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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一杯奶茶的配方   下午两 ...

  •   下午两点多,客栈门口停了辆电动车,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来办入住。

      女的背着双肩包,男的拎着个大号保温箱,小女孩扎着两根翘到天上去的羊角辫,进门第一眼就盯上了后院那几棵青竹。

      "妈妈!竹子!"

      "看见了看见了,别跑——"

      小女孩已经撒开腿穿过堂屋,扒着后院门框往里探头。

      珞彤刚送走退房的客人正在收床单,听见动静从楼上下来,就看见小姑娘踮着脚尖伸手去够靠近墙角那根新冒出来的竹枝。竹枝尖上挂着两片嫩叶,青翠翠的,看着确实招人稀罕。

      珞彤走过去,在小姑娘手指快碰着叶子的时候轻轻搭了一下她肩膀。

      "这个不能摘。"

      小姑娘扭过头,眼睛又圆又大:"为什么呀?"

      珞彤蹲下来平视她:"这竹子长了三年才蹿这么高,你给它叶子薅了它得哭好几天。"

      "竹子会哭吗?"小姑娘眼睛瞪得更大了。

      "会的,竹子哭起来哗啦哗啦响,吵得睡不着觉。"珞彤一脸正经,"去年有个小孩揪了它一片叶子,当天晚上整条街都听见竹子哗啦啦哭,吓得那孩子再也不敢来青城山了。"

      小姑娘倒吸一口凉气,手"嗖"地缩回身后,还往后退了半步。扎着羊角辫的脑袋使劲摇了摇:"我不摘了不摘了。"

      孩子妈追过来正好听见后半截,哭笑不得地朝珞彤晃了晃手:"不好意思啊老板,孩子调皮。"

      珞彤站起来拍拍裤腿上蹭的灰,顺手从那根嫩竹枝上掐了半片老叶下来。老叶子枯在边上迟早要掉,她掐得毫无心理负担,卷成个小筒搁嘴边吹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像鸟叫。

      小女孩一下被吸引住了:"阿姨你怎么吹的?"

      珞彤把叶子递给她:"卷紧,嘴唇抿住,吹气。"

      小姑娘手忙脚乱地卷了半天吹出一串漏气的噗噗声,倒把自己逗得咯咯笑。

      她爸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脸上那种"又闯祸了"的表情慢慢松下来,男的把保温箱搁地上擦了把汗说:"老板,我们住两晚,网上订的。"

      "行,二楼靠山那间,窗户对着竹林。"珞彤把小孩手里玩皱了的叶子接过来扔进垃圾桶,领着他们上楼去了。

      安顿好这家人她下到后厨烧水。路过那棵青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偏头对着空气说了句:"别哭了啊,跟你开玩笑的。"

      竹子没理她,风穿过叶子沙沙响了两声。

      送走游客的傍晚,珞彤坐在堂屋剥毛豆,手指头又快又稳,毛豆粒扑簌簌落进搪瓷盆里。

      楼上那一家子出门逛古镇去了,留了句"晚饭不回来吃",她乐得清闲,剥完豆子煮了碗素面,搁了两勺周义川带来的泡萝卜,唏哩呼噜吃了个干净。

      天擦黑的时候她照常把招牌翻面、调暗堂屋灯光、把十几个陶坛擦了擦灰,然后翻出账本坐柜台后面。

      这几天开始有常来的意思了,她打算把前几个客人的记录整理整理。

      翻到茶树妖那页的时候她看到自己写的"四十七户采茶人",忽然觉得应该问清楚这个数是怎么算的,但人也已经上山归一了,也没法对账。她拿笔在旁边画了个问号,合上本子。

      深夜的街道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吊桥底下溪水哗哗淌的动静,还有不知道哪家养的狗偶尔呜咽两声。

      珞彤快打瞌睡的时候,堂屋里忽然起了一阵凉意。

      像有人掀开了一层透明的纱帘,空气微微起了褶皱。她抬起头,柜台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一个人影正在慢慢凝实。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圆脸,穿一件浅粉色的卫衣,胸口印着个卡通奶茶杯。下半身的轮廓有点虚,像电视信号不好时屏幕上飘的雪花点。

      她站在地砖上半寸高的位置,脚没有挨着地,就那么轻飘飘地悬着。

      游灵。

      珞彤认真打量了她两眼。卫衣、短发,死了大概没多久,还穿着生前的家常衣服。

      她伸手从架子上取了只干净碗,又倒了大半碗凉茶搁在桌角:"先坐,飘着也行,不用非得落座。"

      游灵阿玥,她后来自己报了名字,飘到竹椅上方悬停住,两条腿叠在一起,姿势跟活人坐椅子差不多,只是屁股离竹面始终隔着一层空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半透明,能隐约看见背后柜台的轮廓。

      "我死了十年了。"阿玥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三十八岁没的,车祸。"

      珞彤把凉茶碗往她面前推了推。阿玥伸手去捧,手指穿过碗壁一下又缩回来,苦笑了下:"捧不住。我试了好多年了。"

      "那闻闻味儿也行。"珞彤没有大惊小怪。

      阿玥凑近碗口,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忽然眼眶就红了:"菊花茶?"

