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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这家客栈白天很正常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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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青城后山的雾把整条老街糊得朦朦胧胧,像谁往空气里泼了一碗米汤。
今天有点冷,珞彤穿了一件宽松的白毛衣和深蓝色牛仔长裤。
她推开‘一晚客栈’那两扇老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悠长又委屈的"吱呀——"。
这门用了百来年,每逢阴雨天就爱哼唧,珞彤也习惯了,顺手在门轴窝里滴了两滴菜籽油,敷衍一下。
天井里的青石板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和细碎枝杈,昨晚山风不小,把后院那几棵竹子的残叶吹得满院子都是。
她拎起靠在墙角的老竹扫帚从堂屋门槛那儿开始扫。
她干活不着急,一下一下,竹帚划过石板发出"唰——唰——"的声音,中间停下来蹲身捡了根被风吹断的细竹枝,看了看,随手插回后院竹丛边上。
竹子也不搭理她,自顾自晃了晃叶子。
堂屋里摆的那些老木桌椅,边角被磨得又光又滑,早些年留下来的东西,榫卯结构结实得很,坐上去连个响动都没有。
竹椅有几把年头太久,竹篾缝隙里泛着深褐色包浆,乍看像涂了层清漆。
珞彤拿湿抹布挨个擦过去,顺手把桌上昨天游客落下的两枚一块钱硬币收进柜台抽屉。
她是真习惯这种日子了。
天亮起床,开门扫地,买菜做饭,换床单被罩,跟游客报房价,跟镇上任何一家民宿老板娘没有区别。
街口卖豆花的大姐每次看见她来买菜都要喊一句"珞老板今天弄啥子好吃的",她也跟人扯两句闲天。
要说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寻常兔妖活到三百岁就该准备后事了,她倒好,生死簿上硬生生多出来一千三百多年,够她把这老客栈的地板磨穿好几轮。
扫完院子,珞彤解下腰间常挂着的那根木簪把头发拢了拢。
及腰的黑发不扎起来干活确实碍事,她手腕一翻,三两下就挽了个松垮垮的髻,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
那根木簪看着不起眼,简简单单一根黄杨木棍,是她百年前从青城后山随手捡的枯枝削的,一直用到现在。
挎上布袋出门买菜。
泰安古镇的早市热闹得很,沿街的摊子一个挨一个,蔬菜带着露水就摆出来了。
卖菜的王婶一看见她就咧嘴:"哟,珞老板,今天来得晚,嫩豆腐差点遭人抢光了,我给你留了一块。"
"谢谢王婶。"珞彤弯腰挑了一把小葱,又挑了两根黄瓜在手里掂了掂,塞进布袋,"今天住三间房,中午到,够吃就行。"
"三间?淡季嘛。"王婶一边给人称土豆一边跟她摆龙门阵,"上礼拜我家侄女来耍,说你这客栈网上评分高得很,都夸干净还相因,就你那个定价,隔壁老王头都说你亏本做生意。"
"够糊口就行。"珞彤笑笑,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旁边粮油店老板探出半个身子:"米要不要?新到的。"
"要一袋小的,刚好拎得动的。"
她买东西从来不囤货,够两三天用的量就行。
活太久的人有个通病,不太爱往屋里堆东西,总觉得用不完搁那儿落灰看着心烦。
镇上几个老板也都习惯了她这个节奏,隔三差五见她来补一回货。
拎着布袋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座吊桥。
铁索木板桥架在溪水上,清早没什么游客,只有两个扛着摄影器材的年轻人蹲在桥头拍雾气。
珞彤从旁边绕过去,木板被她踩得咯吱响,桥下溪水哗啦啦淌着,水声干干净净。
回到客栈她把东西拎进后厨。
厨房不大,灶台上两口铁锅,案板、菜刀、调料罐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青菜泡进水盆里,小葱择好搁竹筐里,又从冰箱翻出昨天剩的半块五花肉,打算中午给那一家三口做个回锅肉。
游客在网上下单的时候备注了"带孩子,口味不要太辣",她盯着那块肉想了想,少放豆瓣酱就行了。
备好菜她上楼换床单。
二楼走廊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年头久了没办法,她从前些年就想换,后来觉得这个响动也挺好,夜里来客上楼她能听个大概。
十来间客房只开了靠院子的八间,窗户推开正对着天井,楼下石榴树的枝子都快伸到窗台上了。
换床单的时候珞彤顺手把那棵石榴树上探到窗边的枝条往旁边拨了拨。
这颗石榴树是她当年从道观后山挖回来的小苗,种了快八十年,年年结果子但酸得倒牙,游客摘过一回就再没人碰。
她也没打算换,长着就长着吧,好歹绿汪汪的看着活泛。
十点多,那一家三口到了。
男的开一辆白色SUV停客栈门口,后座车门一开先蹦下来个小男孩,背着个恐龙图案的小书包直奔客栈大门就冲。
他爸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孩子已经一头扎进天井里了。
珞彤从堂屋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块抹布,看见孩子正踮脚去够石榴树上那几颗青不青红不红的小果子。
"那个吃不了,酸掉牙。"她没拦也没凶,就说了句实话。
小孩扭脸看她,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吗?"
