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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一棵茶树想退休   白天珞 ...

  •   白天珞彤没急着开门。

      昨晚那只山鼠走了以后她又熬了会儿,翻账本记东西,睡得比平时晚。

      所以今早她比往常迟了半个钟头才下楼,推木门的时候那声"吱呀"比昨天还大,明显在控诉她上油上得不走心。

      她敷衍地拍了拍门板:"行了行了,知道了。"

      游客一家三口起得早,七点半就收拾好了行李堆在堂屋,小孩蹲在天井里拿树枝戳蚂蚁洞。

      珞彤进厨房煮了三碗清汤面,卧荷包蛋,撒一把小葱末端出来。

      孩子爸吸溜着面条说"这面真香,是猪油下的吧",珞彤嗯了一声,也没谦虚。

      吃完早饭那家人退了房开车上山去了,临走小孩还趴在车窗上冲她喊:"阿姨我回来要是路过还来吃面!"

      珞彤挥了挥手,等车尾灯消失在老街拐角,转身把门板上的"营业中"木牌翻了个面,露出"休息"两个字。

      今天没有新订单,难得清闲。

      她拎着竹帚又开始扫院子,昨天扫过今天又落了一层薄薄的东西,这次不是枯叶,是后院那几棵青竹不知道抽什么风,零零星星掉了几片老叶,还有几粒竹花苞。

      珞彤蹲下来捡起一粒看了看,嘟囔:"怎么还开花了,水土不服?"

      她拿不准竹子是不是闹脾气,就多浇了一桶水。

      至于到底有没有用,她也没研究过,反正三百多年来她伺候花花草草主打一个随缘,能活的都能活,不能活的她浇再多也留不住。

      浇完水她闲着没事干,从后厨搬了个矮竹凳坐在青竹边上择中午的菜。

      太阳慢慢升高,后院的日头被竹叶筛成碎光斑,一晃一晃地在她手背上跳。

      她择着择着,手底下慢下来,突然想起个事。

      很多年前,具体多少年她懒得算,那时候她还不叫珞彤,街坊邻居管她叫"珞娘"。

      青城后山的上下山全靠脚走,她那时候开的是间茶棚,给过路的挑夫和采药人歇脚喝茶。

      那会儿的竹丛比现在矮一截,她记得有天下午也是这么坐在院子里择菜,一个路过的采茶婆婆喊她:"珞娘,你这竹子该分根了,再不分把墙撑裂喽。"

      她当时回人家:"撑裂了再砌呗,反正有的是时间。"

      那采茶婆婆笑她心大。

      后来采茶婆婆不来了。

      再后来她的孙子来,再后来孙子的孙子也不做采茶这行了。

      茶树还在山上,人换了不知道多少茬。

      珞彤把手里那根豆角掐成小段扔进竹筐,回过神来。

      她想这些事的时候脸表情跟算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差不多。

      傍晚的时候她从镇口豆腐摊拎了块嫩豆腐回来,切了小葱拌着吃了碗稀饭。

      天擦黑的时候收拾完碗筷,又照常把堂屋的灯调暗,坐在柜台后面翻她那本泛黄的旧账本等客人。

      今晚的客人来得比昨天早。

      不到十二点,门外就传来一阵极轻极慢的脚步声,或者不能叫脚步声,更像是树根在石板地上挪动的沉闷摩擦。

      珞彤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削的人影从门缝侧身挤了进来。

      那是个老妇人模样的身影。

      说"模样"是因为她实在不太像完全的人,身形虽然佝偻着缩成寻常老太的身量,但露在外面的手背是茶褐色的树皮纹路,指甲缝里嵌着墨绿的青苔印子。

      她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旧蓝布衫,头发是枯草一样的灰绿色,编成一根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进门的时候没有踩门槛。

      她的脚底压根没离地,是一团盘虬的根须状东西裹着泥,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湿痕。

      茶树妖。

      珞彤放下账本,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她打量了一眼来客,心里大致有了数,这么重的根须盘结,少说活过了五百年。

      "坐。"珞彤下巴往老竹椅方向点了点。

      茶树妖慢慢挪过来,在竹椅前面站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放"进椅子里。

      她那条树根一样的腿弯了好几回才勉强折出一个弧度,屁股挨上椅面时发出"咕叽"一声轻响,像湿木头压出了水。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背上的树皮:"不太习惯坐椅子。我在山上都是站着。"

      "站着也行。"珞彤没勉强,转身给她倒了碗凉茶推过去,"先润润,一归等会儿再说。"

      茶树妖捧着碗道了声谢,低头小口小口地抿。她喝水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要含半天才咽下去。

      珞彤给自己也倒了碗茶,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隔着一张老木桌等她开口。

      过了好半天,茶树妖把空碗放下,两只树纹手掌平摊在桌面上,像两片枯叶子。

      她声音又低又沉:"我叫……名字忘了,青城后山白云崖顶上那棵老茶树,就是我。"

      珞彤点头。

      她知道那棵茶树,几百年前就在了,后山采茶人每年春天都爬上去摘头茬嫩芽,炒出来的茶叶有股清冽的山泉味。

      前些年镇上有老板想承包那棵树搞商业,被道观的老道几句话劝回去了。

      "活了多久了?"珞彤问。

      "六百二十年。"茶树妖说,"记不太准了,前些年来了个植物所的年轻人,拿钻头在我身上取了个芯数年轮,他说六百一十八。后来又过了两年。"

