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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一坛泡菜和一只刺猬 珞彤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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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彤正蹲在后院给那几棵青竹松土。
说"松土"其实是她闲得手痒,竹子压根不需要她伺候,根扎得比什么都深,她拿小铲子戳了两下土面就算交差了。
正准备起身回厨房烧水,前头堂屋传来一阵推门的响动,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老头嗓门穿过天井震过来:"珞彤!开门接客!"
珞彤把铲子往竹根底下一插,拍拍手上的泥,绕过石榴树走进堂屋。
周义川站在门槛外面,左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玻璃罐子,右手叉腰,一身洗得发灰的蓝色道袍,袍角沾着山路上的泥点子。白头白须,脸上褶子一条叠一条,但精神头比他那些徒弟好太多,嗓门更是青城后山出了名的响亮。
"又拿什么来了?"珞彤从门后抽了条干抹布擦手。
周义川把玻璃罐往她面前一举,得意地晃了两晃:"泡萝卜。今年头一茬,我搁了花椒和冰糖,脆得很,你尝尝。"
罐子里白生生的萝卜条码得整整齐齐,泡菜汤清亮亮的,飘着几颗红辣椒和花椒粒。珞彤接过来凑近闻了闻,酸味直冲鼻腔,她皱了皱鼻子:"上次你拿来的泡豇豆咸得我喝了两壶茶。"
"那次是手抖盐搁多了。"周义川理直气壮地迈过门槛,熟门熟路地往堂屋那把最靠窗的竹椅上一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这次绝对不咸,我让钟名几尝过才带来的。"
珞彤把泡菜罐子搁桌上,转身去厨房拿了两个粗瓷碗,沏了一壶老鹰茶拎出来。
壶嘴冒着白气,她给周义川倒了一碗推过去,自己也在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周义川端起碗吹了两口热气,抿了一嘴,咂咂滋味:"嗯,还是你这茶煮得透。山上那帮小的煮茶跟泡澡似的,茶叶搁进去涮一涮就倒出来了。"
"你教出来的。"珞彤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那倒也是。"老头毫不谦虚,又灌了一口,把碗放下,探身去够他带来的泡菜罐子,"你先尝尝,尝尝。"
珞彤拿了双干净筷子夹出一根萝卜条,咬了一口。酸脆,带点花椒的麻和冰糖的回甜,确实比上次强。
"还行。"她说。
周义川等她这句评价等了半天,闻言眉开眼笑,皱纹全挤到眼角去了:"我说什么来着!我这泡菜手艺练了三十年了,今年终于摸到门道了。回头给你留半罐,你慢慢吃。"
两个人就着一碗老鹰茶和一罐泡萝卜,在天井边的阴凉里消磨下午的时间。日头从石榴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慢慢挪着。
周义川眼神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定在那棵石榴树上:"哎,这树还在啊。"
"不然呢?给它搬家?"
"不是,"周义川眯着眼看那伸到二楼窗台的枝子,"我小时候第一次来你这儿,这棵树就这么高了。我还爬上去过,被你拎着耳朵揪下来的。"
珞彤回忆了一下:"你那时候七八岁吧。"
"七岁。"周义川伸出七根手指晃了晃,又自己更正了,"不对,八岁,那年我师父夏天带我来镇上采买东西,路过你门口我闻到饭香就钻进来了。你那天做的什么……红烧肉?"
