的手想去够那碗酒,手掌从碗壁上穿过去,又一回,又一回,直到他整个人俯下去把脸埋进碗口上方,深深吸了一口酒气。

      酒气灌进他魂魄里的时候,他身上那些水忽然不滴了。灰褐色的短打从下摆开始一点点变干,裤腿卷边上的水渍收缩、褪去,露出干爽的布料本色。他那张泡得发白的脸上慢慢浮出一层浅淡的血色,皱纹舒开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看着珞彤。浑浊的眼睛里那层水光散了。

      "老板娘,"他说,"你告诉我的是真的?"

      珞彤把茶杯里剩的半口普洱喝完,放下杯子:"青城山上下,你随便找一棵老树问,当年的事都有记载。你要是不信,山上白云崖那棵老茶树...算了,它前几天刚归一了。你问别的,那棵黄桷树也活了好几百年,你问它。"

      陈三水攥着那根竹篙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杆挺直了些,枯瘦的手掌握着篙身,拇指摩挲着篙头那块被水泡得发黑的老竹节。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那碗"一归"的酒气还在他魂体里浅浅地泛着光,从心口位置扩散到四肢末端。

      "这根篙子..."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篙,"我能不能带上去?"

      珞彤想了想:"你要不嫌沉,带就带吧。不过上山路远,拿着可能不太方便。"

      陈三水低头看了看这根陪了他一辈子的老竹篙,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他嘴角咧开的弧度很窄,跟老树皮裂了道缝似的,但确实是笑了。

      他转身把竹篙往门框边上一靠:"不带了。搁你这儿吧,下回有人过河..."他顿了顿,"算了,也没河了。"

      他迈出门槛的时候脚底是干的。走出去三步以后,他那身灰褐色的短打在月光里慢慢模糊成一团雾,顺着青石板路往山道方向飘了过去。

      雾气最后散开的时候像一阵极轻的河风,从吊桥上方掠过,往青城山的深处去了。

      珞彤靠在门框边上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团雾彻底融进夜色里才收回目光。

      她弯腰把靠在门边的老竹篙拎起来看了看,竹篙足有两米多长,篙身被水浸了不知道多少年,沉得很。

      她想了想,把它靠在堂屋门口的石榴树根旁边,斜斜地搭在树干上。

      以后谁要是想用,拿去撑个晾衣杆啥的也行。

      她回屋洗碗,翻了翻账本,在最新一页记:"陈三水·渡船夫·民国二十七年失子之憾·守石桥六十三年·终得释然。"

      写完她合上本子吹了灯。

      月光从石榴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那根斜靠着树根的老竹篙上,竹篙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又长又细,像一道深褐色的墨痕。

      楼梯响了几声,珞彤上楼去了。后山的溪水还在吊桥底下哗啦哗啦淌,和老石桥那边安静的水声混在一起,听不出来哪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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