      "嗯,那差不多六百二。"

      茶树妖沉默了一会儿,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粗瓷碗沿。

      蓝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我种在那块崖壁上,是宋朝末年一个种茶人插的枝。他叫...我想想...好像是姓陈,村里人都喊他陈大茶。他把我插进土里的时候跟我讲,好好长,长成了摘叶子卖钱娶媳妇。"

      珞彤没接话,静静听着。

      "我长到第三年就开始出芽了,陈大茶头一回摘我的时候高兴得不行,跟我絮絮叨叨说了半宿的话。他说这芽头肥,炒出来肯定香。"

      茶树妖的嘴角像是弯了一下,"后来他还真娶了媳妇,就在我底下那块平地上摆的酒席。我伸着枝子给他们挡了挡日头,他媳妇还往我根上浇了碗甜酒。"

      她顿住,枯绿色的辫梢微微颤了一下。

      "再后来他老了,爬不动崖了,就让儿子来摘。儿子来,孙子来,重孙子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一年开春,没人来了。我等了一整个春天,芽头都长老了,也没人来摘。后来山下一个砍柴的说,老陈家搬到城里去了,不采茶了。"

      珞彤把凉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又给她续了一碗。

      茶树妖端起来没喝,就那么捧着,继续说:"后来又来过别的人家。姓王的、姓李的、姓赵的,来一茬走一茬,最长的在我底下采了四十年。有一对夫妻每年春天来,男的爬树摘芽,女的就在底下铺布接着,俩人一边干活一边拌嘴。后来男的摔了一回腿,女的骂他活该,骂完又给他揉脚脖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手背上那片树皮纹路更深了些。

      "那两口子后来呢?"珞彤顺着问了一句。

      "老太太先走的,肺不好。老爷子又自己来了三年,每年春天来的时候都跟我说说话,说我老婆让我给你上炷香。第三年他没来,后来我听路过的鸟说,他也走了。"

      茶树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像枯枝摩擦的声响,"从那以后我就熬不住了。"

      珞彤看着她。

      "我看着他们一家一家地来,一家一家地走。摘我叶子的人换了几十拨,每一个我都记得。他们吵架的声音、笑的声音、骂孩子的声音、说今年茶叶能卖好价钱的声音……"

      茶树妖的两只手按紧了碗沿,指缝里渗出一点褐色的汁液,"我站在那块崖壁上六百多年,什么也不干,就看着他们过完一辈子,然后换下一拨人。他们走了就走了,我还得站那儿等着。"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天井上的月光照进来,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珞彤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了只干净粗瓷碗,又从最高那层坛子里拎了一小坛"一归"。

      揭开泥封的时候,一股清润的草木甜香在屋里散开来,跟后山春天茶树发新芽时那种气味有点像。

      她倒了多半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底轻轻晃荡,月光映在里面碎成细细的亮点。

      "尝一口。"珞彤把碗推到她面前。

      茶树妖低头看着那碗酒。

      她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两下,树根型的鼻梁上甚至冒出两粒极细的水珠,然后她两只手把碗捧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她愣住:"甜的?"

      "嗯,我往里搁了些山蜂蜜。"珞彤坐下来,"你那些采茶人后来虽然走了,但你每年春天长出来的芽头,他们喝到嘴里那一口茶汤是甜的。这就不算白站。"

      茶树妖没说话,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碗酒喝完了。

      碗底朝天的时候,她脸上那些树皮纹路好像浅了一点,眼角的褶皱松开了一点点。

      她放下碗,慢慢从椅子上"拔"起来。

      根须从椅子缝隙里抽出来时又发出一连串"咕叽咕叽"的声响,她窘得耳根都绿了。

      "我明天一早上山。"茶树妖说。

      珞彤点头,回柜台里翻出账本,提笔准备记。

      "对了,"茶树妖转身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那个采茶的老爷子,最后那年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他说'茶树啊,你好好活着,我下辈子还来摘你的叶子'。"

      她顿了顿:"你说他下辈子真会来吗?"

      珞彤笔尖停在纸上:"来不来哪个晓得呢。但你这辈子等过了,也算全了。"

      茶树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拉得细细长长的。

      那影子边缘在月光里慢慢变淡,像是渐渐融进了夜色里。

      "走了。"她说。

      然后她侧身挤出那扇木门,根须在门槛上拖过一道浅浅的水痕,很快就干了。

      珞彤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老茶树·白云崖顶·六百二十年·等过四十七户采茶人。"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那只空碗洗干净搁回架子上。

      月色很好,天井里的石榴树影子落在地面上安安静静的。

      她靠着门框仰头看了一眼月亮,忽然想起白天择菜时想到的旧事。

      那个采茶婆婆叫她"珞娘"的时候,她才活了不到两百年。

      当时以为自己已经够老了,没想到后来还要老那么久。

      她又站了会儿,后山夜风穿过竹林带下来一股淡淡的茶树清气,大概是白云崖那边飘过来的。

      珞彤闻了闻,打了个哈欠。

      关门。上楼。睡觉。

      明天的游客订单已经在手机里躺着呢,三个年轻人约了周末来住,备注写了"要能看星星的房间"。

      她翻了个身,心想看星星得碰运气,青城山这地方下雨比出太阳勤快。

      但这话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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