"土豆烧肉。"珞彤纠正他,"你吃了三碗饭,你师父脸上挂不住,掏了一块银元非要塞给我。"
周义川满脸褶子又笑的堆起来:"我师父那个人好面子,后来每次下山都绕着你门口走。但他偷偷跟我说,珞娘那儿的饭是青城山最好吃的。"
"你师父也是个嘴硬的主。"珞彤喝了口茶,语气很平。
周义川捻着胡子,偏头看她。珞彤坐在石榴树的阴影里,日光在她脸上打了层柔和的亮,除了眼角两道浅浅的纹路,跟一百多年前他认识的那个"珞娘"没什么两样。
头发照样黑,皮肤照样没什么明显老态,坐姿也还是那样,腰背直,肩头松,两个膝盖微微分开,典型的懒得装模作样的坐法。
他忽然叹了口气:"你看你,一百多年了还这样。我昨天照镜子,白头发都快比黑头发多了。"
珞彤抬眼看他:"你上次剃头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那白头发多正常,你又不染。"
周义川被她一句话噎回去,气得吹了一下胡子:"你这个人,给你抒情你非要讲科学。我说的是大实话,你是妖怪你心里没数?我跟我师父比,我师父跟我师祖比,你们妖怪跟我们人比……"
他嘟嘟囔囔地说了一串,又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放下碗的时候,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对了,前天我在藏经阁翻旧书,翻到我师祖手抄的一本笔记,里头有一段提到了你。"
珞彤捻萝卜条的手指顿了顿:"哦?"
周义川一边回忆一边说:"我师祖写,光绪年间有一年大旱,青城后山的山泉断流了快三个月。镇上的井都干了,你那时候好像是在山脚下开了个茶水铺子——"
"茶棚。"
"对,茶棚。师祖写他路过你那儿想讨口水喝,你正好从山上回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上还沾着水草。他问你干嘛去了,你说上山找水。他当时在笔记里写了一句——"
周义川敲着桌面想了半天,"原话好像是:‘珞娘言山中寻得暗泉一处,然其神色有异,衣上水痕非山泉之气,余未深究。'"
珞彤把啃完的萝卜条梗子搁在碟子边上,表情没变:"你师祖老爱琢磨这些有的没的。我就是去找水了,山上有个暗眼泉,平时封着,那年大旱我捅开了。"
周义川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老头儿的狡黠:"可师祖笔记后面还写了一行小字,说后来青城山的灵气忽然旺了一截,尤其是你茶棚那一带,他怀疑你那个暗泉底下通着什么。"
"你师祖要是搁现在,能去当侦探。"珞彤把茶壶拎起来给两人续水,动作不紧不慢,热气顺着壶嘴往上升,把她的表情挡得模模糊糊的。
周义川见她不想多聊,识趣地收了话头,转而抠起泡菜罐子又夹了两根萝卜条嘎嘣嘎嘣嚼起来。
他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行行行,不问了。反正你那些秘密我师父传给我,我传给我徒弟,一代一代传下去,总有全弄明白那天。"
珞彤哼了一声:"钟名几才多大,你别什么都跟人家讲,小年轻听了晚上睡不着觉。"
周义川摆手:"他心大得很,昨晚还在道观门口蹲着看蚂蚁搬家看了两小时,能有什么事让他睡不着。"
两人又扯了些闲篇,周义川说起山上新来的两个年轻道士不会劈柴,劈出来的柴火跟狗啃的一样,烧火冒黑烟,道观厨房的锅底都熏厚了一层。
珞彤听着乐了,说你那帮徒弟我看都跟你学的,一个赛一个不靠谱。
周义川不服气,说那叫大智若愚,珞彤说那你怎么还没愚成仙。老头气鼓鼓地又夹了根萝卜条。
泡菜罐子吃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西边山头后面去了,天井的光线从金黄转成灰蒙蒙的暗蓝。
周义川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萝卜条碎渣:"回去了,再不回去那帮小的能把厨房烧了。"
珞彤送他到门口。老头迈出门槛,又回过头来:"下回我腌点糖蒜,你等着。"
"别又咸了。"
"咸了你就着粥吃!"周义川的声音顺着老街飘出老远,人已经一摇一晃地往山道方向走了。
深蓝的道袍背影在暮色里缩成一个小点,钻进吊桥那边的树林里就不见了。
珞彤关上门,把茶碗和泡菜坛子收了,洗碗的时候看见坛子边边粘着一片萝卜皮,捞起来扔进泔水桶。
她站在后厨窗口发了会儿呆。水龙头滴答滴答往下滴水,她伸手拧紧了些。
那个光绪年间的暗泉,周义川师祖猜得倒也不算错,那底下确实不只水。不过这些事留着以后再说吧,眼下灶台上还有半锅剩饭,明天早上炒个蛋炒饭正好。
深夜,珞彤照旧把堂屋灯调暗,坐在柜台后面等。
一点半刚过,门槛底下拱进来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
珞彤低头一瞅,哟,一只巴掌大的刺猬,背上的刺扎得整整齐齐,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骨碌碌滚到堂屋中间,立起来左右张望了一圈。
这只小刺猬的鼻子尖上沾着半粒干泥巴,两只黑眼珠又圆又亮,背上还挂着一小片枯树叶,不知道在哪旮旯蹭上的。
珞彤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看它原地转了两圈,等它转够了才开口:"找什么?"