      "嗯,胎菊。"

      "我以前最爱喝这个。"阿玥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我老公老说我口味像老年人,别人喝奶茶我喝菊花茶。后来我走了以后..."她停了一下,"我闺女长大后第一份兼职就是去奶茶店打工。"

      珞彤静静听着,把"一归"坛子从架子上拿下来搁在手边,没急着倒。

      阿玥悬在那儿,两只半透明的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位置,目光落在堂屋地砖的某个点上。

      "我是冬天走的,腊月二十三,小年。"她说,"那天傍晚我老公打电话说下班路上买点排骨回来炖汤,闺女放寒假在家等着吃。我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后面一辆大货车没刹住。"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胸口那卡通奶茶杯图案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马路牙子上面飘着了,看着救护车把我自己抬上去,看着我老公从单位赶过来冲到警戒线外面整个人瘫地上。"阿玥搓了搓自己的手指,透明的手掌彼此穿过,又尴尬地分开,"我在那儿飘了三天,看他们办后事、看亲戚来吊唁、看我闺女抱着我照片不撒手。前两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被风刮到山里头来了,一直在青城后山游荡,今年才听说这儿有个客栈。"

      珞彤点了点头:"十年一直没走?"

      "走不了。"阿玥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放不下。"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没有什么哭腔和颤抖,甚至带着点"这事儿说来话长"的无奈。

      然后她就开始讲了。讲她闺女今年二十三了,大学毕业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工资不高但够花,租的房子离公司两站地铁。

      讲她闺女长开了,小时候跟她一样圆脸,现在下巴尖了点,跟爸爸像,但笑起来嘴角两个小梨涡随她。

      讲她老公...她叫他老陈,老陈后来没再找,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的。

      老陈不会做饭,头两年净给孩子煮速冻饺子和泡面,有一次炖排骨把锅烧穿了,满屋子黑烟差点把邻居吓报警。后来慢慢学,现在能做一桌子菜,但最拿手的还就那几样: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凉拌黄瓜。

      珞彤听到这儿问了句:"他还会做别的吗?"

      "炖鸡汤,但淡,他老不敢放盐。"阿玥嘴角弯了一下,"闺女老吐槽她爸做的鸡汤像刷锅水。"

      阿玥还讲了一件事,说她走后头两年,老陈有回整理她衣柜翻出来一本手写的笔记本,上面全是她记的菜谱和家常小窍门。

      其中有一页写着奶茶配方:红茶煮浓兑纯牛奶,加一勺炼乳,不放糖。老陈照着那个配方做给闺女喝,闺女说跟她妈以前做的一个味儿。

      打那以后老陈每周末都给闺女煮一壶奶茶,闺女喝到上高中,嫌土不喝了,老陈还伤心了好几天。

      "我闺女现在偶尔回家,老陈还是会煮一壶搁那儿,她嘴上说不喝,趁她爸转身还是偷偷倒一杯。"阿玥说到这里两条半透明的手攥了一下卫衣下摆,攥了一手空气。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知道她们现在过得挺好的。闺女有对象了,上个月带回来吃过饭,小伙子挺老实,老陈偷偷跟我念叨说还行。可是我就是...就是放不下。每年腊月二十三那天我都会回我们家小区飘一圈,看老陈在厨房忙活,看闺女窝沙发里刷手机。我喊他们他们也听不见,我就挨着他们坐一会儿,天亮以前再回山上来。"

      珞彤听着,没劝她想开点,也没说人都走了就该放下那种话。她只是把"一归"坛子拎过来揭开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倒进粗瓷碗,小半碗,刚好够一口闷的量。

      酒香混着草木甜味在堂屋里散开。

      阿玥这次伸手去捧碗,还是穿过去了。她低头看着酒液透过自己掌心,愣了一下,然后做了个双手捧碗的姿势,凑近嘴边,做了个喝的动作用力吸了一口气。

      酒气顺着她的鼻腔漫进魂体里,她像触电一样打了个哆嗦,透明的轮廓边缘泛出一层淡淡的暖光。

      她看着那层光慢慢从自己手指尖散开,忽然笑了。眼圈红着,嘴角翘着。

      "挺甜的。"她说。

      珞彤把碗收回来搁桌上,提笔翻开账本。

      阿玥从椅子上"站起来",飘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门板上方的蓝光"归一念"三个字透过她身体照出去,她的轮廓在蓝光里像一片将融未融的薄冰。

      "老板娘,我上去以后……"她犹豫了一下,"老陈下辈子还会记着那个奶茶配方吗?"

      珞彤笔尖停在纸上,想了想:"他不一定记得配方,但他炖鸡汤的时候应该还会少放盐。"

      阿玥乐了,透明的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那双悬了二十年的脚终于往地上落了一点,脚底彻底沾了地,稳稳当当踩在门坎上。

      "走了。"

      她迈出门槛的那一步跟活人踩实了地面一模一样,粉色卫衣的帽绳在夜风里晃了晃,然后整个人化成一片薄薄的光,顺着青城后山的山道往上升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珞彤在账本上写:"游灵阿玥·三十八岁逝·牵挂丈夫与女十载·腊月二十三日。"

      写完她把碗洗干净搁回架子上,站在天井里仰头看了看月亮。后山夜风凉飕飕的,带来一股若隐若现的菊花茶味,混着山里的松木气息,不知道是不是阿玥上山路上带的。

      她站了一会儿,耳朵忽然捕捉到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那个小女孩不知道什么原因醒了,隔着楼板在跟妈妈小声说话。

      "妈妈,竹子晚上真的会哭吗?"

      "别听老板娘瞎说,快睡觉。"

      "可是她吹叶子吹得好好听哦,像小鸟一样。"

      "……那也不能去揪人家叶子,快闭眼。"

      珞彤在院子里听着,弯了下嘴角,推门回屋。

      上楼前她把灶台上周义川的泡菜罐子往里推了推,怕夜里起风给吹地上了。

      楼梯木板咯吱咯吱响着,她一边爬一边想,明天得跟那小姑娘说说,竹子虽然不哭,但山上确实有一种会叫的树,不过那也是吓小孩用的,留着以后有缘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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