"去年有个游客摘了一颗咬下去,脸皱成包子,半小时没缓过来。"珞彤把抹布搭在椅背上,"你要想吃果子,傍晚镇上小摊有卖野猕猴桃的,甜得很。"
孩子妈赶紧上来拉人:"别捣乱啊,刚才路上怎么说的,到店里要有礼貌。"
孩子爸在后头拖着行李箱进了门,抬头扫了一圈天井,点点头:"环境挺好的,网上看图片还没觉得,实际挺敞亮。"
珞彤领着他们看了二楼那间靠里的双床房。
房间不大,雕花木床配张老书桌,窗户推开能看见后山半片竹林,风穿过来凉飕飕的。
卫生间是后来改造过的,热水器马桶都换了新的,干净。
"一晚一百二,含一顿早饭。"珞彤报了价,又补一句,"午饭你们镇上吃也行,我这儿做家常菜,一个人三十。"
孩子妈明显觉得划算,扭头看老公一眼,老公点头,当场就扫码付了钱。
一家三口放下行李就出门逛去了,临走小孩还回头问:"阿姨,那石榴真的不能吃吗?"
"不能。"
"那为什么要种?"
珞彤想了想:"因为它长在这儿八十年了,总不能因为酸就把人挖了。"
小孩没听懂,被他妈拽走了。
下午没啥事。
珞彤搬了把竹椅坐在天井里择豆角,头顶日头晒不到,石榴树的影子铺了半院子。
街外面隐隐约约传来游客的笑闹声和溪水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择着菜,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三百多年过下来,早就学会了放空。
日头偏西的时候,天井的光线开始变软,从白花花的直射变成暖黄色的斜照。
珞彤把择好的豆角端回厨房,又开始张罗晚饭。
那一家三口逛累了回来,小孩趴桌上嚷嚷着要吃回锅肉,她炒的时候特意少搁了豆瓣,肉片炒得焦香焦香的,还炒了两盘后山特有的野菜,配了一盆番茄蛋汤和一盘鱼香肉丝。
三口人吃得盘子见底,孩子爸抹着嘴夸她手艺好。
珞彤收拾碗筷的时候随口问他们明天要不要上山,男人说买票了,一早出发。
她嗯了一声,没多话。
天彻底黑下来,泰安古镇的灯火次第亮起。
客栈门外的老街上行人渐渐少了,到晚上九点多基本上就剩零星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
那一家三口回房歇了,楼上传来小孩咚咚咚跑跳的动静,没一会儿也安静了。
珞彤把堂屋的灯调暗。
柜台后面靠墙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粗陶坛子,都是她自己酿的"一归"酒,坛口封着黄泥,沉淀了少说几十上百年的光阴。
她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泛黄的旧账本,上面记的全是来的客人讲过的东西,人名、身份、简短几句话,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
外人翻看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什么"黄桷树精·守村口七百年""过路山魈·替人背了三代柴",旁边注着日期。
夜色越来越沉。街面上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只有溪水的声音还在响。
珞彤起身去关木门,手搭上门板的瞬间,她停了停。
门缝外头,客栈门楣招牌上方的空气里,慢慢浮出了一层极淡的蓝光,飘飘忽忽凝成了三个字——"归一念"。
这是给那些该来的人看的。
她关上门,回到柜台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坐下来等着。
等到凌晨十二点半左右,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像有什么小东西在蹭门板。
珞彤抬眼皮看过去,一只灰扑扑的山鼠妖从门缝底下拱了进来,立起来的时候才到她膝盖高,穿了件用树叶缝的小坎肩,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这……这儿是归一念吗?"鼠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点哆嗦。
珞彤把凉茶杯搁下,下巴往旁边的椅子一扬:"是。进来坐。"
鼠妖犹豫了好一阵子,爪子搓了搓,终于一溜烟蹿上了竹椅,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椅面,明显紧张得不行。
珞彤从架子上取了个干净粗瓷碗,拎起一坛"一归"倒了小半碗。
酒液是浅琥珀色的,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没什么浓烈酒气,反倒飘出一股淡淡的草木甜香。
她把碗推到鼠妖面前。
鼠妖鼻子抽了抽,眼神直勾勾盯着那碗酒:"我……我听说喝这个要讲故事的。"
"对。"
"不讲不能喝?"
"不讲也能喝,"珞彤重新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语气跟白天跟王婶买菜时差不多随意,"但喝完你就得上山归一去。你要是只是路过歇脚,有凉茶,不要钱。"
鼠妖咽了口唾沫:"我……我是来归一的。"
珞彤点点头,等着。
鼠妖两只爪子捧着碗沿,低头沉默了半天,最后小小声说:"我今年八十七了,在我们山鼠里算高寿,其实我早就该没了的,前些年偷吃道观供桌上的果子,有个老道没赶我走,还往供桌上多摆了个馒头。我就一直没舍得死,想报答人家,结果人家老道都换了好几茬了,馒头我也还不上。"
珞彤听它说完,没夸它重情义也没劝它想开,只说:"馒头的事,山上道观现在那个老道也晓得。"
鼠妖猛地抬头:"啊?"
"几十年前的事了,那个老道的师父跟他说过,后山有只鼠妖吃供果,别赶。"珞彤眯起眼睛又想了一下,"他师父的原话是'吃就吃吧,那点果子我还供不起么'。"
鼠妖愣了半天,嘴边的胡须一颤一颤的。它捧着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一归",咂了咂嘴,又抿了一口。
"……甜的?"
"嗯。"
山鼠妖喝完那碗酒,从椅子上跳下来,朝珞彤拱了拱爪子,头也没回地钻出门缝,消失在青城后山的夜色里了。
珞彤把碗收回来洗干净,搁回架子上。
她翻开账本,拿毛笔添了一行字:"山鼠,八十七年,记挂一个馒头。"
然后合上本子,吹了灯。
楼上那一家三口睡得正沉,打鼾声隔着楼板隐隐约约传下来。
天井里洒了一地月光,石榴树的影子安安静静趴在地上。
珞彤靠在柜台边上又站了会儿,山风从天井上方灌下来,凉丝丝的。
她打了个哈欠,上楼睡觉去了。
明天白天还得早起开门,给那一家三口做早饭。