小刺猬猛地转向她,愣了愣,然后两只前爪交握在一起,像人拱手那样朝她拜了拜:"叨扰叨扰,路过贵宝地,闻见茶香……那个,讨口茶喝,行不行?"
声音清脆,听着年纪不大。
珞彤从柜台底下摸了个小碟子,倒了半碟凉茶搁在地砖上。
小刺猬颠颠地跑过来,两只前爪扒着碟沿,吧唧吧唧地喝了起来,背上的刺一耸一耸的。
喝完了它抬起头,鼻子上的泥巴被茶水冲掉了,露出粉嫩嫩的鼻尖:"好喝!我就说山路那头飘过来的香气准是茶!"
珞彤蹲下来看着它:"打哪儿来?"
"南边山脚,"小刺猬用爪子指了指方向,"我出来溜达的。我家那片林子最近伐木,吵得很,我就出来转转。"
"往哪儿去?"
"不知道。"它倒是诚实,趴在小碟子边上舔了舔爪子上沾的茶水,"逛到哪儿算哪儿吧。我听说青城山上有个客栈晚上开门接客,是不是就是这儿?那个叫什么……归一……"
珞彤点头:"归一念。你是来归一的?"
小刺猬抬起头来眨巴了两下眼,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摇摇头:"我好像还没活够。我才五十二,在刺猬里算起来才刚成年不久,归一什么的...有点早吧?"
珞彤看着它脑袋顶上那几根竖起来的刺,没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刺不扎手,尖上还是软的。
"那就先不归一。"她收回手,"茶管够,酒不讲故事不给喝。"
小刺猬使劲点头:"明白明白,我听说过规矩。我就是歇歇脚,天亮就走。"
珞彤又给它续了半碟茶。
小刺猬蜷在桌腿旁边的小角落里,把身体盘成一个带刺的圆球,只露出个脑袋,两只前爪抱着碟子沿,喝一会儿歇一会儿。
它话不算多,偶尔嘟囔两句"这儿比伐木场安静多了""月亮真圆啊"之类没头没尾的话。
快到三点的时候,它把碟子里的茶喝得干干净净,站起来抖了抖背上的刺,又朝珞彤拱了拱手:"谢啦老板娘!我走了,往后路过还来喝茶。"
"路上慢点,别让野猫叼了去。"
"我一身刺,猫嫌扎嘴。"小刺猬得意地扭了扭屁股,骨碌碌地滚出门槛,融入后山的夜色里。
珞彤目送它消失,把碟子收回来洗了,翻开账本,想了想,在最新一页写了:"刺猬辞辞·南边山脚·五十二岁·暂不定·说还要再逛逛。"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大概是这本账本上最轻松的一条记录了。
她把灯吹了,天井上的月亮大得晃眼,像谁往夜空里搁了块银圆。
珞彤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楼梯木板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响着,把她送上了二楼。
明天有三个年轻人要来看星星。
她躺床上翻了两个身,窗外的石榴树影子在月光里晃了晃。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周义川那泡菜坛子她洗了搁在厨房灶台上,明天得记得还给人家,不然老头又该嘟囔她贪他东西了。
想着想着她就睡了。
月亮从石榴树叶子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把摇摇晃晃的碎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